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蒲城帝陵,可閱大唐全景。
————作者題記
我是在一個清涼的日子走進蒲城的,而趕往帝陵的公路卻是一條等待開發的大道,斜走不遠便有高高闕樓撲入眼簾,躲在那挑檐后邊的便是大唐的橋陵了。在這里安息的唐睿宗充滿了懸疑,作為武則天的幼子,一生難得兩度登基,曾在壯年時讓位于母后,二十年后再次登基,卻僅僅坐了兩年皇榻,又讓位于三兒李隆基,五年之后便隆重地葬到這面山坡上了。眼前的橋陵果然威風八面,凝聚著一股凜冽霸氣,本來平坦坦的關中沃野,猶如從北面涌來一道屏障,蒼龍般臥在茫茫的平原上,翠色覆身,低起高落,一直奔向薄霧深處,似與南面巍峨的秦嶺遙遙相對。
那盛唐氣象頃刻間便覆蓋了面前的山岡,尤其當你從南門遺址進來,仰望緩緩向上延伸的山坡,會有一種奪人魂魄的力量油然而生,每走一步都會有恢宏迎面游動,驚得你禁不住要環顧四周。眼前這條帝陵神道,實在是輝煌的象征,匯集了盛唐雕刻藝術之大成,高大威武,傲然凜立,略略數去竟有五六十尊之多,卻已經忠誠地守護了一千二百多年,依舊在向人們講述著那個王朝曾經的史實,當然,這橋陵就是想展示開元盛世的杰作,任誰到了這里都會流連感嘆的。
這里的蒲城人最是得意橋陵的氣魄了,當年這里有殿堂、有樓閣、有城墻,只是被千年風雨沖刷得只剩下累累痕跡了。唯有神道,石雕還在,氣場還在!且看那迎面而立的一對石獅,威風凜凜地站在神道始端,渾身肌肉突起,四爪弓地蓄勢,仿佛隨時都會奮然躍起。但是雄獅的神情并不兇猛,謙和地望著前來的游人,默默地送上遙遠大唐的祝福。緊隨其后的石馬石駝石龜,都是傳說中的瑞獸,都在努力釋放著祥和與安寧。唯有一對石像令人恐懼,名為獬豸,頭上獨角,怒目犀利,俗稱獨角獸,懂人言通人性,能判定人間善惡忠奸,似乎這樣一個道德形象在所有的帝陵中還是唯一的。我想,這可能是修陵人自信會得到墓主人正面的評判,自信登基前后軾殺韋皇后與太平公主是正義的伸張。的確,正是這位修陵人把一代王朝推向了極致,也使得大唐成了中國歷史最為耀眼的一道風景。
且看,神道上還有那么多的駿馬,大概都經歷過南征北戰,栩栩如生,不急不躁,當地人謬傳這些駿馬夜間會跑去啃食地里莊稼,于是每匹駿馬的嘴都被愚昧打掉了。盡管這些駿馬妄背了盜食者的賊名,卻反襯出這些石雕藝術精湛得讓人生畏了。那神道邊還有一對高浮雕的鴕鳥未遭厄運,曲頸舒翅,憐望路人,可能農人以為這對大鳥安靜溫順不食莊稼吧。其實鴕鳥在唐代還是非洲的物種,居然會依偎到中土大唐的陵前,似乎可以感受到絲綢之路的熱絡,里面也一定隱藏著令人興奮的波折。
終于臨近了依山而筑的陵丘,人們的心情會忽然復雜起來。只見一對對文官武將精神抖擻,手持長劍笏板,恭恭敬敬地立于神道兩邊,向拜謁者展示著自己的風雅和忠誠,也隱約把墓主人期盼臨朝的心愿謹慎地表達出來。我想,依附在橋陵的王公貴胄做夢也想把形象豎立在陵前的,那可是一個永不衰竭的榮耀,所以周邊大大小小的陪葬墓數不勝數,實在難以讓這些石像去一一對應了。
而陵前這通“大唐睿宗之墓”石碑,筆力遒勁,圓潤通融,又是清代巡撫畢沅所立。我想當年畢沅豎碑回望,一定會被曾經的景象所震撼:開元年間,萬人祭拜,旌旗林立,祭物滿地,那是一個多么動人心魄的場景啊。見過這種場面的人似乎對任何排場都不屑了,以致蒲城人竟形成了一種“風骨”,實在是因了自己的先人見過盛唐的大典,再有什么場面也難動聲色了。
是的,這橋陵的壯觀還是要歸功于唐玄宗的,當年這位盛世皇帝為父親修造陵寢,絕對是要傾其所有以示虔誠的,更何況那唐玄宗的皇位還是父親“禪讓”的,他自然要使出渾身解數來表現孝悌了。所以,這橋陵上儼然造就了一座長安城,四周分別對應著朱雀門、玄武門、青龍門、白虎門,里邊的建筑也極盡奢華,獻殿、闕樓、下宮、陵署極具規模,直讓后代君王嘆為觀止。尤其在陵前還立起了象征王權的華表,其狀為八棱形,通體纏枝蓮花,意為“舉賢納諫”,似乎很多人都想在華表前傾訴心聲,豈知地下的主人是絕對不愿聽到后人苦澀的述說了。只是沒人能想到,那唐玄宗失去父親佑護之后,安史之亂便轟然爆發了,大唐王朝轉而走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那個事件的主角不但眼睜睜地看著愛妃死于非命,自己也難逃悲涼的晚景,從此凝結在橋陵上的豪邁便開始在人們腦海稀疏了。
而這些遺憾最終都體現到旁邊的泰陵上了,所有的尷尬也都一一展露開來,讓開元圣皇顏面盡失。這泰陵是唐玄宗自己選定的安息地,與父親的橋陵同處一脈,風過樹響,遙相呼應。誰曾料想?父子兩陵,會成為一個尷尬的對比,會讓很多人陷入苦澀的沉思。的確,站到泰陵上那苦澀便會撲面而來,會折磨得你久久喘不過氣來。歷史真真殘酷啊,且看那泰陵的山勢依舊宏偉,但那神道的氣象已失去了威猛,兩側石雕盡管還有馬有鳥有人,數量卻少了許多,形體更是一縮再縮。尤為關鍵的是那些石雕的氣韻盡失,畏畏懦懦地窩在神道兩邊,試圖躲避歲月風塵的摧殘。但這只能是善良的愿望了,所有的石雕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失了眉目,少了冠珠,僅存的藝術魅力已被蹂躪得七零八落,明顯與那盛世工藝不可相提并論。而且這片浩大的陵區,竟然只有兩個陪葬墓,一位是皇后,一位是老臣高力士,當與那高宗太宗睿宗不能相比了,直讓人的心境格外悲愴起來,禁不住會有淚水涌進喉嚨,這難道真的是大唐的故事嗎?
是的,這個陵區是唐玄宗的后代打造的,那時大唐王朝已經走上了下坡路,盛唐氣象只能在此留下蛛絲馬跡了。所以,當人們心緒浩然地站到唐玄宗的石碑前,盡管面對的是開元盛世的締造者,盡管回望嶺下依然是寥廓的田園,卻讓人感到悲涼難耐,風低咽,水難語,最終還是有位詩人五十年后寫了《長恨歌》,才為他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呼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