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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遁形者的蹤跡

2016-05-14 11:38:37阿南
延河 2016年9期

阿南

三月下旬的一個午后,我意外收到七年前突然失蹤的吳零寄來的快遞件。

當時我剛處理完作家邱華棟委托我購買一套韓版《漫畫金瓶梅》的事宜,(他計劃寫一本關于金瓶梅版本研究方面的書),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想著我那還沒完全成型的小說人物,曬著太陽昏昏欲睡。我沒看到快遞員是怎么走進院子里來的。驚喜之余,我更多地感到的是一種毛骨悚然。七年時間說短也長,也似乎是一個節點,出雙入對的夫妻,走到這一步都可能遭遇左手摸右手的麻木,更何況我和吳零的友誼總是時斷時續。所以,說吳零幾乎已完全淡出我的生活,也并不意味著我和吳零的交往用情不深。我安慰自己,如膠似漆的夫妻還有聚有散,我不必為沒有在這個下午想到吳零而感到慚愧。盡管如此,簽收包裹的時候,在桃李繁華的大好春光里,我的手還是有些發抖。

我顧不上向快遞員道謝,撕開封口,把包裹打開。里面是一摞算不上很厚的手書文稿。吳零很少使用電腦,這也符合他一直以來的頑固做派。封面上“追尋遁形者的蹤跡”幾個行草顯然出自吳零之手。在長達七年之久的時間里,吳零杳無音訊,使我對他的情感從擔憂、懷念、抱怨,逐漸轉變成一種淡漠。可是,當我看到他的手寫字跡時,這種疏離感一下就蕩然無存了。吳零的音容笑貌和方格稿紙上那些略顯張揚的字跡一起躍然紙上。

翻開封面,里面夾著一張便函。我那沒出息的小心臟開始狂跳不已,兩手抖得更厲害了。我只好暫時閉上眼,做了幾次深呼吸,平息一下激動的情緒。不過,我的腦子片刻也沒閑著,各種推斷與猜疑紛至沓來。

無奈之下,沒等兩手完全停止顫抖,我便瑟瑟地展開便函。他寫道:

阿威:

我因我的不辭而別給你帶來痛苦與惶惑向你致歉。

想到你收到包裹時,有可能正坐在陽光下,瞇著眼沉浸在爛漫的春光里,我多少有些羨慕。你是我遺留在塵世里僅存的一點掛懷。

這件包裹將在七年后送抵,或許可以了卻你一樁心事。安排這樣的投遞方式,完全是出于對你的承受能力的考慮。因為那時,我在與不在,你都已經可以做到不喜不悲。你四處打探我的消息的努力,必將無果而終。我存在于我存在之處,不巧的是,很久以來它與你的世界少有交集。

作為你曾經的朋友,我理應告訴你這樣一個事實,但愿為時不晚:當所有人為我墜入地獄而感到惋惜的時候,我或許已經抵達天堂。

吳零草

這都在胡說些什么啊!我憤憤地罵了一句。可生氣歸生氣,我還是忍不住拿起他那將近四十來頁的手稿,迫不及待地讀了下去。

一九三八年春,作為世代傳承神秘遁形術家族唯一的女性從業者,辛迪婭在遇見馬可的那一刻,渾然忘記了她在學習這門祖傳絕技之初所發的毒誓。

當時,馬可正在自己的作坊里,發瘋似的將一把被他撕爛的紙屑揚棄到空中。辛迪婭一腳門里,一腳門外,那些紛紛揚揚的紙屑,使她錯以為這是一場為她專設的、別開生面的歡迎儀式。辛迪婭情不自禁,俯下身去撿起那些紙屑,把它們一一擺放到馬可的工作臺上,緩緩說道,“我只是剛好路過這里,希望沒有打擾你。”

看著辛迪婭不費吹灰之力,便把那些紙屑拼湊在一起恢復原貌,馬可的臉上布滿驚愕。與此同時,辛迪婭發現,被她復原的紙張上,現出一個類似于埃舍爾繪畫風格的回環圖案。

這是三月下旬的一個傍晚,辛迪婭剛剛經過的通往馬可作坊的小徑落英繽紛。粉面桃花鋪就的小徑、檸檬色晚霞映照下輕歌曼舞的薄霧、紛飛的紙屑,以及它們拼湊在一起所呈現的圖案引起的暈眩……這些相繼展現的事物柔美飄逸,環環相扣,構成一個延伸開來的虛幻時空。辛迪婭的從業信條縹縹緲緲地動搖起來。

他迷路了。辛迪婭想起自己迷失路途的處境,同病相憐之情油然而生,于是喃喃道:“不過,我或許可以幫你找到那條曲徑通幽的隱秘路徑。”

“你是誰?”馬可望著金發碧眼的辛迪婭,生硬地問了一句,難掩滿臉訝異。

“是那些花瓣把我帶到了這里。”辛迪婭答非所問,回頭向門外看了一眼,“我迷路了,正如你眼下的狀態。”確認對方誤入迷途的事實以后,她不再為自己感到焦慮。

從復原的圖案上推斷,馬可似乎正在設計一座挑戰人類視覺的迷宮。辛迪婭認為,以自己平生所學,幫他撥云見日應該并非一件難事。然而出乎意料,等待她的卻是馬可冷傲的拒絕:“依我看,需要指點迷津的恰恰是你本人。而我……我相信我能做好自己的事情。”

“改變你不是我的工作,”馬可孤傲的回答讓辛迪婭深感意外,同時也激起了她的執念,“但我可以幫助你,鼓勵你,為你開啟那扇通往神秘花園的小門……”

辛迪婭超乎尋常的熱忱閃爍著迷人的歧義色彩。透過辛迪婭裊娜的聲音,馬可仿佛聽到城里夜總會紙醉金迷的燈光下,那些妖嬈女人慣有的開場白,禁不住想入非非起來。他佯裝鎮靜地給辛迪婭倒了一杯茶,端過去遞給她。完成交接動作以后,馬可的手理應遵照他的意愿收回。然而,馬可吃驚地發現,這只微微顫抖、滿是疤痕的糙手似乎在頃刻間獲得了一種頑強的獨立意志,在半路上忽然偏離既定軌道,擅自搭在了辛迪婭的肩上。

“不。”辛迪婭拿開馬可的手,“也許你誤解了我的本意。”她站起來面對著馬可,沉穩說道,“我確定我只是想幫你完成手里的工作。”辛迪婭邊說邊解下圍在脖子上的紅紗巾,在空中一揮,身形隨之一閃,魔法般站在了桌子的另一端。“依我看,咱們還是先說說你的事情為好。顯然,你遇到了麻煩。”

“哦……是的……你坐。”馬可既沒想到辛迪婭會如此斷然地指出他的誤解,也無法理解她的身體是如何在眨眼間位移到對面去的事實。雙重的驚詫使他的尷尬僵在臉上,“我確實遇到了一些麻煩。”他攤開雙手,一歪腦袋,嘴角和兩只黑眼球同時擠向左側,好像左肩上有一塊巨大的磁鐵在強力吸引它們。“莫非你是一位魔術師?”

