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讓我卓爾不群

出門前，我忘了換拖鞋，因此穿著一雙夾腳涼拖去參加一個盛大的聚會，這其實沒什么了不起，問題是，這對夾腳涼拖不是原配，一只粉紅一只深藍。留意到的人紛紛問我，這是什么新潮流。出門前我忘了洗臉，前天晚上還忘了刷牙，如果要早起，我前天晚上得先調個鬧鐘提醒自己到時候調鬧鐘，十點鐘鬧鐘響起，我按滅了它，以為是機械故障。洗澡前忘了拿換洗衣服，洗澡后忘了換下衣服，浴巾永遠忘在曬臺上，家有老媽還好說，其他人我都不好意思麻煩。上床前忘了喂我的小貓比比，起床后繼續(xù)忘了，奇怪它一整天叫個不停是不是沒閹干凈，還有它的屎，它常常因為嫌棄自己的屎盆子太多屎堆積，而在我身上跳上跳下找蹲坑。

有一段時間，我說上句話下一句開始的時候會忘了剛才說的其實就是這句話，于是再說一遍，短時間同意重復若干次，聽的人以為我得了最新版的“聽不見自己說話的聲音以至于疑慮重重綜合癥”。別人告訴我說：“該交稿子了。”我下一句立刻問他：“請問什么時候截稿？”對方會苦苦思索漢語里面是否有個時態(tài)叫做：過去即便鐵骨錚錚地存在但免不了將來還會重復過去進行時。

我有兩個名字，巫昂是筆名，陳宇紅是本名，我覺得叫本名的時候，健忘癥會離我略微遠一點兒，好像本名比較帶有提醒意味，筆名讓我變得相當賴皮：反正我就是個擁有化名假名的混蛋，記不住一丁半點事兒算什么？所以，我弟陳博士打給我電話都是劈頭蓋臉：“陳宇紅！為什么你前個月的信用卡還沒還上！”我的信用卡手機提醒短信永遠發(fā)給他，因為我忘記讓銀行更改手機號了。我盡量不用信用卡，如果不小心用一次，銀行可能永遠都記住了，我的名字在各種黑名單上，房貸的，電話費的，水費電費的，交通大隊的，請不要覺得我不是個犯罪分子，我只是無心之失，何況，從來沒有真的出過人命，如果有人打電話給我說：“你再不去補交那筆錢，有個孕婦就要難產了。”我肯定頃刻就去，刻不容緩的事情太少了，在這流水嘩嘩的世上。

三八婦女節(jié)那天，我正在鄰居家洗澡，我常常去鄰居家洗澡因為不是忘了充卡天然氣卡就是水管子被停了，只消敲鄰居家的門，他們就會讓出一條道來，遞給我一條浴巾，周邊的鄰居家都是我的免費澡堂子。那天，我記得是三八婦女節(jié)，是因為從澡堂子熱乎乎的蒸汽里走出來，一邊擦著頭發(fā)，發(fā)現微信上極其罕有地有七歲的侄子小肥發(fā)來的一條語音，他用上小學后新學的北京話說：“姑姑，祝你三八婦女節(jié)快樂！”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個黃口小兒，難道不知道年屆婦女的婦女最忌諱提到婦女兩個字嗎？但我像很多“別人這樣萬萬不行但小孩子怎么都行”的長輩一樣，趕緊回復：“謝謝小肥啊，姑姑也祝你六一兒童節(jié)快樂！”

頃刻，他回了一條：“姑姑，你為什么要在三八婦女節(jié)祝我六一兒童節(jié)快樂呀？”

“姑姑怕自己到時候忘記了，順便祝你媽媽母親節(jié)快樂，你爸爸父親節(jié)快樂好不好？”

我們這樣你來我往，把未來一年的節(jié)都祝完了，用MIUAMIUA作ENDING，我松了一口氣，這種可以預付的人品真是非常不錯，量身定制。猛一抬頭，才發(fā)現鄰居一家抱著貓的抱著貓，拿著碗的拿著碗，驚詫地圍在周圍，看著我。

我是個靠WORD謀生的人，畢生說起來，也沒什么本事，只是舍得早起，打開WORD，跟他來一番外邊看不出什么動靜的太極推手，用這種平面的柏拉圖，來維持腦子的運轉。積攢了一些年的經驗，知道了從猩猩到人的路途上，從來都是荊棘路，如果我不會熟練地使用WORD，不過就是一只維持人形的大猩猩，叫聲并不婉轉，脾氣十分惡劣，是猩猩里活得最不占便宜的那一款。各種各樣的失去，像院子里那棵櫻花樹，到了四月中旬，花們就脫落，粉紅歸黑土，綠葉凋零，也是早晚的事。

以上這段話，是硬插入的一段感慨，因為文章寫到這里，突然不知道要寫什么，以及寫這種東西，到底有什么意義。

我認識的人里面，也有個把健忘癥患者，認識他們，“我才曉得自己并不是孤立的，感到一種不能忘記的喜悅。”我也曾經想過組織這么一個興趣小組，分享各自健忘的體驗，或抱頭痛哭或彼此慰藉，在最記不清任何頭緒的那些日子，確實有一種欲哭無淚的感覺，腦子里一片白茫茫，四下的任何存在都是空洞無物的。無數次面對一張熟人面孔，默默地愕然，他叫什么，在哪里見過他，他知不知道我這會兒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他是誰，叫什么？

“貴人多忘事。”對方常常這么說。

貴？如果把我這個肉身片成里脊、蹄髈、臀尖和大小腸，放到農貿市場的攤子上，賣出去的價，絕不會強過一頭豬。先前睡過的都像是囫圇覺，我外婆不這么認為，她每天臨睡前都要說：今晚脫下這雙鞋，明早不知道還能不能穿上，有一次，我半夜哭著從噩夢中醒來，幫她穿上了一雙布鞋，而那個舉動也不過是夢中夢。

同理，我忘掉的一切，都是夢中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