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雜劇中元人“休妻”淺談

摘 要：以元雜劇中描寫愛情與婚姻的劇目為切入點，分析元人在解除婚姻（休妻）時所需要件，如休書、買休賣休，以及元代女離夫的特殊現(xiàn)象，以便在閱讀和欣賞元雜劇文本時更好地領(lǐng)悟元人對于愛情與婚姻的態(tài)度，了解元代婦女在家庭生活中的狀態(tài)。

關(guān)鍵詞：元雜劇；七出；休書；買休賣休

作者簡介：毛媛媛，女，漢族，1984年3月出生，河南鄭州人，濟南大學(xué)文學(xué)院2008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元明清文學(xué)，現(xiàn)為河南化工職業(yè)學(xué)院公共課教學(xué)部語言教研室教師。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5）-27--02

元雜是中國古典戲曲藝術(shù)的翹楚，其中，以婚姻愛情作為題材的愛情劇占了很大一部分，如關(guān)漢卿的《拜月亭》、白樸的《墻頭馬上》、王實甫的《西廂記》、鄭光祖的《倩女離魂》、楊顯之的《瀟湘雨》、石君寶的《秋胡戲妻》等， 琳瑯滿目， 美不勝收。在眾多的婚姻愛情劇中，順理成章地涉及到了一些關(guān)于古人婚姻解除的要件。在中國古代社會，雖然將夫妻視為一體，歸于天作之合，并且以婦人遵守三從四德、從一而終為原則，然而亦有七出之條，作為男性休妻再娶的一種特權(quán)。在諸多的愛情劇中，休妻作為一種重要的社會風(fēng)俗形式，于那些混跡于勾欄瓦舍的元雜劇作家筆下表現(xiàn)出來，深刻地展現(xiàn)了男尊女卑的時代背景下，女性所遭遇的不公待遇。

一、七出

“離婚”最早稱之為絕婚，意指絕兩性之好。《左傳·文十二年》中記載：“杞桓公來朝，始朝公也；且請絕叔姬而無絕婚，公許之。”由于中國封建社會的話語權(quán)長期掌握在男性手中，離婚也一直是男性才有的特權(quán)，對女性而言，離婚就稱作“出”；則男性的這種單方面的離婚行為就稱作“出妻”。封建統(tǒng)治者為了使出妻的形式更加順理成章，于是就將其名正言順地安排進禮法當(dāng)中，即有了所謂的“七出”之說。最早記載“七出”的是《大戴禮記·本命》：“婦有七去：不順父母去，無子去，淫去，妒去，有惡疾去，多言去，竊盜去。”這就將夫權(quán)上升到了法律道德約束的范疇。古代被丈夫因各種原因休棄的女子比比皆是。《詩經(jīng)·邶風(fēng)·谷風(fēng)》中就有“宴爾新婚，如兄如弟……不我能畜，反以我為仇”的詩句；《孔雀東南飛》中的劉蘭芝也因為“共事二三年”仍未生育，便被婆婆逼迫被休；更有甚者《史記·循吏列傳》中東漢的鮑永只因妻子在婆婆面前叱狗，就和她離了婚。這些完全是對“不順父母”的一種曲解。女性在家庭關(guān)系中絲毫沒有地位可言，即使是無意的冒犯公婆，也會成為休妻的理由。《禮記·內(nèi)則》把不順父母列為首條：“子甚宜其妻，父母不說，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辜我子，行夫婦之禮禹，沒身不衰。”夫妻雙方的離合，不僅僅是夫妻雙方之間的私事，它往往被父母的好惡所左右。眾所周知，南宋陸游與表妹唐婉的婚姻就是婆婆棒打鴛鴦的犧牲品。《內(nèi)則》篇還詳細(xì)開列了媳婦侍奉公婆的種種規(guī)矩，其中最苛刻的莫過于“在父母芳姑之所，……不敢哆、嗯、生、咳、欠仲、破倚、娣視，不敢唾涕。”要求如此繁多苛責(zé)，在公公婆婆面前，媳婦完全沒有獨立的人格與尊嚴(yán)。

漢代，是我國社會傳統(tǒng)的重要形成時期，自此，社會對女性的壓迫性教育日趨完善，逐步出現(xiàn)了許多榜樣式的參照范本，如劉向所書《列女傳》，就為女性提供了不少符合封建社會道德標(biāo)準(zhǔn)的節(jié)婦形象。其后班昭作《女誡》，將早已有之的男毒女卑的觀念、夫為妻綱的道理、三從四德的典型等進一步理論化、系統(tǒng)化，形成為一把牢固的鐵鎖，緊緊桎梏住了女性的雙手雙腳。唐宋之后，“七出”正式列入法典文本。《唐律硫義》、《宋刑統(tǒng)》、元《通制條格》、《大明律》以及《清律輯注》中都有明文記載，這樣，“七出”便由一組嚴(yán)格的倫理規(guī)范，升格成為了代表統(tǒng)治者意志的國家法律，對婦女的迫害也變得越發(fā)事出有因，肆無忌憚了。