辛迪婭敏銳地觀察到馬可古怪的自嘲動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是一個左撇子。”說完莞爾一笑,模棱兩可地回答他剛才的疑問,“你不妨把我看成一位魔術師。”

馬可是我最近正在創作的系列小說《傻瓜的盛宴》中的主人公,吳零怎么會在七年前就已經提前知道我的寫作計劃,并把它寫進自己的小說里呢?我不記得在他失蹤以前曾和他談過這些話題,因為那時馬可還沒有出現在我虛構的世界里。難道這就是他在便函中所說的我們之間少得可憐的交集?即便如此,吳零這樣說,顯然是有失偏頗的。我和吳零的交往雖然始于文學,但絕不僅限于此。我們的友誼就像滴在宣紙上的一滴墨水,由一點慢慢擴散,最后浸染到生活的各個層面。

吳零是Y城人,吉林師大中文系畢業后分回Y城人文學院任教。那是全國大學生都在熱衷于舞文弄墨的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后期的某一天,吳零手里拿著一本雜志來敲我的家門。他戴著一副黑邊方框眼鏡,臉上皮膚粗糙,凌亂的黑發不見光澤,上唇留了黑篤篤的八字須,一眼看上去,讓人想起五四時期的革命先驅李大釗先生。寒暄過后,吳零坐下來,開門見山地攤開手里的雜志說,看了你這篇小說,我不大相信作者的本土身份。你應該不是本地人吧?我有些尷尬,猶豫了一下說,算上畢業后工作這四年,我在Y城已經生活了八年,可以說是半個Y城人吧。他立刻接口說,難怪!在我看來,Y城人的文化基因能寫出這種先鋒小說,那才叫見了鬼呢……等他足足講了幾分鐘之后,我才發現這個不修邊幅、吐字含混的人,對Y城文學創作現狀有著近乎偏執的鄙視。

這便是我們的相識。唐突,卻又有那么一種激情與真誠。在那個年代里,彼此間通過文學相識相知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就像你突然犯懶,不想爬到宿舍上鋪時,便可以直接倒在下鋪去睡一樣簡單。交談中,我了解到吳零的堂妹竟然曾與我四年同窗,還有吳零的吉林師大同學又與我共事了多年。這些因緣讓我們之間上層建筑領域的交流摻雜了不少世俗的潤滑劑。我們談得很是盡興,到了晚飯的時候,索性把他那位吉林師大同學叫來。我妻子早在半個月前,就在和我大吵一架之后背著孩子回了娘家。臨時的單身環境,讓我們無所顧忌,赤膊痛飲。一條干明太魚在我們三人手里傳來遞去,各自熟練地從上面撕下一絲絲魚肉,沾一沾用方便面調料和白醋、辣椒粉兌成的佐料送進嘴里,然后干杯。

沒過多久,吳零作為我另一篇小說的先睹為快者,撰寫了思辨意味十足的評論,恰好被雜志社有心的責編配了編者按,附在后面同時刊發出來,希望借此引起爭鳴。吳零的文章對我的小說大加吹捧,同時狂妄地為Y城的小說創作敲響了警鐘。結果,文中被吳零拿來當靶子的那些作者面子上過不去,在年終由雜志社主辦的作品研討會上,引發了一場舌戰。為此,我奚落他說,做人不能這么不厚道,夸我也就夸了,怎么還閑得沒事,捎帶著貶損他人?吳零不屑一顧地說,我的批評就是批評,就事論事。他們聽不進批評意見,還動輒拿大奶子嚇唬小孩兒。罵的就是這些吃不到葡萄的老混蛋!

那些激情四溢的歲月歷歷在目,仿佛昨日,帶著依稀暖人的溫度。

自從接受文宣部指派下來的一項創作任務,馬可便開始了漫長的煎熬。和韋應物失散以后,他流落至此,憑少年時期學就的陶塑手藝勉強糊口。按照規定,馬可必須在六月六日之前,完成一件既能體現功德圓滿的意蘊,又象征著福祿綿延的雕塑作品。善于阿諛奉承的文宣部長官,要求這件將要落成于租界公園的雕塑,足以用來弘揚市長在內政外交方面的功績,并責成他的秘書全權督辦落實。自此,那個梳著小分頭、拄著文明棍的王姓秘書,隔三岔五便前來查驗馬可的作業進展。每次光顧他的作坊,臨走前總是免不了露骨地丟下一句陰陽怪氣的話來:“若不能如期完成,等待你的恐怕就不是鮮花與贊美了。”

“狗奴才!”提起那個狐假虎威的王秘書,馬可憤憤不平地罵了一句。

“如果不是鮮花與贊美,那會是什么呢?”從馬可的轉述中,辛迪婭聽出那個王秘書的話里明顯含有恐嚇的意味。“既然早已進入民國,自由平等是每個公民神圣不可侵犯的權力,難道他們膽敢借此封殺你的藝術創作?”

“封殺?”馬可哼了一聲道,“別的地區我不敢說,但在我們這座城市,唉……”馬可的臉色有些陰郁,搖了搖頭,“要真這么簡單,倒也無所謂了……”

從馬可陡然變得沉重的語氣上看,事態的嚴峻程度似乎遠遠超出了辛迪婭的預想。直到這時,她才恍然意識到剛才那些紛飛的紙屑根本不是什么歡迎儀式的組成部分,而完全是馬可的歇斯底里。

“好吧。”沉默了一會兒,辛迪婭引開話題,打破縈繞在兩人之間的凝重,“毫無疑問,你的困惑在于無法在三維空間里,重現埃舍爾在平面上創造出來的回環結構。而我可以……”

話還沒說完,辛迪婭突然感到丹田部位有一股熱流泉涌而出,連帶著誘發的小便失禁之感更是讓她方寸大亂,手里的紅紗巾也掉在了地上。她趕緊蹲下身去,借著撿起紗巾之機,暗暗平息腹中翻涌的熱流。

馬可沒有覺察到辛迪婭的失態,仍帶著憂慮的表情向她微微鞠了一躬回道,“對于你的美意,我深表感謝。”他一改稍早前的消沉,昂起頭神色莊重地說,“不過,我是個藝術家,不能為了躲避他們的懲罰,而借你之手去完成這件作品。”他咬了咬牙,嚙合關節處的肌肉堅毅地凸起來,像是要刻意強調他臉部棱角分明的雕塑感。“我奉行的創作原則,不允許我接受你的幫助。”

“我想我可以只提示一種思路供你參考借鑒。”辛迪婭調勻呼吸,隨手從桌面的白紙上撕下一張紙條,兩手分別捏住它的兩端,彼此反向扭轉了90度,然后將紙條兩端捏合在一起,形成一個扭曲的封閉紙環①,“瞧……”

辛迪婭還沒來得及把紙條遞到馬可面前,腹中剛剛趨于平緩的熱流,突然以一種氣貫長虹之勢沿督脈逆向運行,并在入腦瞬間掀起驚濤駭浪。辛迪婭只覺得耳鳴嗡嗡,雙目仿佛被眉心激射而出的耀眼白光灼傷,眼前頓時漆黑一片。她悶哼一聲仰面倒下,手里擰成麻花狀的紙環散開,在空中旋轉著悠蕩飄落。

吳零在小說中順帶著提及的韋應物,也是我上一篇系列小說《威風八面》中的第二主人公。韋應物出現在吳零的手稿中,已經不能用一個簡單的巧合來解釋了。讀到這一章節時,我的眼前也是漆黑一片。這大概就是近三十年來我癡心不改,堅持寫作的真正原因——文字是有魔力的。

我和吳零相識的第二年初夏,他受人文學院派遣,趕往那座輝煌的城市去接回上百名本校學生。那群孩子滯留在那里已近兩周,但根據其中一位頗有浪漫主義情懷的學生發回的求援電文推斷,事情遠沒有傳言那么嚴重——盡管他夸張地聲稱他們已兩日粒米未進。幾天后吳零帶著一群蓬頭垢面的學生,坐了二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返回Y城。他沒有先到學校復命,而是直接找到我家。一進門,他咕咚咕咚連喝了兩杯涼白開說,瘋了,這個世界全他媽都瘋掉了!他一臉憔悴,卻控制不住急于向我傳達某種重大信息的欲望。我想他所能告訴我的,充其量也就是一些零星的街頭見聞,便再三勸他回去先好好洗個澡睡上一覺。吳零怪怪地看著我許久一語不發,然后砰的一聲摔門而去。

