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故里住著我的娘

□孫太平

鄉下故里住著我的娘

□孫太平

作者簡歷：孫太平，字浚釗，號無事齋主、秋清園主，生于1963年，湖南新邵人，書法家、作家。湖南省書法美術教學研究會常務副主席，《湖南美術》雜志總編輯、省楹聯家協會副主席、秘書長；省直書畫家協會副主席。代表作品《孫太平書法楹聯集》《天門山賦碑》《情思天門》等。

鄉下故里不是每個人都有的。過去的鄉下故里也許是貧窮和苦難，現在看來卻是一種靜悄悄的幸福。

但鄉下故里還不是每個人都回得去的，所以就有了解不開的鄉愁。

鄉下故里就是廣袤的農村，那里曾經很大、很荒涼。而今的城市化，蠶食了不少的農村，我以為不是一件好事。如今的農村也在向城市化、現代化靠近，寧靜和古樸也快掃蕩殆盡，自然而然會有一種憂心。

城里和鄉下，是社會的二元結構，每一個城里都生活著很多鄉里來的人。他們雖然變成了城里人，卻掙脫不了鄉下的牽掛，因為他們的娘依然住在鄉下，俗話說，娘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在城里的日子，無非是離家出走的漂泊。

我也是生活在城里卻是來自鄉里的人，娘也住在鄉下。

通過考大學跳出鄉里的我們，曾經是那么向往和憧憬著城里的好，窮其一生，從小鎮調往縣城，從縣城調到市里，從市里調到省城，還有從省城到達京城的。這也是所謂的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吧。

每一個來自鄉下的城里人，也許有一個共同的想法，那就是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工作、努力賺錢，要把娘從鄉里接到城里住，讓娘住上城里人住的房子，過上城里人的日子，還指望娘成為城里人。這肯定屬于知道感恩、懂得孝道的好兒女。

現實的生活呢，似乎總是在和我們開著不大不小的玩笑。我們房子也有了，也有能力讓娘在城里過得很舒坦了，滿以為娘會很高興的來到城里，事實卻不是這樣的。我們接不來娘，沒有幾個娘愿意住在城里的，她們始終愿意生活在鄉下。

對此，我曾經深為不解，這到底是為什么呢？

于是就問娘，這是怎么回事。娘說，城里有什么好，這也要錢，那也要錢，喝口水都要錢。城里的人也不好，互相之間沒什么話講，進屋門一關，你也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嘴巴只怕會閉臭。城里地方又擠，吐個痰都沒地方?？磥砦覀兿蛲豌裤降某抢?，在娘那里并不值幾個錢。

于是我又問娘，城里這么不好，您為何又要讓兒子考大學出來到城里生活？娘說，娘不想你過娘的日子，娘派你代娘過城里人的日子。聽娘這么一說，我是徹底的蒙圈了。

娘的話，到底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呢？

轉而一想，娘的話其實用不著去分辨真假的。娘的話，聽著就好。有娘的話聽，就是滿滿的幸福。

因為娘住在鄉下，我就在城里和鄉下穿梭。三十多年下來，和鄉下從來就沒有陌生過，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里也沒怎么熟絡。

人年輕的時候總是想著往前走、往高處走，以為自己有無限的可能。事實證明，人生有限，所能實現的更是有限。

到了年過半百之后，每個人時不時就會下意識地回頭看、回頭想，我就是這樣。站在鄉下看城里，站在城里望鄉下，不由得就想，就思考，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家，哪里才是我的歸宿？

娘老了，娘慢慢地衰老了。我自己呢，也快接近退休的門檻。忽然就覺得，離開家鄉的三十多年，無非是在外漂泊了三十多年。于城里，我們這些鄉下來的孩子，始終是浮萍，沒有根。城里只是我謀生的地方而已，別無是處。而鄉下才是我扎根的地方，才是家。

越老越覺得，家在娘那里，娘那里才是家。

曾經執意不維修已經破敗的鄉下宅子，以為破舊了，娘就會舍棄這個家，會和我們到城里住。沒曾想，娘在破舊的老屋里，越住越親切，越住越不愿意離開。

說到這里，真的要感恩娘。因為娘在，因為娘的堅守，我還有一個鄉下回得去的家。不然，真的就是上無片瓦，下無插針之地了。

漸漸清晰，漸漸明白，娘為什么要住鄉下。娘要用她遲暮的身影召喚兒子，回到鄉下回到家，回到她的身邊。

當年是那么強烈地要離開鄉下來到城里追尋夢想，而今卻是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鄉下尋找歸宿，其程度較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人生是不是就是這樣，一個輪回接著另一個輪回。這一切，只因為鄉下故里住著我的娘，我要回到娘的身邊。

我要盡快在鄉下為娘建一個城里人住的家。

但愿不晚，娘還可以住上很長很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