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慧
白鹿原上。
知道這是陳忠實先生一部散文集的書名,但捋一捋幾天前腳踏在藍田縣白鹿原民俗文化村那片土地的感受,心里翻來覆去涌動的,竟始終是這幾個字:白鹿原上。四個字,就若四塊敦實的石頭,一字一頓,穩穩地安放在那里,仍誰也不能搬動、置換似的。
時值盛夏,流火的驕陽像無人管束獨掌天下的壯年男子,蠻橫無忌地在地上逡巡滾動。天空湛藍高遠,澄澈明凈,沒有霧,也沒有霾,團團白云,松軟舒展,東一坨西一坨,似駿馬,似雄獅,似溫和的大象,似馴順的小鹿,高懸于空,遠襯于天,有若風云際會,各路神仙云游會聚,在照拂著這片土地。村口,一棵我叫不出名字來的樹,粗枝大葉,不甚繁茂,卻有效地阻擋了直射的太陽而營造出一部分蔭涼,雖有限,但那絲呵護已能讓人暫離暴曬,獲得些許涼爽的慰藉。偶爾,微風拂過,輕枝搖曳,一股舒爽的愜意便油然而生。彼時,陳忠實先生曾心醉神迷地描繪過的櫻桃花香,自然是沒有的——這個季節,別說粉白嬌嫩的櫻桃花,就是紅潤晶瑩的櫻桃果,也早已下樹,遍尋不著,有也只是一樹深翠葳蕤的葉子,問題的實質還在于,眼拙的我,就沒在這個村里發現櫻桃樹。盡管如此,環顧四周,無塵煙,也無喧囂,房舍儼然,小馬路平順安靜,惟有小池塘里幾只鴨子在悠游嬉戲,忽一個猛子頭頸都栽進了水里,忽又跳上岸來爭搶一條小魚。仿佛間,只覺歲月沉淀,大地安穩,一派深沉執著,坦然穩固,所有的景物,所有的氣象,若用一句話來描述,真就只能凝結成那四個字:白鹿原上。也就在這一瞬間,我猛然體悟到先生何以會為他寫故鄉的集子選取這樣一個名字。這四個字,簡簡單單,平平白白,不華麗,不花哨,卻蒼勁有力,飽含深情,直抵本質。
白鹿原,這個經億萬年地質變遷黃土沉積風化而成的臺原,地處長安城以東,南接藍關,北扼灞水,俯臨長安。關于名字的由來,陳忠實先生在其長篇小說《白鹿原》的創作談中說過,《后漢書·郡國志》早有載:“新豐縣西有白鹿原,周平王時白鹿出。”《水經注》、《太平寰宇記》也記有:“平王動遷時,有白鹿游弋于此原,以是名。”秦漢時期,白鹿原為上林苑的一部分,相傳趙高指鹿為馬故事中用的鹿,就是從白鹿原上捕獲的。歷史上,白鹿原曾先后建過芷陽、灞城、灞陵、南陵、北山、白鹿、寧民、萬年、樊川、杜縣、長安、藍田等縣。而今,因了陳忠實先生的小說,白鹿原以如雷貫耳之勢,蜚聲海內外。
白鹿原原面平坦開闊,一條鯨魚溝將原面切割為南原(也叫炮里原)、北原(也叫狄寨原)。陳忠實先生的故鄉,在北坡,“我家住在白鹿原北坡根下,出門便上原。”先生多次在文中這樣說。依山傍水,地闊水美,春來麥苗青,菜花黃,桃樹、杏樹、洋槐、泡桐,各種樹,花枝招展,競相開放,野艾草野薄荷混雜的氣味四處彌漫,有著峭拔長腿的鷺鷥優雅地在河邊漫步,于嗟鳩兮,停于樹端,雞鳴狗吠,桑梓恬然,一言蔽之,春和景明,鄰里和諧,村莊安然。這是我初讀《白鹿原》及先生那些關于故鄉的散文時在腦中粗略營構的白鹿原的形象。在先生筆下,無論是村莊,還是原坡、河川,無論是炊煙,還是野菊、柳樹——“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李白《憶秦娥·簫聲咽》中這句膾炙人口的名句,早就爛熟于心,知其所繪景象是咸陽古道,很多年里,我竟從未將之與先生的故鄉聯系起來,直到某天從先生文中讀到此,才豁然驚覺,原來它就在這里;司馬遷《史記·鴻門宴》中的“沛公軍霸上”的“霸上”,原來也即是這里——都是那么美。一句話,故鄉的一切,令先生心心念念,縈繞于懷,揮之不去。對故鄉,先生充滿了無限深情。故鄉,是他心靈的滋養;故鄉,是他創作的源泉,用他的話說:“在原下進入寫作,便進入我生命運動的最佳氣場。”(《原下的日子》)