那段時間,我被搖搖欲墜的婚姻弄得焦頭爛額,完全置身于那場風波之外。因此,吳零揶揄我說,你和那些躲進小樓成一統的家伙都是一路貨色,人神不齒。我心想,要真有那么一座小樓容得下我,我就不至于厚顏無恥地把學生宿舍占為婚房,整日被妻子埋怨了。

原以為吳零就此不再糾纏。不想,僅過了一周時間,吳零便興沖沖地找上門來,邀我共同創辦一份民刊。我既不贊同,也不反對,對他的建議提不起任何精神。兩天前,我痛定思痛,和我的妻子去民政局領了一張黃皮離婚證。走出民政局大樓的那一刻,我便決定辭職離校,離開這座一度讓我沉迷、瘋狂,又讓我失望的城市。吳零對我局外人的態度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了聲天涯何處無芳草啊,拍拍我的肩膀走掉了。

辦完辭職手續,我踏上四處漂泊的路程。后來,我在南方醉生夢死期間,聽吳零的堂妹在電話里說,他曾自行油印過兩期《民刊》,再后來便也辭了職,賣掉房子遠赴俄羅斯做生意,音信皆無。那些日子,選擇離開儼然成為一種風潮,有的人像我一樣把自己放逐到祖國各地,而有的人則遠赴重洋,在那里生根發芽,一去不返。

在持續數日的昏睡過程中,辛迪婭的知覺偶爾有所恢復,只是腦子里依然一片混沌。她能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卻不知今夕何夕,更無從判斷此身何處。只要稍加思索,耳邊就會響起父親聲若洪鐘的訓誡:“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銷聲匿跡,是為了讓觀眾在意外中獲得歡樂;當所有人為你墜入地獄而感到惋惜的時候,你或許已經抵達天堂。”這個聲音像一根細長的透明絲線,把她僅有的模糊意識拉回遙遠的邊陲故鄉。辛迪婭覺得自己像一只風箏一樣被它牽引著飄離地面,悠然飛向云端。這樣渾渾噩噩地昏睡了一周以后,辛迪婭的鼻腔里發出一聲細弱悠長的呻吟,終于蘇醒過來。

“你總算醒過來了!”看到辛迪婭睜開雙眼,馬可孩子一樣高興起來,“你別動,先喝口水。”

辛迪婭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茫然四顧,隨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自言自語道,“我怎么會躺在你的床上?”見馬可抿嘴不語,辛迪婭又重復了一遍,“我怎么會躺在你的床上?”

辛迪婭的眼瞳逐漸明亮起來,宛若清風拂去湖面的霧紗。馬可查驗了一番,確信辛迪婭的身體除了明顯的虛弱以外沒別無異常,這才說出過去一周時間里發生的事情。說話間,馬可神情恍惚,好像依舊驚魂未定。辛迪婭在事先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突然暈倒,實在令他莫名其妙。通過馬可顛三倒四的追述,辛迪婭依稀記起自己暈倒時的情形,渾身為之一振,鼻尖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暗自慶幸那突發而至的暈厥,適時終止了她違背門規的冒失。

跟江湖中所有奇門異術一樣,習練遁形術也須經歷“苦心志、勞筋骨、餓肌膚”的艱難。在這個脫胎換骨的過程中,大多數習練者在看到身上逐年遞增的永久性傷痕之后,便選擇了知難而退。不僅如此,習練者還要熟練掌握拓撲學在各種現實環境中的應用,唯有如此,方能達到“內外無別,天人合一”的化境,隨心所欲隱身遁形。辛迪婭的祖師爺辛無極本是俄羅斯人,只因戰亂頻仍,才跟隨家人越境逃難。結果在踏上中國大地以后不久,遭遇一場戰事,與家人失散,這才在流浪途中被一位辛性江湖術士收養。那位江湖術士,不僅給了他一個道家意味濃郁的中國名字,也在多年顛沛流離的生活中,把自己身上的遁形絕學傾囊相授。

在修成正果之時,辛無極便心有余悸地認識到每個階段的訓練,無一不是對人類身心極限的挑戰。那時,辛無極的身上疤痕累累,幾乎找不到一塊巴掌大的完好皮膚,內心更因經歷了太多的磨難而變得敏感多疑。由于遁形術得來不易,辛無極在開山之初便定下嚴苛的門規:辛家秘術,原則上傳男不傳女;登堂入室女子,則永世不得外嫁。為了確保秘術外泄,辛無極還明文規定,在正式學藝前,習練者須立下毒誓。每逢有人拜師學藝,辛無極便會在看似故弄玄虛的儀式過后,口中念念有詞,聲稱“膽敢違背門規,輕則多年功力化為烏有,重則命在旦夕。”

第一次聽到家族中曾有人因違背誓言而暴斃的說法時,辛迪婭終日惶恐不安,對自己當初草率決定入門學藝追一事悔莫及。但隨著年齡的增長,辛迪婭的內心開始暗暗懷疑這種危言聳聽不過是為了杜絕秘密外泄而編造的謊言。當然,她也不敢以身試法,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驗證毒誓是否靈驗。隨著時間的推移,懸在心頭上的利劍,不再像當初那般寒光襲人。盡管如此,毒誓依舊作為一種自我約束,像警鐘一樣長期悠蕩在她的靈魂深處,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發出震人心魄的聲音。沒想到,遇見馬可時稍一松懈,竟險些惹來殺身之禍。

吳零的小說和我的構思不謀而合,簡直就是《威風八面》的續篇,而且續得天衣無縫。離開Y城以后,我雖然一直堅持寫作,卻再也沒有拿來示人。對我而言,寫作變成了我和自己,和世間萬物對話的神圣儀式,至于是否有他人參與已經無足輕重。因此,吳零根本不可能通過某種渠道獲悉我那些小說的內容。也正因如此,我在翻閱他的手稿時才感到困惑不已。

記得是在四年以后,吳零兩手空空從俄羅斯返回Y城,我們才通過他的堂妹重新取得聯系。

次年春節假期,我前往Y城看望兒子,順便與吳零盤桓了幾日。那時,吳零東借西挪好容易湊了點錢,租了間不足二十平米的門市,經營一家名為“黑眼睛”的照相館。我問他怎么起了這么個店名。吳零說你應該知道顧城的《一代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吳零和我談起我兒子的情況說,你放心吧,我當他的教父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在接下來的交談中,我了解到他重新拿起了大學時代讀過的《圣經》,并開始每周日前往Y城新建的教堂禮拜。不過,對于我對宗教敬而遠之的態度,吳零還是報以相當的尊重。因為那天他曾自嘲似的向我講起自己在俄羅斯的一段偶遇。他說一個酒醉的基督徒迷了路,大雪天在街上抱著電線桿向我問路。我那時生意賠了個底兒朝上,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該邁向何處,哪有什么心情給他指路!我沒好氣地問他,你這是在做什么呢?你猜他怎么說?他說這樣抱著電桿我就不會摔倒在地上,警察也就沒理由拘留我了。我苦笑了一下說,也許你該去問你的上帝怎么走回家里去。現在想起來,哪怕是看在上帝的份上,我都該向他伸出援手。我那時真是過于刻薄了。說這些話的時候,吳零語氣平緩,臉上卻現出幽深的悔意,弄得氣氛驟然沉重起來,好在一個女孩兒興高采烈地破門而入。

吳零似乎也注意到自己的不妥,趕緊招呼女孩兒過來,向她介紹說,來,認識一下,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那個兄弟阿威。說完轉過頭向我輕描淡寫道,我同學阿嬌。阿嬌嫣然一笑,禮貌地和我握了握手,放下挎包便去幫吳零收拾東西。她輕車熟路的樣子,儼然便是這間屋子的女主人。我心領神會,勉強坐了一會兒,便借口要去看兒子,回到我下榻的賓館。