雖然古人休妻者眾，然而在元雜劇中妻子因犯“七出”而被休的，并不多見。雖有《墻頭馬上》的李千金由于“聘則為妻，奔則為妾”的緣故被裴少俊休棄，然也是情非所愿，是受了裴少俊父母的逼迫。這在元雜劇中實屬少數(shù)，并且也多以夫妻雙方和好如初的大團圓為結(jié)局。而另一種很特殊的離婚觀念在元雜劇中出現(xiàn)，就是作妻子的主動要求被丈夫休妻，或?qū)⒄煞蜈s出家門，即“女離夫”。這已經(jīng)突破了以往女子受壓迫的模式，成為了元代獨有的離婚現(xiàn)象。

元雜劇作家一反常態(tài)，大膽地在作品中謳歌了妻子主動要求離婚去夫的行為，塑造了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在那個父權(quán)社會中，玉天仙竟然會將自己的丈夫逐出家門，斷了他偎妻靠婦的念頭，激勵他求取功名的勇氣與志向（《漁樵記》）；李氏夫人也效法玉天仙，逼著趙鶚寫下休書，下堂求去，無奈之下趙鶚只能赴京趕考，用自己的雙手養(yǎng)活家小（《金鳳釵》）；宋引章在設(shè)計得到周舍的休書之后，終于能與自己的意中情人結(jié)為連理（《救風(fēng)塵》）；梅英痛快地斥責(zé)了秋胡一番，理直氣壯地大聲宣布：“非是我假乖張，做出這喬模樣，也則要整頓我妻綱，不比那秦氏羅敷，單說得他一會兒夫婿的謊（《秋胡戲妻》）。”妻子能夠自請下堂求去，在那個男權(quán)話語的統(tǒng)治的時代實在令人嘆服。種種“離經(jīng)叛道”的行為簡直是對封建傳統(tǒng)禮教道德倫理法律的斥責(zé)與鞭撻，是女性呼喊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最強音。

二、休書

休書是指丈夫為了休棄妻子而立下的離婚文書。女子因犯“七出”之條而被丈夫休棄，但唐以前休棄妻子并無離婚文書，離婚要有書面的契約始于唐代張傳璽主編的《中國歷代契約匯編考》中的隋唐五代部分，錄有七件放妻樣書，其離婚的理由不外乎“二心不同，難歸一意”，“貓鼠同巢，安能得久。二人意隔，大少不安”，“二心各異，反目相嫌”。這說明休妻的文書已經(jīng)成為一種固定的模式，無論在內(nèi)容還是在格式方面都初具格局。休妻需要寫明原因，甚至還會希望妻子可以再覓到好夫婿的話語。此外，《敦煌契約文書輯校》收錄的“放妻書”11件，也可以看作是古代的離婚協(xié)議書或離婚契約書，下面則摘要了兩則“放妻書”樣文：

宋開寶十年放妻書（伯 3230）：

（前缺）從結(jié)契，要盡百年，如水如魚，同歡□□。生男滿十并受公卿，生女柔容，溫和內(nèi)外，六親環(huán)美，遠近似父子之情，九族悒 （邕）怡，四時而不曾更改。奉上有謙恭之道，恤下無黨無。家饒不盡不財，妯婦稱延長之慶。何乃結(jié)為夫妻，六親聚而成怨，九族見而含恨。酥乳之合，上（尚）恐異流，貓鼠同窠，安能見久。今對六親，各自取意，更不許言夫說婦。今婦一別，更選重官雙職之夫，隨情窈宓（窕），美耷（齊）音樂，琴瑟合韻。伏愿郎娘子千秋萬歲，布施歡喜。三年衣糧，便獻藥儀。宰，報云，于時開寶十年丁丑歲放妻。

