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誠與欺

秦淮

[西洋鏡里的黑色幽默]

《假如我是真的》這部電影上映于1981年，改編自沙葉新的同名劇本。這部時而輕松幽默，時而辛辣諷刺的影片，比起1987年的《稻草人》和1992年的《無言的山丘》，算不上是臺灣導演王童的代表作，卻稱得上是一部誠意之作。電影講述70年代末期，改革開放初，因女友懷孕，為了妥善處理此事而想盡辦法，最終通過一瓶茅臺酒告假回上海處理的下放知青李小璋，卻因無法上調回城而遭到女友父親的嫌惡。機緣巧合下，李小璋冒充了北京而來的首長之子，于是所有的問題有了全新的答案。故事的結尾，主人公李小璋也因為自己一時的僥幸，放棄了中國知識分子對誠之道的一貫追求而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毫無疑問，《假如我是真的》有著明顯的《欽差大臣》的縮影，后者是俄國諷刺作家果戈理發表于1836年的代表作。兩者都對官僚主義、特權階層極盡所能地批判與諷刺。然而《欽差大臣》是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喜劇，而《假如我是真的》卻是一部套著黑色幽默殼子的悲涼之作，同樣作為騙子的主人公，王童卻并沒有給李小璋一個退路。在影片的開頭，冒充首長公子的李小璋是隨性而至并未深思的，他誤打誤撞被認為是首長公子李長城，本想賺取幾場影票便離開，但隨著事態的發展，現實的逼迫，李小璋體驗到了官僚階層所帶來的好處，原本對于他而言難如登天的事情，在這些人眼里卻只是一張條子、一個電話就可以解決。在女友懷孕迫在眉睫，其父親咄咄逼人的情況下，李小璋選擇了一條不歸路。最初他憑著一瓶假茅臺酒而得到告假的機會。又通過這瓶茅臺酒牽起了這些高干之間的利益關系網，而這瓶具有象征意義的假茅臺也在他鋃鐺入獄時，摔碎在地。電影后半段，李小璋的騙術被揭穿，女主角的同學——高千女兒輕描淡寫地說：

“其實上調這么簡單的一個事情，他為什么要冒險搞得這么復雜？”女主角一言不發，但是她的眼中寫滿絕望。

不同的兩個階層，無法逾越的鴻溝，令李小璋對特權所產生的效應不斷感到厭憎，在劇中不止一次咬牙切齒：“特權！”“又是特權！”特權對于李小璋而言，像一張偌大的蜘蛛網，他想掙扎卻越陷越深，最終葬身于此。

作為間接反映70年代末社會的一部電影，導演在批判諷刺權貴人輕，特權階層虛偽嘴臉的同時，對主角抱以強烈的同情，但卻并沒有試圖將其行為合理化。影片開篇便以“下放鄉中，有青年李小璋，為人聰明機巧但富于幻想，是一個不滿現實、不切實際去求上進的人，往往為求他個人理想，不惜千方百計，招搖撞騙，務必達到目的”，一段話作為引子。并在結尾呼應打出字幕“李小璋的下場，正好警惕一些抄小路走捷徑。不肯腳踏實地的人作為借鏡”。不可不謂用心良苦地勸人應以誠為做人根本之道。

[粉墨背后]

《假如我是真的》中的李小璋由譚詠麟飾演。作為貫穿全劇的主角，1981年的譚詠麟不是后來叱咤歌壇的譚校長，也不是在各類喜劇電影中面目模糊的男主角。此時的譚詠麟演技雖尚顯稚嫩。卻勝在一股獨特的淳樸自然勁，他只需用一雙眼睛或沉思或凝視就可將李小璋的內心變化微妙地呈現出來，不得不說。導演王童挖掘出了譚詠麟表演的天賦。影片中，李小璋不擇手段取得了返城的批文，面對女友，喜極而泣，這一幕的譚詠麟無論是肢體語言還是面部表情都非常到位。以及結尾處已經絕望的李小璋手拿西洋鏡，對著鏡子一陣怪笑，看自己像不像高千子弟，堪稱片中經典影像。值得一提的是，譚詠麟憑借此片奪得第十八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亦是他生平唯一一座影帝獎杯。