在讀到先生用他的文字為我們描繪他的故鄉、摹寫那處盛景的同時,我便也在心底種下了一個愿望:有機會一定要去白鹿原,去領受領受原上的風光,去踏一踏先生的足跡,踩一踩給過先生靈感的那片神奇土地的地氣。
佛說,萬發緣生,皆系緣分。每個人的所見所遇,早有安排。緣起,緣滅,緣聚,緣散,一切都是天意。不刻意,不強求,緣來即是。從種下那個愿望開始,我便在心底暗暗期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十年相思,滴水熬成珠。這個比喻不甚恰當,卻多少表達了我對白鹿原的神往,和想親睹其容的心情。天不負人,幾天前,緣分終于到來——得邀來到了白鹿原。
構想與現實對接,嚴絲合縫,分毫不差的情形,可以說罕有。對此,我有心理預期,卻也還是不足,有很多超出預期。從西安出來,上西藍高速,前往藍田縣安村鎮的白鹿原民俗文化村,入眼是一片平疇田野。車窗外,盎然挺立的玉米、正在拔穗的水稻、可勁長著的各種蔬菜,一畦畦、一壟壟,一掠而過——整個兒青蔥蒼翠的樣子,就似南方田園,哪里有黃土高坡的干燥焦黃氣息?下高速,上村道,車沿逶迤的公路在不寬的柏油路面上驅馳,一邊是漸次緩緩升高的山坡,一邊是錯錯落落的田野,卻仍然滿是青綠。目的地白鹿原民俗文化村,干脆就是依山而建,坐落在一塊山坡上。這山,在我這來自丘陵遍布的四川盆地的人看來,不應叫山,應叫丘陵——其長相、高度,我感覺跟我們四川的那些丘陵是一樣一樣的。
依著山勢,民俗文化村的房舍,采用關中民居的樣式,木構青瓦,以相對而立的布局,建在一級級緩坡上,共有四五級。中間過道青石鋪成,算是小街。商鋪或賣饸饹,或賣神仙粉、褲帶面、九大碗、洋芋糍粑、神泉豆腐腦……種種藍田特色美食。還間有茶館歌臺、農家作坊,以及賣蓑衣小褂、手工鞋墊等等的。不用說,游客在此,既可大肆饕餮,飽享美食,亦可品茗賞戲,回歸自然,感受、追懷日漸逝去的關中鄉土氣息。是的,美食、購物、娛樂,現代旅游開發的主題,不外乎此,白鹿原民俗文化村似乎沒有逃脫這俗套。但其實,它還是有獨到的,那就是這些內容,全是“藍田”牌,美食也罷,土特產品也罷,都是地地道道的“藍田”特色,有濃郁的“藍田”氣息。而藍田這個地方,著實歷史悠久,文化積淀深厚,從遠古的“藍田猿人”、“三皇舊居”,到秦漢的藍田郡、雍州,清的孝義川的歷史遺蹤、歷史沿革,從“輞川朝伐木,藍水暮澆田。獨與秦山老,相歡春酒前”(宋之問《藍田山莊》),到“滄海月明珠有淚 ,藍田日暖玉生煙”(李商隱《錦瑟》)等詩歌里,在在都昭示著藍田的歷史文化底蘊。其來有自,今天的藍田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昨天的藍田的傳承和繼續。何以得見?那冒著熱氣的饸絡、蘊著喜氣的“貓兒鞋”、高亢悠揚的秦腔,不可見么?
