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谷
摘 要:師陀作于三四十年代的小說《果園城記》是鄉土文學一脈中典型而又獨特的杰出文本,它以果園城作為中國鄉土文化的想象空間,表達了這個“市鎮”和“鄉村”、“原始”和“現代”、“凝固”和“流動”、“沖擊”和“滲透”諸種力量對抗與和解的世界。師陀在“常”與“變”中轉換著自己的視角,在“還鄉”與“離鄉”的過程間調節審視的距離,展示著果園城對鄉土文化的忠誠守望。
關鍵詞:果園城記;鄉土;守望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5)-27--01
現代知識分子總是在重返或者回憶中與鄉土相遇,由此產生的錯愕和沖突幾乎是每個鄉土文學的作家發現鄉土文化問題的底色和前提經驗。正是因為處在這樣一個情感和理智、“變”和“不變”的歷史文化的交叉地帶,師陀的作品在充滿審視意味的同時蘊含著一種回旋往復的沉郁情感。在思想與美學的層面上,《果園城記》不僅跳脫了鄉土文學中對鄉土文化或批判或守望的單極關照模式,還傳達出了對于鄉土的深厚溫情。
《果園城記》的主角正如師陀所說,是果園城。但它的發現也是“我”作為外來者偶然得之。現代的空間位移是現代交通成就的,于是,居住于城市的人就可以帶著他的城市經驗來到鄉村,鄉土的“逆子”也可以踏上列車去融入外部世界,80年代的香雪們就對列車懷著熱烈的渴望。人們置身于巨大的開放性空間中,也置身于前所未有的復雜和不確定狀態之中。毋庸置喙的是,無論是哪一種空間位移,都是文化經驗的雜糅與整合,人們的空間感受勢必要在扭曲、破裂中重組。將城市意識帶入果園城,就是一次錯位的文化體驗。
難能可貴的是,《果園城記》對我們展現了最大程度的仁慈。無論人如何主動被動地逃離鄉土,鄉土都不為所動。師陀筆下的果園城,果園城從來沒有拒絕過一個它的子民,在游子需要鄉土安撫的時候,它就朗然地接納這疲憊的回歸,這片土地內在地蘊含著一種平靜的容忍和大度,由此也構成了師陀筆下的寧靜與自足。
文學一直都在思考,如何表達個人在時間軸上的存在與二者的關系?通常來說,個體的自為時間同構于社會的線性時間,這是現代性追求的一個“裝置”,在追步現代話語的線索中,將空間力量的落后轉化成時間的先后關系。這其中心照不宣地暗含著進化發展的歷史邏輯。現代的全部現象都充溢著一種在時間流之中向前奔進的緊張感,時間就是無休止追求“未來”、否棄“現在”、遺忘“過去”的高速運動。另一方面,魯迅和張愛玲的時間觀是較為特異的。魯迅對未來時間持著懷疑態度:“你們將黃金時代的出現預約給這些人們的子孫了,但有什么給這些人們自己呢?”張愛玲小說人物的命運歸宿是“一級級走向沒有光的所在”,這也是時間推移的最終指向:循環與荒誕。他們拒絕對未來的積極想象,也不重視現時時間的價值。
可是師陀讓筆下的果園城超越了循環和向前的兩重時間向度。“我們不自然的坐著,在往日為我們留下的惆悵中。放在妝臺上的老座鐘,——原來老像一個老人在咳嗽似的咯咯咯咯響的——不知幾時停了。陽光從窗縫中透進來,在薄暗的空中照出一條淡黃的線。”“果園城”就是這么一個巨大的歷史凝固物,以它的“不變”消融著社會的“變”的因子。果園城吞噬了很多有現世抱負變革追求的人,比如賀文龍和油三妹,這是師陀在發掘鄉土價值中的一些反思和猶疑。但是拋開鄉土的痼疾不提,對求變追求的抗拒和消解也在反面體現著鄉土中國的另一層意義,抵抗時間的不可靠性,不是好壞的循環更替,也不是現代因子的一路狂飆,僅僅是沉默的守望。
《果園城記》那神秘的古塔,“我熟知關于它的各種傳說。……你也許會根據科學反對這個意見,可是善良的果園城人都有豐富的學問,他們會用完全像親自看且過似的說法,證明達傳說確實可靠。”鄉土文學所體現出來的鄉土價值在某一種程度上是自足的。不似沈從文的文學世界中常充斥著挽歌的情調,師陀讓果園城的古塔悠然自得地橫亙天地,“從仙人的袍袖里掉下來”,并讓這神奇的歷史口口相傳。古塔一出現就是具有合法性的東西,無需證明,科學主義的精密探測和細致考證全無用武之地,這就是古老的文化因子所支撐的。師陀當然沒有批判它的永恒存在,甚至也并不憂懼鄉土的消亡,果園城寓意著不死的鄉土,《果園城記》中空間書寫的意義也許就在于用文學來體現人類永恒的戀鄉情結和心靈家園的永世長存。
在對《果園城記》的細心觀照下,我們可以發現《果園城記》表達的并不是中國百年文學中的典型鄉土,它不僅沒有貫穿20世紀的啟蒙抱負,更沒有“后學”背景下作家以狂歡化掩飾鄉土歷史書寫的曖昧性,也沒有延續沈從文一脈謳歌鄉村文明的筆法——師陀寫的是完整的鄉土經驗,它自己有內在的矛盾,絕非是在與城市的對立中才產生的。
返鄉者由于時空經驗的差異產生的反思思潮、批判精神或者守望情緒,在果園城這片土地獲得了軟著陸。果園城,既是鄉土的地理坐標,又是鄉土精神繼續飛翔的一個載體,它在現有的文明成果之外,超越了一切有限性。就這樣,果園城靜靜審視著鄉土中國的“常”與“變”、“賡續”與“斷裂”中的流逝與存留。師陀那若即若離的書寫方式,使其情感的充溢不致覆蓋反思的理性, 而反思的光芒也不致黯淡終極的情感價值。
參考文獻:
[1]師陀.果園城記[M].上海:上海出版公司,1946.
[2]賀仲明.論中國鄉土小說的現代性困境[J].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08,(5):6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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