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書院從唐中葉至晚清延續千年之久,是中國傳統社會孕育出的獨具特色的文化教育機構。1901年,晚清教育改制,書院被廢除,其一千多年來所積淀的文化精華并沒有成為現代教育的有益養分,反而遭到徹底否定。
100多年后,現代教育在完全模仿西方的路上漸行漸遠,問題逐漸凸顯。更多人開始把注意力轉向自己的傳統,重新審視古代書院的時代價值。
白鹿洞書院是四大書院之一,經過千余年的傳承與創新,突出體現了傳統的書院精神。吳國富教授在對白鹿洞書院進行大量研究的同時也在關注現代書院,為現代書院的發展提供了諸多寶貴建議。
記者:您認為古代書院在當下的國學教育中應該承擔怎樣的社會功能?
吳國富:留存到現代的古代書院,主要以國家文物保護單位的形態存在,仍然具有教育功能的很少。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古代書院多坐落在山林之中,而且空間有限,為此讓大量的學生到傳統書院去讀書是不現實的。
但是,這些列為文保單位的古代書院,又是我們繼承傳統文化及書院精神的重要紐帶,它可以成為現代書院在精神、理念上的樣板,在教育方向上提供指導。所以,繼續并弘揚古代書院的精神,其價值遠遠大于單純恢復古代書院的教育功能。
記者:在當下,古代書院如何更好地發揮其精神、理念上的榜樣作用?
吳國富:第一,學術界要把傳統書院中富含現代價值的元素努力挖掘出來。
古代書院被廢除,是在內憂外患的清末,之后又是戰亂時期,為此人們根本沒有時間對書院文化進行系統、全面的整理。事實上,古代書院積累了大量的教學經驗,如果學術界對其進行認真整理、研究和挖掘,將會對現代書院有很大啟發。例如,如何根據孩子的心性特點,選擇不同的教學內容和教學方法,這類資料就很多。再比如,朱熹的白鹿洞規主張讀書不能成為章句之學,學習了儒家的道德倫理,就要將它用到社會實踐之中。書院的這種定位,對我們現代仍有積極的借鑒意義。
第二,現代書院的實踐者,應該積極地把傳統書院中有益的東西吸收過來。
學術界把傳統書院的教學精神挖掘出來以后,現代書院的實踐者要根據自身需要,積極吸收其營養,并大力促進它與當今時代的結合。學術界整理和研究的成果,不經過實踐,無法發揮作用,甚至也無法判斷它在今天是否適用。
所以,只有傳統書院的研究和現代書院的實踐相結合,才更有利于現代書院的發展。
記者:您認為中國古代書院具體哪些教學理念、原則對我們現代書院仍然有借鑒意義?
吳國富:這個內容比較多,簡單講有以下幾點:
第一,閱讀經典,最看重獨立理解,互相切磋,不提倡單純的死記硬背。學生經常要交流展示讀經心得,在課堂上宣講,大家互相質疑討論。宋代書院尤其如此,這形成了后來的“會講”制度。
第二,針對日常行為,撰寫反思筆記。明代李齡在白鹿洞書院設立善惡簿,記載學生德行及過失。讓學生經常反思在為人處世方面的得失,有利于培養德行。但要把握尺度,不可過火。
第三,依于仁,游于藝,在藝術欣賞和愛好中,陶冶自己的情懷,感受人間的喜怒悲歡,并從仁義禮智的角度去講解引導。
第四,尊重先賢,尊重他人的禮儀教育。根據時代的變化,采用適當的禮儀(禮有損益),還要學會議禮,討論各種禮儀的得失。
第五,重視師友,多方求教。聽取不同的觀點,善于思考,善于交往有益于修養的良師益友,這樣才能不斷進步。
記者:您覺得現代書院的良性發展應該具備哪些條件?
