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尋步

張欣怡

記憶中的南門，總是從四面八方飄來味兒，甜膩粘牙的麥芽糖，新鮮嫩綠的蔬菜，油脂滿溢的烤鴨……混雜在空氣中，刺激著我的嗅覺。

我急切地穿過那條充斥著起伏買賣聲的集市，循著一條幽深的青石路，速度慢了下來。一絲夏天難得的涼爽愜意從腳底直溜溜地往上躥，直直地舒服了全身。幾家老店偷偷地藏在一片灰白之中，舊時墻壁那雪白的一角，早已浸潤在時間中，泛著淡淡的黃色，帶著油油的香味兒。當年的主人已經換代，唯有風塵仆仆的味道流傳至今。

靜靜地數著步子，向前不到十步，就瞧見一位大約六旬的老人坐在竹椅上。厚如瓶底的老花鏡掛在鼻梁上，耷拉而松弛的眼簾中卻透出清亮的光。他結滿了老繭的手中纏著幾條窄窄的膠布，頂針已銹得發黑，他將一根細長的繡花針用力地穿過鞋幫，輕巧地扯了過來，一勾一拉，一提一收，整套動作沒有絲毫賣弄之意。身旁的木架子隨著老人指尖的動作，嘎吱嘎吱作響，聲音向四周泛去，搖搖欲墜，桌上掉漆的鐵盒子，里面的工具叫不出名字。陽光的余溫灑下陣陣暖意，老人的影子在墻上靜靜挪動著。

信步隨著墻的延伸走下去。一家紐扣店便在轉角與我相遇，門額上的匾布滿微塵，綠色的松油字依稀可辨。半截高的柜子占據了店的大部分，柜中的各色扣子整齊地排列在紅色的絨布上。透過柜子往里瞧，精細的花紋順著紐扣向四周雕勒。旁邊的價格標簽也是現在早已買不到的紙截成的，紙上黑色的筆墨仿佛悄悄地溜走了，留下淡淡的痕跡。偶爾有人進店，老人熱情地招呼著，從柜底下拿出幾粒相同的扣子，用紙仔細地包著，把幾個硬幣收入口袋。老人滿足地笑笑。目送客人走后，他繼續忙著，平靜，和諧，時間仿佛變慢了。

腳底一滑，低頭向地上看去，是一片蔥綠的苔蘚，散發著清新的氣息。掛在墻上的宣傳欄，粉筆字早已淡去，輕輕地撫摸，仍有一種凹凸不平的感覺。街邊那名叫“豐樂”的茶館中，傳來陣陣交談聲，飄來幽幽茶香。幾位老人悠閑地坐在八仙桌旁，交談生活的閑碎。

輕步踏上小橋，看著船兒隨著綠水悄悄向搖手灣漂去，河邊一株柳樹揚起兩千細絲，醉了風景，也纏上了我的心。

耳邊不知誰家收音機里傳來評彈的軟語，遠處河埠頭邊有幾個女子在用籃子淘洗東西，只看到水紋一圈圈漾開去，漾開去……

我無心再走，只是靜靜地坐在地上，擁抱著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