晚上九點多,吳零打來電話,約我去西市場酒吧里坐坐。阿嬌比白天見到時自然了許多,坐在吳零旁邊,熟練地為我們撕干明太魚。吳零說,雙方父母已經見過面了,正在商量日期。到時候,伴郎就是你了。我不懷好意地看著阿嬌說,那得看阿嬌給我配一個什么樣的伴娘。阿嬌臉一紅,羞澀地抱住吳零的胳膊。

馬可十數年來通過慢工細活磨煉出來的耐性,在悉心照料辛迪婭的過程中展露無遺。每天早晚為辛迪婭洗臉自不必說,喂她喝粥的時候,也沒忘記在她的前襟墊上一塊干凈的毛巾,以免湯汁弄臟她的衣服。一天下午,他甚至還拿出雕琢的本領,在明媚的春光中,給她修剪起指甲來。這樣調養了數日,疾患來過的痕跡已經蕩然無存。辛迪婭找不到任何理由繼續在此滯留。

這日清晨,在馬可的指點下,辛迪婭幾乎沒費什么周折,很快踏上了直通城里的大路。一想到進城以后該如何與家人取得聯系,辛迪婭不禁加快了腳步。在路上,她心中的希望,像一盞風中燭火般飄忽不定。

兩周前,她和家人正準備擺開架勢,為圍觀的群眾表演一場神秘的遁形術。不想一群狼狽潰退的游行隊伍,洪水一樣沖入廣場。瞬間,揮舞棍棒的警察、衣冠不整的學生,以及各種尖叫聲席卷而至。辛迪婭沒有任何掙扎的余地,她僅僅呼叫了一聲,便被這股洶涌的洪流裹挾著,順大街小巷豕突狼奔。這樣狂奔了幾個時辰,辛迪婭的雙腿變得極度虛弱,口腔和呼吸道又干又熱。她尤其不堪忍受的是肺部的脹裂感。她覺得任何輕微的顛簸,都可能使她的胸肺碎成粉末。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寧愿就此死掉,也不想再跑下去了。

濕透的衣衫漸漸帶走她體表的溫度,緊縮的毛孔使她的汗毛根根樹立起來,她驚恐地發現自己正獨身一人坐在草色朦朧的郊外。這個發現讓她不寒而栗。她霍地站起身舉目四顧,卻怎么也無從辨識來時的路徑。疲憊感頓時煙消云散。驚駭之下,辛迪婭再次邁開雙腿,一路飛跑起來。又跑了大半天,周圍的景物變得越發陌生,竟沒有半點似曾相識的印象。她意識到自己徹底迷失了方位感,心中越發驚慌失措……

就在辛迪婭沉浸在這段回憶之中時,自身后隱約傳來呼叫她的聲音。辛迪婭停下來轉過身去,看到馬可正揮著手,向她跑過來。

“我忘了給你帶上一點錢。”馬可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地跑到辛迪婭跟前,從懷里掏出一大沓鈔票遞給她,“給你。”

“這怎么行?”辛迪婭急忙推開馬可的手。

“反正也不是我的錢,何況還不知能花到哪一天呢。”馬可說著,習慣性地把頭側向一邊,努起嘴做了個鬼臉,硬是把錢塞進她的手里,“拿著吧。”

“這……”

馬可的體溫通過這疊鈔票,直抵辛迪婭的掌心,繼而沿著絲絲縷縷的血脈傳遍周身。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體驗,悄然侵入她的內心,并在那里泛起波瀾。這種微醺的感覺,在朦朦朧朧中把她浸潤得光彩照人。如此厚厚一摞鈔票,足以確保一個人多年衣食無憂,他馬可憑手藝吃飯的人,哪里能攢下這么多的積蓄?分明是政府預付的定金!辛迪婭迅即聯想到馬可潛在的牢獄之災,渾身為之一顫,險些讓她在自慚形穢的慌亂中把錢散落在地。她一個行走江湖的人,怎能把銜環結草之義全然拋在腦后,一走了之?辛迪婭這樣捫心自問,更多的卻是深深的自責。

馬可臉上的汗水在旭日映照下,閃耀著金色光芒,隱隱透出幾分英豪之氣。相形之下,辛迪婭覺得自己的卑微簡直令人無地自容。辛迪婭緊緊抿了抿嘴唇,久久凝視著馬可,仿佛目光中承載著她鄭重的承諾。

在辛迪婭的凝視之下,馬可的心頭陣陣發熱。

但是,兩天后,當王秘書帶人前來索要支付給他的預付款,并宣稱項目已經轉交辛迪婭去完成時,馬可惱羞成怒,臉色頓然發紫。收回定金倒還在其次,但涉及自己的聲譽問題,豈能等閑視之!他絞盡腦汁,僅想到罵一聲“最毒婦人心”以泄私憤,卻因雙唇激烈顫抖,終究沒說出來。

我沒能參加吳零和阿嬌的婚禮。接到吳零打來的電話時,我受一個客居海外的朋友委托,正陪同幾個來中國考察的歐洲人在全國各地飛來飛去。

我對這幾個表面上彬彬有禮,骨子里卻趾高氣揚的大鼻子一點也不感冒。他們看上去溫文爾雅,對我畢恭畢敬,但他們一出門就把口罩扣在臉上的舉止,一下子就把我和他們的差別凸現出來。和我說話的時候,除了一雙深深凹陷的大眼睛,我看不到他們的任何表情。我掛斷吳零的電話后,他們當中有人小聲問我,我手里磚頭一樣的大哥大在市場上賣多少錢。我說兩萬多吧。他們立刻齊聲“哇”了起來。也許他們只是表示價格高得離譜,但我明顯聽出了另一種味道。我覺得他們這一聲“哇”,無非是說我們中國人民還處于水深火熱之中,消費大哥大這種奢侈品實在為時尚早。后來在逛旅游商店的時候,我狠狠宰了他們一刀。拿到兩千多美元的回扣我還不解氣,到了圓明園大水法遺址跟前,我依然不依不饒,指著那幾根殘存的石柱,對他們說,作為東方文化的一顆璀璨明珠,圓明園曾經的盛況我不必在這里向你們一一贅述了。想必你們已從祖先那里聽說過她昔日的輝煌。不過他們在這里大肆燒殺掠奪時一定沒曾想過,這將成為他們的恥辱,成為歐洲的恥辱,成為人類文明的恥辱。看他們個個垂頭不語,我才覺得稍微平衡了一點。

吳零靠我電匯給他的三千美元,勉強維持了一段平靜的婚后生活。由于經營不善,他的“黑眼睛”照相館很快就倒閉了。他的堂妹向我抱怨,說吳零總是指責人們寧肯多花十幾塊錢拍張艷俗的彩照,也不愿接受他推薦的黑白照,為此經常和客人發生爭執。她說,其實他完全可以再弄點錢增添一些彩色沖洗設備,可他就是聽不進去。吳零的照相館日漸門庭冷落,終至入不敷出,關門大吉。

我不忍看他想要用黑色的眼睛去尋找光明的愿望化為泡影,CALL了他的傳呼機。沒過多久,吳零打來電話問什么事CALL他。我問他你想不想重新開一家照相館?他說上次的錢還不知道怎么還呢,拿什么開?我說我手里倒還有一筆閑錢,應該夠你增添設備,重整旗鼓。他斷然推辭道,你在外面飄著也不容易,我怎么能再拿你的錢開店。我說兄弟之間這有什么?他接連說了幾個不行,然后說我還是存在技術欠缺的問題,照相館開了也是白開,錢砸下去說不定連個響兒都聽不見。說著反過來勸我錢要省著點花,不能像以前那樣掙一個花兩個。你也該多為你兒子著想了。聽他這么說,我只好暫時作罷,問他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辦?他說現在還無可奉告。