吳國富:第一,要善于采用各種運營方式來保證書院的經費來源。
市場經濟是多元化的,現代書院要善于找到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指望完全由政府承擔書院的教育費用,并不現實。歸根到底,現代眾多書院是為整個社會培養人才,絕大部分人才會進入市場,為此現代書院的經濟來源,也需要市場從多方面來提供。
有些書院的創辦者,本身就經營著企業,他用公司的資金來支撐書院發展,這是一種方式。有些書院在堅持辦學原則的基礎上,保護好書院的核心部分,同時有條件地做一些輔助性的商業工作,進而從經濟上支撐書院的發展,這也是可以的。
第二,我覺得,一個好的書院,應該吸引廣泛的社會群體參與。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覺得現在一個很緊迫的任務,就是要發展真正適合現代社會的國學教育。在國學中,有一部分是基礎理論,比如仁義禮智信等,它們代表了傳統文化的核心精神;還有一部分是應用理論,它們適用于古代的農業社會以及封建體制,現代人直接照搬肯定是不行的。
傳統文化的核心理論可以不變,但應用理論一定是不斷發展并推陳出新的。我們迫切需要讓傳統文化在今天現代化、市場化、國際化的環境下長出新芽新枝。所以,當下很關鍵的任務,就是怎樣吸收一百年來現代文明、世界文明的發展成果,融合現代心理學、倫理學等學科的知識,積極推進傳統文化向現代轉化。這包括具體的應用模式和應用場景,比如仁義禮智怎么應用于現代企業管理,國學精神在現代網絡環境之中如何體現,等等。
如果現代書院不去關注這些問題,不能深度切入現代社會,就很難有廣泛的社會群體參與,國學教育的步伐也不可能走穩。
記者:您提到要不斷挖掘書院精神的內核,白鹿洞書院目前在做哪些工作?
吳國富:白鹿洞書院的名氣很大,它的精神感召力也比較強。近幾年,以書院為載體的文化活動比較頻繁,包括各種研討會和游學活動等。每年都有人在這里舉辦儒學會議和書院研究會議,也都有日本、韓國、港臺以及歐美的學者來這里參觀交流。從2008年開始,我們與鄭州大學合作,每年搞一次 “白鹿·嵩陽書院文化之旅”,把老師、學生聚到一起進行學習交流,效果也不錯。
如果從現代設備的眼光來看,白鹿洞書院是很簡陋的,而大家也主要是把它當作一種精神的紐帶。參與者通常對書院都有一種尊重感和精神上的認同感,為此自然而然產生了一種投入的心態。在白鹿洞書院舉辦活動,其意義和其他地方肯定是不一樣的。就某種意義而言,這也是古代書院在現代社會存活的一種形式。
在白鹿洞書院的文獻研究方面,我這幾年花了很長的時間對古代資料做了重新整理,出版了80萬字的《新纂白鹿洞書院志》,又撰寫了通俗讀本,從歷史沿革、教學管理、祭祀、藏書、學田及建筑、石刻、詩賦、歷代名人等方面對白鹿洞書院進行了全面介紹,可以讓讀者對白鹿洞書院有一個比較直觀的了解。
記者:作為傳統書院的研究者,您對現代書院有哪些建議?
吳國富:隨著現代書院越來越多出現,很多問題開始暴露出來。比如,有些書院會涉及到宗教教育。嚴格來說,古代書院是不進行宗教教育的,因為宗教和書院教育差異很大,在孩子心智還沒成熟的時候,對他們進行宗教教育,是很容易走偏的。
現在每家基本都是一個孩子,都希望孩子在書院中受到較好的人格教育培養,如果孩子在書院學了幾年之后,一心想要出家,那么他的父母是不是想死的心都有?誰還敢信任書院教育?
為此,書院教育首先要關注孩子的身心,積極關注家庭和社會,給孩子培養一種健全健康的心智,只有先做到這一點,才談得上吸取佛、道的營養
除此之外,我覺得現代書院還應摒除三種弊端:第一是,照搬之弊。照搬經典,照搬禮儀,食古不化;第二是,封閉之弊。不顧現代,不顧社會,不顧外界;第三是,固執之弊。一種理念,一種模式,一種門派,其他均拒之門外。
這些都是現代書院應該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