生命是一襲有虱的袍

佟彤

小時候，有個遠房親戚來我家做客，臨走的時候他隨口說脖子疼，要去做按摩。誰知，從按摩師那里回去，他就癱瘓了，而且是高位截癱，很快因為肺癌去世。他的家人把罪過全部歸為那個按摩醫生，怪這個醫生把病人“按壞了”。現在想來，他去按摩的時候估計已是肺癌晚期，并且出現骨轉移了，脖子疼就是癌癥轉移到頸椎的癥狀。毫不知情的按摩師如常按摩，自然會加重頸椎的損傷，高位截癱就是被癌癥侵蝕的頸椎骨破碎后，傷到了脊髓造成的。

從那以后，我對每個將脖子疼簡單歸納為頸椎病的人，都會說起這件事，因此經常被笑“危言聳聽”。事實上，這種從壞處著眼的預防心理沒什么不好，就好比站在末日往回走，每多走一步就會離絕望和死亡遠一點，在生命的問題上，這樣的悲觀往往是樂觀的前提。

前幾日聽到了一個噩耗，一個才29歲的年輕人突然猝死，但他不是死于經常發生的冠心病，而是還沒被廣知的“急性肺栓塞”。一個大血栓卡到了肺動脈，引起了肺瘀血，最后累及到心臟，因心衰而亡……

“肺栓塞”是晚近以來，經常導致中青年猝死的新增病因，特別是當身體肥胖、抽煙，或者糖尿病等可以導致血管損傷、血栓形成的因素存在時，這種能致命的血栓就蓄勢待發了，一旦罹患者因為久坐不動而使血流減慢、腿部的大血栓就可能借機形成。所以，“肺栓塞”發生率最高的歐洲，很早就提出了預防“經濟艙綜合征”，因為飛機經濟艙狹小的座位空間，限制了身體的運動，一次長途的飛機，就會助長一個危及生命的血栓。

發生在腿部的血栓最常卡住的位置，就是肺動脈，在“肺栓塞”引起的胸痛、咳嗽、呼吸困難出現之前，罹患者可能僅僅因為腿部血管的栓塞而腿疼，后者因為很容易和椎間盤突出、肌肉勞損等肢體疾病混淆，很多人會求助于按摩治療，這個29歲的病人也如此，他和我那個遠房親戚一樣，先去找按摩醫生治腿疼去了，而他的猝死正好發生在按摩之后——按摩推動了腿部血栓的脫落和轉移，促進了“肺栓塞”的發生……

其實，這不是按摩的錯，錯在沒搞清疾病的成因就急于消除癥狀，這是中國病人的通病，他們肯花錢去找偏方治病，卻不肯花精力去診明病因，這種思維套路最容易以粉飾出的太平貽誤治療。

張愛玲16歲的時候，就因為處女作《天才夢》而成名，那篇文章中有句名言：“人生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這是張在描述不諳世事、不善交際的自己看到的人生：每次與人的交往，與現實的磨合，于她都是一次挫敗，這些挫敗就像虱子一樣，咬噬著本該華美的人生。其實生命也如此，很多時候，人體都要通過代償功能來極力營造出一種看似健康的外表，生命這種善意的頑強也容易給人以錯覺，極盡華美之時，那些悄悄形成的血栓或者無聲無息地癌癥，就是蠶食著生命的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