辛迪婭進入市區,按照路人的指點,穿過兩條大街,便看到一座五層大樓出現在眼前。門衛見她洋人容貌,問也不問,反而垂眉折腰,告訴她王秘書剛來不久。于是,辛迪婭不由自主地起挺腰桿,昂首走進大樓,敲開文宣部秘書室大門。一個油頭粉面的中年人,身著深灰色中山裝,正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吞云吐霧。根據馬可充滿鄙視的描述,辛迪婭斷定此人便是王秘書無疑,便目不斜視,徑直朝他走去。

“馬可的工作毫無進展,想必王秘書比誰都清楚。”辛迪婭簡短道明來意之后,這樣單刀直入。“六月六日期限近在眼前,如果無法按時完成,到那時,馬可的死活暫且不論,但作為項目督查,你自然是難辭其咎。”她放緩語速,繼續威逼利誘,“不過,如果我主動請纓,你至少可以把自己的責任推卸得一干二凈。何況,在這件事情上,文宣部長和你可謂是同乘一條船。”辛迪婭換了一副柔和的面孔,儼然設身處地替王秘書著想,“我若違約,甘以藐視政府、侵吞公有財產的罪名,接受任何懲處。”她這樣說,無非是要把曾經賦予馬可的使命擔負起來,以消除他潛在的災難。

聽到辛迪婭最后附加的條件,王秘書暗喜找到個替罪羊,卻依舊陰著臉,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不冷不熱道,“你一個弱女子,尚能如此深明大義,我作為政府官員,豈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接著云山霧罩、一大通套話綿延而出。

辛迪婭的出現,不啻雪中送炭。辛迪婭知道,她剛才一番話,顯然已切中他的要害。接下來的細節談判幾乎沒費什么周折,只是在支付條款上,王秘書顯得有些躊躇,“設計方案通過后,預付四成沒問題,回頭把付給馬可的預付款轉給你便是。三成施工費隨用隨付這也沒什么問題。只是不知馬可已經花掉了多少。”

“這不要緊。”辛迪婭回答,“有馬可手里剩下的預付款就夠了,其余三成,直接支付馬可便是。”辛迪婭成竹在胸,僅用馬可送給她的鈔票,置辦所需材料已經富富有余。

“這有何難?”王秘書皺起眉頭,依舊渺不可解,“可是尾款為什么還要支付給馬可呢?”

“馬可畢竟做了大量前期工作,只不過苦于找不到突破口而已。”辛迪婭從容答道,“搶了人家的飯碗,可飯總要給他留下一口才是。事情總不能做得太絕了吧。”

王秘書還是不解,搖搖頭嘆道,“也罷。批下來的經費就這么多,至于你們兩人如何分配,就不關政府的事了。只要雕塑如期完成,便萬事大吉。否則……”王秘書拖長的聲音陡然威嚴起來,卻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打電話叫來他的文書,交代他立刻起草兩份契約。文書唯唯諾諾遵囑退去,不大功夫,便弄好契約送了過來。王秘書坐著不動,只用目光在契約上匆匆掃過,便示意文書讓辛迪婭在上面簽字畫押。看到辛迪婭朱紅的指印落在紙上,王秘書打開身后的保險柜,從里面拿出銅質公章蓋下,然后按了兩按,送了她一個矜持的順水人情。

三天后,辛迪婭把被她命名為“福祿綿延”的雕塑模型擺放在文宣部會議室的圓桌上。這是由一條扭曲半周的扁平泥帶構成的封閉環狀物,泥帶的正反兩面繪有藍天白云,讓人分不清哪里是終點始點;泥帶上每隔相同的距離,都均勻地插著一根火柴棍;火柴頭的部位各自頂著一顆藍色彎月,只有最上端那根火柴棍上,是一顆光芒四射的紅太陽。瞇眼看去,這個構成上下兩個圓形的扭曲環狀物,酷似一只葫蘆的造型,只是身上長滿了整齊劃一的毛刺。

辛迪婭伸出食指和中指,模擬人的兩條腿,踩著火柴棍沿階而上。“葫蘆與福祿諧音,這幾乎不需要解釋,任何一個中國人,都理解它的寓意。”辛迪婭一邊解說,一邊沿著封閉的環繼續前行。

辛迪婭明明是從泥帶的一面開始沿階而上的,但在繞了一周以后,卻神奇地繞到了另一面,眾人看得瞠目結舌。“無分內外,始而復周,則象征著舉國上下,昌盛綿延。”辛迪婭頓了頓,接著說道,“而這些火柴棍上的月亮和太陽,暗示著日月同輝,天下太平。”

王秘書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遲遲疑疑走上前來,模仿辛迪婭的做法,用手指踩著火柴棍繞了一周。當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繞到了另一面,嘴里不住地抽著氣,發出“嘖嘖”的聲音,臉上現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此外,這也可以被看成是一個站立的無窮大符號。”辛迪婭繼續說著,在空中畫了一個∞字形。然后轉向王秘書,“但凡知書達理之人,便不難理解此中含義。您說呢,王秘書?”說罷以一種鼓勵的目光盯住王秘書。

王秘書愣怔了片刻,干咳兩聲,面向文宣部長囁嚅道,“莫非寓意市長大人施政一方,功德無量?”

辛迪婭點頭不語。會場上揚起眾人附和的聲音,繼而稀稀拉拉的掌聲很快連成雷鳴一片。辛迪婭的嘴角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憑我和吳零多年相交的經驗,他做出拋開一切赴南京神學院讀神學碩士這等驚世駭俗之事也不足為奇。但接到他堂妹那通電話,我還是吃了一驚。阿威,你趕緊回來一趟,勸勸我哥。我們誰說他都聽不進去,也許只有你還能勸得動他。你說他一個三十大幾的人了,攜家帶口的,還去讀什么神學院啊!

掛斷電話,我趕緊訂了張機票,于當日晚間飛往Y城。

飛機飛行途中,遙想吳零向往介于人神之間的生活之事,雖覺得還有幾分貼切,但不免生出幾分悲涼。

到Y城后的三天時間,我們幾乎全部耗在有關上帝的爭論上。我們各執一詞,相持不下。最后,我說你在俄羅斯走投無路的時候,你的上帝在哪兒?你開照相館賠得一塌糊涂,你的上帝怎么從來不問不問?吳零反駁我說,你不該把信仰跟現實生活扯到一起去。我更加激憤,不由得提高了嗓門,如果你的上帝果真存在,哥白尼就不會被燒死在羅馬鮮花廣場,如果你的上帝果真垂憐天下眾生,也就不會有十字軍一次又一次的東征。歷史上那么多假借上帝的名義犯下的累累罪行,難道還不足以讓你看清宗教的局限嗎?吳零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很多人總是把個別現象,理解為具有普遍性的事件。這不是一個科學的態度。提到科學,我更是怒火攻心,那你跟我說說,基督教何曾科學地實證過上帝的存在?吳零詭譎地笑了一下說,你不能否認,科學還不能解釋一切。有關上帝,不信,則有無問題純屬妄談。我徹底崩潰了。話題又回到信則有不信則無這類唯心唯物的焦點上。見我神情沮喪,吳零又補了一句,你能來,真的很好。我沒再理他,飯也沒吃,回賓館把行李收拾好。

次日我甚至沒跟吳零辭別,賭氣返回京城。這一別,我以為兩人從此天各一方,再無緣相見。那時的我,多少還有些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勁頭,還很憤青。

