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夾雪（外四首）

鷹之

雨夾雪下了一夜

我卻夢見兩人在吵架

一個說，世界是黑的

不信，我素描給你們看

一個說，世界是白的

不信，我寫意給你們看

清晨起來，白茫茫一片

那山、那樹、那河流、那街道

比白更耀眼

原來，我昨夜夢見的是倆畫家

寫意的那個又贏了

他畫的白，再次被大地發表

寫實的那個，又輸了

他畫的黑，再次被黑夜屏蔽

他忘了，在黑上畫黑是看不見的。

證 據

時間就是鹽

氤氳在無色、無味，且

透明的空氣中

我們被湮著一輩子

卻，看不見

詩 是一點點疼出來的

地球就是個球

上帝一撥它就轉

我們匆匆趕了一輩子路

卻不知道，它就是

一臺跑步機

詩 是一滴滴累出來的

算命先生說，我非魚

而是屬螃蟹的

生前，笨頭笨腦，跌跌撞撞

死后，揭起我的硬殼

被腌漬透的蟹黃，會散發

濃郁沉香，經久不散

詩意地生活

所謂，詩意地生活

就是在沒有詩的地方，讀出詩來

走在暖冬的陰霾里

你要把天空想象成

一個毛茸茸的繭

未知、曖昧且迷離

下雨了，就是剝繭抽絲

下雪了，就是破繭成蝶

不必糾結，“悠然見南山”的“見”字

是怎么來的

非如此，陶淵明實在不知道

還能干些什么。

暖水瓶——寫給茨維塔耶娃

“我總是被打得粉碎，詩

就是那些響亮的破碎聲”

茨維塔耶娃總把自己當作一只瓶子

我想，那是一只暖水瓶

世界的溫暖，被小心翼翼保溫

但在上帝扭過臉的當兒

世界反復扮演著壞小孩

給予的，很快被要回去

空了的瓶子，被大氣擠壓著

砰地一聲，碎了

群星一陣鼓噪，仿佛

破碎的不是瓶子，是一顆流星。

蝸 牛——寫給迪金森

“不要把身子輕易伸到房子外面

防止被太陽汲干

當然，下雨天，除外……”

迪金森總是把自己想象成

一只小小蝸牛

除了，街上無人的陰雨天

她從不走出那所房子

仿佛那所房子就是個子宮

有取之不盡的羊水

而她還幼小，尚不敢過早“出生”……

直到有一天，很長時間

不見她從那房子走出來

人們才發現，那個女人

早已從這個子宮，悄悄

潛回自然母親的體內

一千七百七十五首詩作從舊抽屜里翻出來

個個都像初生嬰兒般新鮮。

孤獨是頭老虎

孤獨是頭老虎

總趁夜深人靜時

逃出我身體的柵欄

我騎著它

從儀仗隊般的街燈間穿過

從低眉順眼的園林植物間穿過

感覺我就是王

但我并不敢信任它

每天清晨，我都會

把昨夜在夢中涂抹下的文字

再檢索一遍

把莊周、太白、尼采、叔本華們

拿著我的手偷偷寫下的——

“孤”“寡人”“本王”等稱呼

一一替換成“我”和“俺”

仿佛洗掉了一大筆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