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討少年

馬衛

臘月里，寒風呼啦啦的，我穿著厚厚的冬裝，把自己打扮成套中人，去買年貨。

工商銀行前面，圍著一圈人，看熱鬧呢。我也貼上去，見中間跪著位少年，十三四歲，臉色白凈，穿著整潔，不像流浪兒。還背個書包。少年的前面，擺著一張紙：

父親遇車禍，事主逃逸。母親病重，籌資住院。請各位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大哥大姐伸出援助之手。

字挺工正的，看的人多，他面前的錢卻少，有一塊的，五角的，最大的票子是五塊的。人們麻木了？當然不是，這些年，乞討的太多，真假難辨，有的還是職業乞討。

我是工薪族，不富有，但喜歡捐助。

但是，我沒有直接拿出錢來。

我走過去，對少年說：小朋友，天太冷，這樣會受涼的。你起來，叔叔買了很多年貨，一人搬不動，你幫我搬，運費二十元。不到三百米。

我買了三十斤大米。

五斤面條。

幾包湯圓粉。

三斤陰米。

一壺菜子油。

這些我肯定搬得動。何況我早有準備，帶了兩條化纖口袋。如果請扁擔，最多五塊錢。少年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我，挺不情愿。

周圍的人說：孩子，去吧，用力氣掙錢，才是正道。

大家盯著，少年才起身，把膝蓋拍打干凈，慢慢跟著我。他僅僅拿了一壺菜油，還有五斤面條。

東西送到我家，我請他坐下，他有些膽怯。

我拿出二十塊錢，遞給他。想不到，他竟然拒絕了。

叔叔，對不起，我騙了你，我不能要你的錢。

這下讓我懵了。

他愣了一陣才說，他是逃出來的。原來，他家在附近的縣上，他爸媽，每個假期，都要給他報各種班，應接不暇，搞得一個假期，也喘息不過來。于是他只好偷跑出來玩，可是身上只有幾十塊錢，不到兩天，全花光了，他才想出這個辦法。

乞討。

我聽了少年的話，半天無語。我們夫妻都在教書，她教中學，我教中專。我們都深感中國的父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根深蒂固。好像這世道，除了讀書，就沒有前途。

不得不承認，讀書要天賦，能成名成家的，鳳毛麟角。

但是，每位父母，都認為自己的孩子是天才呢，都能當狀元。為了當狀元，就在假期加練。結果，搞得孩子逆反。

少年的父親，在縣上一家私營企業打工。少年的母親有點手藝，車工，通稱裁縫，可是這年代差不多的人都買衣服穿，這職業不太掙錢了。

我問他成績如何？

他說一般，因此父母不滿意，才讓他假期補習。

我對他說：這樣好不好？你用我的電話，給家里報個平安，然后在這兒玩幾天，我管吃住。

他極不好意思，但沒有拒絕。

我除了教書，就是寫作，發表過上百萬字的小說和散文，所以，差不多的時候，我都在看書。少年見了我的五大書櫥，驚呆了，他想看的書，這兒全有。

《柳林風聲》《綠山墻的安妮》《金銀島》《窗邊的小豆豆》等等，這下吸引住了他。半天坐著，沒挪過身子。

你從來沒有讀過兒童文學？

沒有。沒有錢買，也沒有時間看。

我的心悲涼起來。我們的孩子，太缺少精神營養了，這樣被逼著長大，其實心已殘疾。

三天后，離大年只一周時間，孩子的父親找上門來。

他搓著粗糙的手，極不好意思。

手里還掂著一包土特產。

交流很嚴肅，少年的父親終于明白，教育孩子，不能只靠強制。

父子離開的時候，我送少年一些雜志，《少年文藝》《東方少年》《少男少女》等等，少年感恩不盡。

他的眼里竟然有淚花。

孩子，好好學習，雖然不一定成為狀元，但多讀點書，總比不讀書好。畢竟知識越來越重要，打工也離不開知識呵。

這個年節里，我腦里全是少年的身影，因為像他這樣的，何止一個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