十九響禮炮依次鳴放完畢,文宣部長以飽滿的熱情,朗聲宣布租借公園城市雕塑揭幕式開始。接著,他不吝溢美之詞,對本市在市長領導下維持歌舞升平的繁榮大加吹捧。馬可在下面聽著,禁不住嗤之以鼻。在他看來,部長所用辭藻,空泛而迂闊,和民不聊生的現實相去甚遠。云集而至的中外賓客不時發出低低的議論聲,間或夾雜的辛辣嘲諷,似乎在從側面印證著馬可的看法。馬可抱起膀子,耐著性子閉眼聽下去。他來湊這個熱鬧,不過是想親眼看看辛迪婭如何當眾出丑,至于別人胡說些什么,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但實際上,馬可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更多的是想弄明白,辛迪婭究竟施了什么妖法,以至連王秘書都被她蠱惑。

剪彩儀式開始之前,辛迪婭已經隱身于用來遮蓋雕塑的巨大紅綢布后,坐在雕塑底端浮思杳杳。這件成品跟兩個多月前她在文宣部會議室出示給大家的模型沒什么兩樣,只是泥帶被放大了二十倍的金屬板替代,實心變成中空,火柴棍換上一根根鐵棒而已。再過一會兒,等幕布撤下,就該她粉墨登場了。辛迪婭心里清楚,這也將是她和馬可最后的告別。早在為雕塑奠基過程中偶然發現一條被填埋的干涸水渠時,辛迪婭便本能地將它和遁形術聯系起來。一個升華他人歡樂的遁形方案當即浮出水面。“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銷聲匿跡,是為了讓觀眾在意外中獲得歡樂;當所有人為你墜入地獄而感到惋惜的時候,你或許已經抵達天堂。”她在心里默誦著父親的訓誡,暗暗確定了實施方案。

在一片嘈雜的掌聲中,幕布被工作人員拉下。展露在所有來賓面前的,是一件高達十八米的扭曲造型。它形似一只巨大的葫蘆,只不過身上長滿均勻的毛刺。辛迪婭聽見臺下有人大聲喊道,“這不是一個大大的8字嗎?”話音剛落,有人若有所悟,隨即跟著起哄,“大發!大發!大發!”文宣部長趕緊平展雙臂,抑制喧鬧,然后開始向來賓介紹這件雕塑的設計理念。當文宣部長提到辛迪婭的名字時,辛迪婭站起來,向來賓微微點頭致意。借著這個機會,她巡視了一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臺下黑壓壓的人頭擠擠簇簇,她沒能找到馬可的身影。再見了,馬可。她低聲對自己說了一句,開始按照預先設計好的方案,抓住鐵棒依次向上攀爬。所有人驟然屏氣息聲,目光隨著她慢慢上移。只有文宣部長還站在麥克風前繼續眉飛色舞、喋喋不休。

辛迪婭這樣繞行到一周的位置時,揚聲器中傳來清亮的童聲《三民主義歌》。臺下開始有人發出驚嘆。在他們不經意間,辛迪婭已經站在了另一側的鐵棒上面。辛迪婭向下面的人群招手致意,嘴里輕聲喊道,“好運,馬可!”

突然間,辛迪婭的身體被一股不知從哪里噴發而出的煙霧籠罩。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眼前突如其來的變故大大出乎意料,馬可忘記了對辛迪婭的怨怒,轉而擔心起她的生死來。王秘書只知道辛迪婭攀著鐵棒拾階繞行兩周,回到即是起點也是終點的位置,演示就算大功告成。但看到現場出現了契約中未曾提及的插曲,王秘書不由得驚恐失色,心臟止不住狂亂鼓息著,立刻擔憂起該如何收拾這場鬧劇。煙霧很快散盡,可讓眾人更為驚訝的是,辛迪婭的身影也隨之消失不見了。王秘書一馬當先,跳將起來趕到雕塑下面。工作人員隨后跟過去,和王秘書一起仔細查找了一遍,卻一無所獲。最后,他們看看天,再看看地,個個一臉茫然。

就在馬可百思不得其解之際,文宣部長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這個魔術節目,也是我們為各位來賓獻上的一份薄禮。希望大家喜歡!揭幕儀式到此結束!”說罷率先鼓起掌來。

王秘書如釋重負,趕到部長跟前,掏出手帕雙手呈上去,“還是您大將風度,臨陣不亂。”文宣部長未加理睬,只狠狠斜睨了他一眼。

“鬧了半天,原來是變了個戲法啊。”人群中有人恍然大悟,尖利的呼哨隨之此起彼伏。人群開始雀躍歡騰。

那次和吳零不歡而散以后,我沒再給他打過電話。你沒必要去打擾一個正在和上帝對話的人。每每想起吳零,我便用這樣的話來抑制想主動聯系他的念頭。他也沒再和我聯系。我猜想他應該正忙于仰望他眾神出沒的星空,不屑于和我這等沒有信仰的人發生更多齷齪。這種狀態維持了幾年時間,吳零在我的生活中逐漸變得可有可無。

雖然鏡中還不見一根白發,但隨著我的年齡的增長,肚子和錢包成正比地鼓了起來。與之相反的是,心里越發覺得空空蕩蕩,想起曾觸動過自己的人或事的次數也隨之增加。也許這就是一個人步入中年的典型標志。

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元旦,當年為我和吳零的作品加了編者按的那個責編來京公干,意外地在一個娛樂場所和我遭遇。活動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我和他提前退場,打車去了三里屯一家靜吧。閑聊了幾句,我還是按捺不住,問他吳零最近過得怎么樣?他頓時瞪大了眼睛說,你不知道嗎?我立刻追問,難道吳零出什么事了嗎?他說倒也沒什么,只是被學校除了名。

據責編講,吳零沒讀完碩士就被神學院勸退。名義上是勸退,但實質和除名沒什么兩樣。原因在于吳零對上帝和《圣經》的理解,和基督教教義相去甚遠,且熱衷于四處宣講。也就是說,吳零的言行已經距離教會所不容的“新教”僅一步之遙。

責編說吳零好像走火入魔了。有一次我們幾個朋友在一起小聚,也不知誰說了什么話觸怒了他,吳零竟然大聲指責我們說,你們這些沒有信仰的人,何異于行尸走肉!?

這話聽著雖然尖刻了一些,但認真想來,至少也并非沒有一點道理。當今世界物欲橫流,和整個社會信仰潰散不無關聯。這不是說我已經皈依了上帝,而是說我對信仰這個神秘的東西有了新的理解。從另一個角度上講,時間讓我學會了寬容。

當我發現不再對吳零報有怨恨,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直接去找他,而是把前妻和兒子接到北京,陪他們游玩兒了幾天。既然能對朋友的不同信仰視而不見,有什么大不了的過節,不能和我的前妻笑泯恩仇?畢竟,這么多年來她一個人帶著我們的兒子,其中甘苦,天地不知,而只有自知。

那時,我在生活方式上的顯著變化,使一些認識我的人誤以為我和那些新晉富貴沒什么兩樣。在他們看來,我每周至少到鄉下住上三兩天,純粹是為了躲避城里的擁堵和那該死的PM2.5。按他們的說法,我是到富含負氧離子的天然氧吧休閑去了。事實上,除了一架業余愛好者級別的天文望遠鏡,我在鄉下的別墅,和普通民居別無二致。我躲在這座院落,只是為了給自己留下更多的時間,看看群星璀璨的星空,在感悟宇宙的浩茫過程中與靈魂對話。寫作和閱讀不過是這種精神活動冠冕堂皇的外衣罷了。在這點上,我和吳零其實也沒有本質的區別,我們都傾向于逃離現實的紛擾,以便精神更趨豐盈。

看到文宣部派人送來的大額匯票,馬可的震驚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他不住地搖晃著來人的衣袖,磕磕巴巴地詢問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來人白了他一眼,反而嗔道,“契約上不就是這么定的嗎?還從沒見過你這般得了便宜賣乖的。”說罷甩開馬可的手,揚長而去。

