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一體

田海君

一

有雪降下來的時候

天空就放下高傲的身姿

一扭身將自己交給了大地

你看

那大江流淌的殷塵歲月

和閱盡了蒼黃的八萬里江山

那盡虛空遍法界的苦難眾生

和召喚魂魄的沉沉鼓聲

在漫天大雪的掩飾下，匆匆收攏了嘴臉

張開雙臂，跟天空抱成了一個顏色

你看

那天地交泰的神圣夜晚

萬物都停止了張望

骨頭停止了號叫

石頭停止了書寫

連瘟疫都停止了呼吸

你看那個幸福的人，把雙手緊緊印在胸口

一路舞蹈，周身燃滿白色的火焰

在那片蒼茫中

期待著那漫天的雪花，把他幸福地

深深埋葬

二

逐漸加厚的雪層

仿佛吸納了終日的喧嘩

使這個早晨顯得異常寧靜

農民兄弟從凌晨就開始進城了

他們分布在每一條重要的街道，靜靜地

清理著滿城的大雪

滿街的機動車在無聲地滑行

地鐵上擠滿了人，每到一個站臺

人們便快速涌出地面

腳步堅定，卻毫不慌張

這個早上，唯一慌張的是我的妻子

她沖進臥室，告訴我

掛在陽臺外面的凍物居然都化了，這在

剛剛堅定地走進冬天的哈爾濱

顯得極其夸張

還有我的女兒，對于沒能等到一場大到

足夠停課的雪，顯出略微的失望，還有疲憊

她一直在懷念三年前那場令全城放假的大雪

那一天，我們一家三口與一個大叔

將滿院子厚厚的雪清理出去

那幸福的感覺，仿佛清理掉了我們內心

集聚許久的垃圾

這個早晨的寧靜，還遠遠不夠

我還要看看一萬里之外的長江和南海

看看人民幣的命運，敘利亞的難民，北極的冰

和木星上行的速度，以及

谷物在南方紅土里生長的聲音

以此來決定

我今天對世界的態度

三

那個在月球上邁出雙腳欲言又止的人，是我

那個在深夜走出家門苦苦思索的老人，是我

那個在石火上被熟練炙烤的羊羔，是我

那個被送到嘴邊的香煙，飛在夢中的蝴蝶，

馬里亞納海溝那沉寂的黑和

五十萬年的歲月，是我

那個目光清澈的敘利亞難民，是我

那個獵戶星座以及策劃陰謀的人，是我

那個在細胞里不斷復制的病毒，是我

那個用一葉舢板在公海搶劫各國商船的

索馬里海盜，被捕殺的鯨魚，南極不斷融化的

冰，是我

那個手持鎖鏈叮當作響的黑白無常，是我

那個在天庭向下張望了千年的仙女，是我

那個西出陽關的詩人，是我

那個同飛機一起融化的大廈，成吉思汗面前

巨大的貢案，以及

那天地間的水和空氣，還有陽光，都是我

那個君臨天下的人，是我

那個被世人朝拜的城還有那塊石壁，是我

那個被吐出又被收回的話語，是我

那個手持拂塵的人，那個寬恕了你的人

那個，拈花微笑的人

是的，還有你，還有你們，都是我

我們萬物一體

無緣大慈，同體大悲

從無始到無終，從無內到無外，從來到如來

我們萬物一體

哪怕一絲一毫，哪怕一個微小的瞬間，我們

須臾不曾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