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在心窩里的親情

趙文靜

早上他醒來，像往常一樣，煮了牛奶和雞蛋，又拿了一些面包，放到餐桌上。他走近陽面的房間，喊：“媽，吃飯了！”一個七十歲出頭的老太太從房間里走出來，嘮叨著：“說你多少次了，別叫我媽別叫我媽，你一個大小伙子，天天叫我媽算什么樣子！”他笑：“好好，不叫媽，叫王秀琴！王秀琴，你的衣服扣子怎么又系錯了？”她低眉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捏捏衣角：“要不，你幫幫忙？”他耐心地站到她身前，深彎了腰，把扣子一粒粒解開，再一粒粒扣上。她嘴里嘮叨著：“系好了噢，我男人不喜歡女人邋遢的樣子。”他點頭，說“行”。

洗了臉，拉她到餐桌吃飯，剛坐定，她又嘮叨：“說了多少回了，這么大人了，別天天喝奶吃雞蛋，那得多少錢吶！行了行了，收起來留給我兒子吧，我兒子瘦，得省下這些給他補補。”說著，老太太就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往冰箱里端。他緊攔著：“別端了，給你兒子留著呢，這個咱倆吃吧！”她瞪他一眼：“別怪我說你，這么大個小伙子，忒饞，吃個饅頭就行了！”直到他把屬于自己的那一份裝進冰箱，又勸了半天，老太太才勉強肯吃飯。

老太太進了房間，他才悄悄地狼吞虎咽，趕緊吃幾口。

他去晾衣架上拿白襯衣穿，老太太一把奪過去：“這件白的，你不能穿！”他哀求：“聽話，今天我去開會，要求統一穿白襯衣，你就讓我穿吧！”“不行，這是我男人的衣服，他拿白襯衣當寶貝，誰也不借。”他搖搖頭，去換另一件。

他看電視，她會伸出一只食指放到嘴邊：“小聲點兒，別吵了我兒子學習！”

他包了餃子，她拿出一個大碗，揀漂亮的、餡兒大的，滿滿地挑一碗，說要留給男人吃。每次，他都笑著依了她。

這天，她走丟了，他發動了好幾個哥們兒瘋了似地到處找，找了半天，才在農貿市場找到她，她的手里攥著一個七彩的風車。他第一次沖她發脾氣：“媽，你這是要急死我呀！”她一副無助的表情：“我兒子快過生日了，我給他買個風車！”

他再也不忍責備，因為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他緊緊抱住她，眼底里滿是淚。他去拿她手里的風車，她戒備著，一下子藏到身后：“這個可不能給你玩兒，這個是我兒子最喜歡的，你這么大了，玩這個多丟人！。”他含淚點頭：“好，我不玩，不玩！”

哥們兒小心地說：“要不，把阿姨送精神病院吧！天天這樣折騰，你太累，太苦了。”他把頭搖了又搖：“不，我得自己照顧她。”哥們兒說：“你看現在阿姨這情況，誰照顧都一樣，她也認不出你，也感受不到親情！”他堅定地搖搖頭說：“媽是感受不到，可是我能感受到，有媽在，就有家，媽折騰的是我的身體，她不認得我，可是，我和父親卻住在她的心窩里，從來沒有離開過。”

十多年前，一場車禍，他失去了父親，親眼所見的母親受了刺激，從此精神失常。他們幸福的日子一去不返，從那一刻，他開始照料母親。如今，他已小有成就，精神失常的母親卻把他當作一個外人，不允他叫媽，嫌他饞，嫌他浪費，一天到晚地折騰他。可是，只有他知道，其實，他是住在母親的心窩里，時刻享受著一份難得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