不可否認,眼前這個民俗文化村,雖有鮮明的藍田民俗文化印記,卻純是“從天而降”、剛剛新造的。緣起,得益于古老的藍田文化、白鹿原傳說,更得益于陳忠實先生的著作《白鹿原》。這里,半年前仍田是田,疇是疇,山是山,樹是樹。半年后,經政府、投資商規劃、建造,田變房,樹變梁,一座占地1200畝的民俗文化村方拔地而起,蔚然成型。自然,旅游開發,給當地百姓提供了一些工作機會、生財門路。同村民聊天,問其之前知道陳忠實不?答曰,不知道。是修這個民俗文化村才知道的。這答案,讓人也悲,也喜。悲的是普通人對于文學、對于以他們身處的土地為背景創作了史詩般優秀作品的陳忠實先生的隔膜,喜則喜村民藉此事件,終于知道了有那么一個文學大家,且以之為傲,有所受益。想來,一向淡于名利的先生,對于村民識不識他、知不知道他的作品,是不會怎么在意的,而對村民緣他的作品揚起的“白鹿原”的名頭,可以找到一點生計,棲于九泉之下的先生,還是會高興的吧。
藍田縣另一處景觀,白鹿原影視城,則是以小說和同名電影為依托,以實景呈現的方式,生生打造而出的。影視城幾乎就是一個鎮,白鹿鎮,建在一山坳上。一條主街道,由南至北,貫穿全城。主街兩邊,全是商鋪,土特產、小吃、大餐,應有盡有。苦蕎饸絡、綠豆涼粉、辣子蒜羊血、羊肉胡餑、吳家牛肉、 褲帶面……若誰禁不住誘惑一路吃過去,胃肯定要吃撐。
影視城里大部分房屋,是關中村落式建筑,土墻青瓦。重要的建筑,如衙署、祠堂、城隍廟、文昌閣、白嘉軒宅、鹿子霖宅,則是闊氣的青磚灰瓦、木窗雕花。散布于小巷中的民居,多為普通農居風格,柜子、碾子、農具、家什,一如幾十年前普通農家的生產生活布局。有的,則承擔著民俗任務,或被裝扮成正辦喜事的婚房,或被布置成具有秦風秦韻的客棧、農具博物館。戲樓、廣場,作為村民們舉辦各種重要活動的公共場所,小說、電影中不可缺,作為場景再現的影視城,自然也不可或缺。從生活到小說,從小說到電影,從虛構到現實,白鹿原就這樣一步步完成著它的三部曲。這三部曲,是舊瓶裝新酒,亦是老調唱新曲。因為,整個影視城,建筑雖簇新,但濃郁的關中風情,渾厚的民俗風味,撲面而來,讓人不經意就撞個滿懷。
影視城中還有一處宅院“陳忠實故居”,是陳忠實先生讀書、生活并創作《白鹿原》時居住建筑的等比例實景還原。宅子是關中四合院風格,古樸整潔,看上去有典型的關中特色。但那新嶄嶄的成色,總讓我跟先生真正的故居不能發出聯系,總想象不出先生坐在其中創作時的情形——此行有個遺憾,未曾得到親身去先生故居拜謁的機會。
看來是緣分還沒到。
誠如此,我惟有靜心以待。
但請允許我先在此向先生致敬,以先生也喜歡的白居易這首詩:
寵辱憂歡不到情,
任他朝市自營營。
獨尋秋景城東去,
白鹿原頭信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