文宣部既已撤銷契約,收回預付的定金,怎么可能平白無故支付給他這么一大筆錢?馬可苦思冥想了一整天,還是理不出頭緒。輾轉了一夜,到了日出時分,馬可胡亂吃了口東西,匆匆趕往城里去找王秘書問個究竟。然而,當他來到文宣部秘書室,王秘書原來的位置上坐著的卻是一位陌生的年輕人。聽馬可要找王秘書,他的視線慵懶地離開正在瀏覽的報紙,看了看馬可敷衍道,“王秘書已被解職。”便草草將馬可打發掉了。

出得市府,馬可一時不知該去向哪里。從天而降的橫財,如果是辛迪婭有意所為,那她何必還要裝神弄鬼,用揭幕儀式上那種方式不辭而別呢?還有,眾目睽睽之下,她又是如何瞞天過海,突然銷聲匿跡的?多日來,這些問題始終困擾著馬可,讓他變得疑慮重重。而現在,唯一有可能幫他解開謎團的王秘書也遭解職,不知所蹤。馬可悵然若失,兩眼被一層淡淡的凄迷所籠罩。

從遠處若有似無地傳來孩子們合唱《三民主義歌》的聲音。馬可心煩意亂,置若罔聞。他兩眼迷離,心中一片空茫,繼續沿著人行路踽踽而行。馬可的身影被法桐樹濃密的綠蔭完全遮蔽,距離稍遠些的行人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無聲無息緩緩移動的暗影。直到被一堵圍墻擋住去路,馬可才從恍惚中回到現實。圍墻上安裝的衛矛的飾樣,讓馬可立刻認出自己此時正置身于租界公園外。“我怎么會走到這兒來呢?”馬可苦笑了一下,繞著圍欄向租界公園入口尋去。

租界公園本是市里一個富商的私家園林,但早在北伐戰爭爆發后不久,主人不堪忍受南來北往的各路軍士騷擾,索性把它捐給了一群烏合之眾。后來又幾經易主,最終落入政府手中。此后,隨著周圍各國租界地陸續增加,市長出于治安上的便利,不顧麥秀黍離之恥,干脆將其交由外國商會管理。于是,園子里除雕梁畫棟的長廊和幾處亭臺樓閣,其余假山竹林、蜿蜒的水渠及人工荷塘等園林景觀被盡數蕩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禿禿的草坪。每逢周末,便有外國男女匯集在這里聚會野餐,鬧得本市民眾怨聲載道。他們習慣了傳統的小橋流水、竹簧清幽的寧靜,根本無法消受這種一覽無余的草坪盛宴。久而久之,這里便成了國人足蹤跡罕至的去處。

馬可遠遠看到那尊“福祿綿延”兀自站在草坪中央,渾身戰栗起來,不由得反思起自己來到這里的真實意圖。辛迪婭的迷途、莫名其妙的昏睡,以及她不知何故搶走他手里的生意、神秘遁形、大額匯票……兩個多月來接連發生的事情,雜亂無章地在他的腦海里交替閃現。最后,他的思緒完全集中在辛迪婭憑空消失的場景上。他依稀看到辛迪婭站在雕塑上面朝他揮了揮手,緊接著便與那突然冒出的煙霧一道隨風而逝。“辛迪婭!”他大驚失色,撒腿向那邊跑去。

在雕塑下面,冰涼的金屬給馬可帶來少許的鎮定。他想要向上攀爬的沖動稍微得到冷卻。他向左右掌心分別唾了一口唾沫,開始像辛迪婭當天那樣慢慢拾階而上。繞行了一周,他在辛迪婭那天消失的位置上停下來,向下面望去。馬可清晰地看見自己站在一片黑壓壓的人群中,抱著膀子,一副頡頏傲世的樣子,陣陣厭惡之情涌上心頭。“見鬼去吧,馬可!”他大吼一聲,揮拳狠狠砸了下去。剎那間,他腳下的金屬板面突然塌陷,身體隨之跌入不見天日的空間,順著一個陡峭的斜面疾速下滑。事情來得過于突然,馬可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身體像一塊投出去的石頭,不由自主地沉落下去。馬可以為這一下自己算是死定了。沒曾想只片刻工夫,身體停止下滑,不再移動。他發現自己竟然毫發無損,只是身體抖得厲害。他戰戰兢兢,四處摸索,慌亂中頭部實實地磕在某處,發出錚錚鳴響。他只好繼續躺下來,手腳并用,去探查周圍的環境。這樣鼓搗了一陣,馬可終于大致弄清自己此時正置身于一個扁平、狹長的空間。他據此推測自己是掉進了中空的雕塑內部。于是馬可試著反轉身體,想爬到上面去。數次無功而返以后,馬可心灰意冷,決定放棄徒勞的努力。他重新躺下來,從衣袋里掏出煙給自己點上一顆。抽了兩口,忽明忽暗的煙頭讓他猛然意識到自己手中還有火柴,于是趕緊又擦燃一根火柴,四下里照了照。果然是被困在了“福祿綿延”內部!推測得到證實,他重新振作起來。這樣擦燃幾根火柴以后,馬可終于開啟了一扇通往逼仄隧道的小門。他扔掉煙頭,鉆進潮濕的隧道,不顧一切向前爬去。

等他重新看到刺目的陽光時,他已經在草坪外一片低矮的花叢里冒出了頭。想要立刻見到辛迪婭的渴望,完全取代了重獲新生的喜悅。

送走了兒子,我通過責編提供的聯絡方式,在人大西門附近吳零的住處和他異地重逢。

時過境遷,吳零和我都少了他鄉遇故知的歡欣,倒是多了一份對彼此家人近況的關心。他接過我送給阿嬌和他們的女兒的禮物問道,你兒子最近怎么樣?我有些日子沒和他聯系了。我告訴他,在來看你之前,我先把前妻和兒子接來,陪他們玩兒了兩天。不至于嫉妒他們吧?吳零說,從善如流,你算是活明白了。我們心有靈犀,相視一笑。

閑談中得知,在吳零的引導下,他們一家三口走上了上帝指引的道路。阿嬌也時常游走于全國各地,和他人分享自己對幸福的理解。她穿了一身淡淡的藍灰色職業套裝,落落大方端坐在椅子上,兩眼流露出職業女性的鎮定與自信,與過去的青澀爛漫判若兩人。只是苦了他們的女兒,剛剛小學三年級,就不得不提前學會照顧自己,一個人上下學。獨立完成學校的作業和名目繁多的課外練習自不必說,她偶爾還要自己煮面吃。我們說話期間,她好幾次悄悄走過來,貼著阿嬌的耳朵,央求媽媽放她出去玩兒一會兒。阿嬌瞪了她幾眼,女兒還是不肯走開。于是阿嬌板著臉訓斥她說,奧數沒做完,這事兒沒得商量!吳零見我在關注她們母女二人的交涉,解釋說快期末考試了,別管她們。吳零告訴我,他正在北京各大院校,通過創建讀書會,讓更多的年輕人回到書中去。我故意逗他說,讀書會活動內容是不是包括對上帝的探討啊?他說最初想過,但后來都放棄了。傳播真善美的精神內涵,不一定非要借助上帝之口。我想,吳零這種思想轉變,可能就是遭到神學院勸退的原因所在。見我沉思不語,他話鋒一轉,憂心忡忡地說,信仰缺失的社會現狀,遠比幾個貪官污吏更令人擔憂。幾代人的努力,都未必能得到改善。我笑說我可沒這么遠大的理想抱負,能做到修身齊家就已經很知足了。他呵呵一笑說道,地方父母官兒有你這覺悟,就不至于把自己變成階下囚了。

