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安

走進吳堡,設身處地地感受了黃河晉陜大峽谷,這種多元的、神奇的,帶有鮮明的地質地理骨骼的大自然。它表面上看起來有些襤褸,但里邊的那種神奇、那種力量、那種與時間貫通一氣的創造性,我們可以感受到。我們先后看了千年石城、黃河二磧、毛澤東東渡黃河紀念地、張家山鎮柳青故居。在那樣偏遠寂靜的一個鄉鎮里先后出了幾個已經標炳歷史的人物:比如柳青;比如慕生忠,一個共和國建國初期率領部隊用鐵錘、鐵鍬開鑿了共和國第一條青海進藏公路的功勛人物;比如,還出了一個當代自由市場經濟學家張維迎。一個偏遠的小地方扎堆似地出了一批人物,他們是在主流文明或者中華文化處在關鍵時刻,爆發出那種發揮推波助瀾作用的神奇人物。吳堡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在這個意義上,我有一個詩意的也是真切的表達,就是只有在晉陜大峽谷,黃河才是一條龍,一條神龍,有著無限的可能性。
這次紀念柳青誕辰100周年的采風活動,我們的聚焦點、切入點是柳青,但是來到這塊土地,看到文化的、歷史的、自然的格局互為表里,糾結激蕩著創造生活,創造歷史的沖擊力,非常震撼,包括這里的空心掛面,經過十幾道工序在一根細面的內部營造了一個空間,這個虛構的能力是一種創造力。那樣地方的人,他對生活、對人生,就體現在那種出其不意的創造力上,就像柳青、張維迎、慕生忠,他們可以給一個民族、國家體現自己的創造力,也能在那種卑微的、偏遠的、寂寞的甚至是繁瑣的日常生活中,創造性和爆發性地發掘出一種美和品質。有一個話是典則不朽,意思就是,你成為經典,不管這個經典是怎樣的一個經典,那你就可以進入不朽。有人說柳青是政治作家、革命作家,想否定柳青的人往往是這樣說三道四的,但是我個人認為這是對柳青淺薄的錯判,我覺得柳青他們來自革命,有革命理想,革命是理想主義在那樣一個年代在一個個體身上的最高體現,但他不僅是革命作家,柳青更多意義上是人民作家,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作家,他一生的文學實踐就是致力于反對空洞的政治,他的文學實踐,文學生活方式,他的人生方式和他的文學成就一樣是對那種對人民不負責任的政治和時代最大的抗議和批判。他的人格的經典性,人生選擇的經典性,文學行為的經典性和作品的經典性是不朽的。
第一,柳青的文學創作對當代中國具有超越文學的語言方面和生活史方面的貢獻。柳青在當代文學和陜西文學的格局中是一個獨立傳統,他在現當代中,把現代白話文漢語,同深厚的民間方言語言和生活語言資源進行創造性整合錘煉,做到了徹底、純熟、純粹的狀態。柳青的文學是有超越文學的語言理想的,他發展了現代白話文語言,完成了現代白話文的升級改造。在整個現當代文學史上,在柳青之前,現代白話文漢語一直沒有成熟,開始西化得很厲害,一直在古典語言和西譯語言之間徘徊,回不到中國本土的語言經驗和體驗之中,無法駕輕就熟。在現代白話文漢語的成熟上,有兩個人的貢獻最大,從政治家來說是毛澤東的政論,從文學上來說是貫穿在柳青文學創作中的語言探索。
如果把柳青《創業史》所表達的時代作為一個既定的歷史狀態,那么柳青還有一個超越文學的對當代生活史方面的貢獻。他留下了那個政治高于一切的時代中國人的生活情態,社會心理軌跡,一種真實的歷史意志中人性的主動或被動境遇。說柳青的作品具有虛構性,我覺著虛構性恰恰體現了柳青是一個能夠把理想和現實統一起來的作家,梁生寶這個人物更多地代表了歷史意志的真實在作家那里的自覺,一個時代的真實總是生活的真實和意志的真實的統一體,所以他留下了這個更具有本質真實和深度真實的生活史。柳青所處的時代是高度政治化的時代,那個時代在80年代以后新一輪的更普遍的西化的思想浪潮中被持續地批判和否定,那個時代的文化、政治、社會基本上遭受著那種人所共知的思潮的全面的否定,全面的負面化、全面的黑暗化。在批判概念的反復覆蓋下,那樣的歷史可以說已經消失了,幸好柳青在這方面做出了經典型的記錄和貢獻,這個價值因此將會屬于未來歷史遺產的一部分。在柳青的故里,更能深切地感受到柳青的這兩個貢獻。尤其是柳青的《創業史》,那種超越了作品和表達的時代而屬于那個特定時代的氣息是非常明確的,非常強烈的。
第二,吳堡的文化是有沉甸甸的歷史甚至時間刻度和內涵的文化。如果從當代旅游經濟學的角度來說,目前很難從自己的經濟基礎上形成一個配套的體系。現代旅游經濟學是一個完整的體系,吳堡目前只有文化亮點,要做出現代經濟學意義上的成效目前難度很大,但是這塊土地上擁有的東西遲早要在未來社會發展進程中崛起,所以目前把發展重點放在文化上,是很有文化眼光、文化自覺、文化情懷的。
關于千年石城,目前處于殘破、半廢墟狀態,如果要開發,我建議不可修繕過度。修繕過度它的歷史感和內涵也就不存在了。目前,它的這種殘破存在和鮮活感恰恰與當代是強對流的。建議保護開發的時候,掌握好分寸,給歷史留下一個返真的空間,別把保護變為文化造假。有些東西本來是屬于歷史的,甚至是屬于時間的,你可能見不到利,但是我們的職責要做好歷史守望。
關于柳青文學館,細節做得很深入,內容很充實、很完整,但是環境太小,現代電光聲色等方面的東西太多。建議每一個展示都可以用陜北地方特色的材料做出質感,把柳青的故居、皇甫生活等等復制到博物館,使其更加豐富一些。要講究獨特性,呈現富有地方文化、具有獨特地質地理、更有體驗氛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