與譚詠麟一起主演此劇的女主角。是當時邵氏的女星胡冠珍，她的表演方式雖然談不上可圈可點，但舉手投足間卻頗有一番楚楚可憐的動人味道，亦憑借此片在臺灣地區走紅。

然而整部劇最為出彩的卻是走馬燈一樣輪番登場的配角們。雖不乏政治原因導致的丑化的形態，但其中由崔福生所扮演的大老粗副市長的表演卻令人拍案叫絕。而其他演員所扮演的干部們，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體現出與普通百姓截然不同的濃重的官僚主義氣息。而又是這些人在面對假扮首長公子的李小璋時，不動聲色地逢迎阿諛，又活脫脫將一出浮世繪展現在觀眾眼前。

與演員們同樣值得一提的，還有由鄧麗君所演唱的同名電影主題曲，對于全片由批判幽默轉至凄苦悲涼的情境起到了烘托作用的同時，也為結尾留下一番回味。影片結尾采取虹膜鏡頭，結束全劇，意味深長。漆黑的牢房墻上寫著鮮血淋漓的幾個字“假如我是真的”，正如李小璋所說，假如他是真的，所有的一切特權便可以成立。假如他是真的，他現在便可和心上人過著安逸的生活，等待著下一代的出生。從某種角度上而言，李小璋對于上調的執著追求決定了他最終的命運，這出現世的官場現形記也在如泣如訴的歌聲中落下帷幕。

[時代浪潮下]

身為臺灣電影導演的王童，幼年便從大陸追隨父母前往臺灣，對于祖國大陸其時的形式不能算是了解，也因為站在他所選擇的政治立場上，并未+足客觀地反映當時的人民生活，而添加了許多與事實不符且缺乏實際根據的情節，但卻仍不能否認其所具備的一定社會意義。

70年代末，因知青徐玲先一尸兩命而加劇了上山下鄉知青不滿自身命運被擺布的抗爭。在這樣的大時代背景下，李小璋的原型知青張泉龍則選擇了一條所謂的捷徑并希冀以此達到自身目的，令當時的一位老干部和一位著名歌唱家上了他的當。這樁稱得上奇聞的異事，無論在當時還是在今天都可謂承載著獨特的社會深意。也因此激發了原作者的創作靈感，而寫成原名《騙子》的劇本，最初以話劇形式更名《假如我是真的》在大陸公映，一時反響強烈。時任上海市委宣傳部部長的陳沂看完后說：“這是一出悲劇，時代的悲劇……我看戲，我也笑了，我是含著眼淚笑的……”并委婉要求原編劇沙葉新適當修改劇本。隨后中央召開的創作座談會出于時局原因，將此作打入谷底，稱為走資派的戲碼，連最初保持中立的陳沂也改變了態度。但因此在1980年就此劇召開專門座談會后，對沙葉新的創作才華給予肯定，但要求修改，沙葉新拒絕了，此劇自此被封殺。次年在臺灣被拍攝成電影。一舉斬獲當年金馬獎的最佳男主角、最佳影片、最佳改編劇本三項大獎。

在此種時代背景下，《假如我是真的》并不如表面所展現的諷刺與教育意味，其背后有著力透紙背的控訴，更像是一種對現實不公的吶喊與抵抗。李小璋對知識分子以誠為本的原則背棄令人心痛，故事結局的悲劇令人深思，獨特的時代背景讓人傷懷。導演王童的才華也是最初由此片展現，拋開所處的政治立場不談，就全片來看，仍不失為一部值得反復咀嚼的佳作。它也許并不完美，卻是中國電影史上特殊的一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