蒙歲月所賜,我們運用舉重若輕的談話技巧,都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也是。我身上的銳氣和棱角早已被時間銷蝕,還拿什么本錢跟這個世界較真兒呢。午餐時,吳零刻意為我叫了兩瓶啤酒,他們夫妻倆則象征性地抿了兩口紅葡萄酒。動筷前,看他們三人雙手合十,垂首默禱,我竟有些感動。

那日,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請求那個從未謀面的上帝,希望他能引導吳零走上一條平坦的朝圣路。因為從文學到經商以至最后的上帝,吳零這一路走來,始終沒有丟棄他那顆熱誠的心。

“你見過一個名叫辛迪婭的俄羅斯姑娘嗎?”馬可穿行于路經城市中三教九流會合憩息之所,逢人便問。“她金發碧眼,有一條火紅的紗巾,是一個了不起的魔術師。”路人退后幾步,打量一番馬可,搖搖頭轉身離去。“她的下巴中央有一個豆粒大的酒窩,一笑百媚。”馬可沖人們遠去的背影,加上這樣一句,聽上去更像是說給自己似的。

一路向北途中,馬可無數次向路人描述辛迪婭的相貌特征,希望從他們那里打探到哪怕一丁點關于她的消息。在日復一日的探尋過程中,馬可對辛迪婭相貌特征的描述,漸漸融入他個人的想象成分。馬可向路人形容辛迪婭的肌膚時兩眼閃閃發亮,翔實的贅述幾乎達到色情的程度,以至人們誤認他是一個不可救藥的花癡。馬可覺察到人們目光里的鄙夷,不得已給自己買了頂黑色的禮貌戴在頭上。再向人詢問時,他便自覺地微微低頭,避開對方的視線。

這一天,經過兩個多月的艱難跋涉,馬可終于來到北平的天橋鬧市。一進入酒旗林立的天橋地界,馬可便遠遠聽到鑼鼓喧闐,其間夾雜的叫賣聲花樣繁多,無一不在夸飾各自的手段或所售商品。沿街兩旁賣大腕兒茶、炒肝兒、豆腐腦兒等傳統飲食的攤鋪鱗次櫛比,負責招攬顧客的伙計肩上搭著發灰的白毛巾,不住地向游人點頭哈腰。挑著擔子穿街走巷兜售糖人兒等雜貨的小商販夾雜在行人中間,不時喊上一聲,讓走在旁邊的人心驚肉跳。馬可視而不見,一心查尋那江湖藝人擺場練攤的地方。

馬可費了好大的勁穿過一條胡同,來到寬敞的街上,正準備喘口氣,卻聽到不遠處傳來吹奏胡笛的聲音。他不假思索,朝那邊望去。一大群人正環繞在場子四周,伸長了脖子向里面探頭探腦。胡笛吹奏的曲子跳蕩悠揚,明顯帶有異域情調。馬可怦然心動,邁開兩腿向場子直沖過去。

分開圍觀人群,馬可赫然看到辛迪婭在場子中央,以一種盤腿姿勢,懸浮在半米多高的空中。他又驚又喜,禁不住大聲喊道,“辛迪婭!”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喊自己的名字,辛迪婭心頭一震,猛地睜開微合的眼睛,身體一晃,陡然墜落到地面。吹胡笛的男人急忙趕過去,扶起辛迪婭,扭頭向馬可所在的方位怒目而視。馬可無所顧忌,緊盯著辛迪婭的臉,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他就是你說的那個馬可,對嗎?”吹笛子的男人問辛迪婭。

辛迪婭仍直視著馬可,默不作聲。那男人正欲和馬可計較,辛迪婭快步走上前來挺身制止。看到辛迪婭兩眼盈滿淚水,那男人長嘆一聲道,“也罷!也罷!”說畢拉住辛迪婭的手,分開人群,向臨街一面墻壁大踏步走去。辛迪婭沒有掙扎,只回頭向馬可望了一眼。

“不,辛迪婭!”馬可看到辛迪婭的臉上滾下兩行熱淚,大喊了一聲追趕過去。

就在辛迪婭無路可逃之際,那個男人的身影好像化作空氣一般,一閃就蹤影不見了。馬可清清楚楚地看到辛迪亞側身穿墻而過,卻來不及上前阻攔。

“辛迪婭!”馬可絕望地大叫一聲,縱身向前,卻只抓到了他在路上無數次向人描述過的那條紅紗巾。

我和吳零又恢復了往日的交往,偶爾意見相左,彼此點到為止,不再深究。有一次,他到我的鄉下別墅來玩兒,看到我那架業余級別的天文望遠鏡,意味深長地說,上帝不在那兒,而是在這兒。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說我和你不一樣,只是想看看星星,看看宇宙萬物的風景。他說星星或許在那里,但你的宇宙也還是在這里。吳零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一笑而過。

這樣過了半年左右,由吳零的堂妹轉發過來的一則訃聞,在我庸常的生活中投下一顆重磅炸彈:小女吳詩菲因意外痛于6月8日下午5時許辭世。告別儀式定于10日上午10時在北京通州殯儀館舉行。望各位親友屆時參加。

我立刻撥打吳零的電話。電子提示音顯示吳零不在服務區。接連撥打了幾次,依舊如此。我立即驅車趕回城里,直奔人大西門吳零的住處。家里鎖著門。

在住宅樓下,一群居民圍在一起議論紛紛。先前我急于上樓,根本沒有留意到他們的存在。但現在,直覺告訴我,他們的議論可能和吳零有關。我向他們快步走去。還沒等我開口打聽,就聽到人群中一位頭發灰白的大媽說,可惜了。可惜了那年紀。

原來,吳零的女兒不堪繁重的壓力,趁阿嬌外出之際,從陽臺上一躍而下。想到那個和我只有一面之緣的小女孩,竟以這種果決的方式結束自己的花樣年華,我潸然淚下。

阿嬌沒有出席女兒的葬禮。女兒的夭折,使她昔日干練的形象面目全非。在吳零的堂妹陪同下,阿嬌蜷縮在角落里,緊緊抱著女兒生前的毛絨玩具,無語無淚。她眼皮紅腫,雙眸混沌而空曠,從里面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阿嬌瘋了。

堂妹回家以后,吳零一個人照料了阿嬌半年多。后來,阿嬌的娘家來人把她接回Y城,送進了精神病院。吳零陪送阿嬌那天,天上飄著撕絮裂帛的漫天大雪。幾乎是在駛離月臺的同時,列車便一頭鉆入茫茫天際。

給阿嬌辦完入院手續,吳零坐上上行列車返京。但我在北京站沒有接到吳零。吳零像空氣一樣蒸發了。在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動用所有的人際,四處打探吳零的下落,終于還是一無所獲。后來我想,吳零可能像我們兒時玩兒捉迷藏游戲那樣,在某個隱秘的地方躲著躲著便睡著了。

在沉睡了七年以后,這個幽靈般的家伙,突然在今天醒來和我打了個招呼。這么一想,我果然聽到一陣嚶嗡的聲音正在由遠及近。我一愣,急忙睜開眼睛,卻看到一只蜜蜂,飛過來落在我的手背,正用她的尾部一下下輕觸我溝壑縱橫的肌膚。我倉皇地用手里的稿紙驅趕,恍然看到我空無一物的右手正在向那只蜜蜂疾速揮去。

將一個長方形紙條的一端固定住,另一端扭轉半周后,把兩端黏合在一起,這樣得到的曲面就是莫比烏斯帶子。它沒有內外之分。如果從莫比烏斯帶子的一點開始,沿著紙環畫一個圓。那么,這條線繞回到起點以后,我們就會發現線條畫在了紙環的內外兩側。

責任編輯:馬小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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