年代不詳留盈放妻書（伯 452）

放妻書一道：蓋聞夫天婦地，結(jié)因于三世之中。男陰（陽）女陽（陰），納婚于六禮之下。理貴恩義深極，貪愛因性。生前相守抱白頭，死后要同于黃土。何期二情稱怨，互角憎多，無秦晉之同歡，有參辰之別恨。償了赤索，非系樹陰，莫同宿世怨家，今相遇會，只是二要互敵，不肯 遂。家資須卻少多，家活漸漸存活不得。今親姻村老等與妻阿孟對眾平論，判分離別遣夫主留盈訖。自后夫則任娶賢失，同牢延不死之龍。妻則再嫁良媒，合巹契長生之奉。慮卻后忘有攪擾，賢圣證之，促于萬劫千生，常處□□之趣。恐后無信，勒此文憑，略述爾由，用為驗約。

“出”、“離”、“棄”都表達“休”之義，所謂之“休妻”不過是民間的一種約定俗成的說法，然休妻的文書稱之為休書則始于宋。《東軒筆錄》載汴京諺語曰：“王太祝生前嫁婦，侯工部死后休妻”云云。到了元代，休書已經(jīng)成為婚姻中的男女結(jié)束夫妻關(guān)系的法律要件，如果沒有休書，則男女雙方的婚約沒有法律效力，妻子不得擅自離開自己的丈夫。故在關(guān)漢卿的《救風(fēng)塵》中趙盼兒才為使宋引章獲得周舍的休書費盡周折。《秋胡戲妻》中的梅英也才會在受了多年未見得丈夫調(diào)戲之后要求離去，為了一張休書而不肯善罷甘休。在《救風(fēng)塵》第三折中趙盼兒獲得休書之后唱到：“我將你寫了的休書正了本。”這便是要將休書拿去官府公證，在第四折中，趙盼兒對宋引章說：“引章，你再要嫁人時，全憑這一張紙，是個照證，你收好者。”趙盼兒對宋引章的囑咐說明休書乃是元代婦女再嫁的憑據(jù)，是與某人解除婚姻的要件，并且這一要件經(jīng)由官府的公證已經(jīng)在法律上生效，任何人都無權(quán)凌駕于一紙休書之上，將一女子強行嫁娶。

此外，元代的休書還有一大特色，就是元成宗大德年間開始禁止手模，即在紙上畫出或印出自己的全手印，寫休書時要白紙黑字寫清楚內(nèi)容，其目的主要是防止因休書而引發(fā)的家庭糾紛。《救風(fēng)塵》第四折周舍說：“將紙筆來，寫與你一紙休書，你快走！”這里周舍用紙筆將休書寫出來，這樣就完全合乎當(dāng)時的法律，休書才能具有法律效力。

三、買休賣休

元代的法典是明令禁止買休賣休的。所謂的“賣休”是指男方為了獲得利益將自己的妻子休棄嫁與他人。所謂“買休”是指為獲得別人的妻子而付給其人報酬。這樣看來無論是買休還是賣休，被轉(zhuǎn)嫁的是沒有婚姻自主權(quán)的女性，被犧牲掉的也只有女性的利益，而買賣雙方則各得其所，各取所需。“賣休”的丈夫為了一己之私休掉妻子，而“買休”的人也非明媒正娶，這樣有悖婚姻綱常，從立法上禁止買休賣休，有效地、合法地保護了婦女的利益。《救風(fēng)塵》第二折中周舍云：“兀那賤人，我手里有打殺的，無有買休賣休的”。這就說明，在元代立法之前，買休賣休的活動是合法的，因合法而變得猖獗。《元典章》卷十八就記載了一宗典型的買休賣休案件：“譚八十一為過活生受，寫立休書，得譚四十三財錢，將妻阿孟轉(zhuǎn)嫁與別人為妻，據(jù)譚八十一與本夫已是義絕，又系買休賣休，俱各違法”。

元雜劇多以大團圓式的喜劇作為結(jié)局，無論是被休或者主動要求解除婚姻關(guān)系的女性，在基于合理地對于幸福婚姻的追求上，均可以獲得相對理想的結(jié)果，這亦是由元代社會文化所決定的。《綱鑒合纂》記朱元璋在聲討元室的檄文中就指出，蒙元社會“其于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序，瀆亂甚矣”。再加上元代停開科舉，許多知識分子失去了仕進之路，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發(fā)現(xiàn)在女性身上可以找到與自己悲慘命運和無望前途同病相憐的影子，認(rèn)識到可以通過女性的解放與反抗去控訴社會的黑暗與不公。這就成為了元雜劇中產(chǎn)生眾多勇敢女性形象的原因。正因為此，這些愛情劇變得如此豐滿，并被千古傳唱。保留在劇本中的民俗事項也因此得以完整、生動地保存下來。戲曲作為民俗的載體，反映了時代的面貌與歷史的進程，為今人走入歷史，今史對照，以史為鑒提供了可以參考的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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