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斌峰
去和悅洲之前,沒料到長江汛期已經來臨。我對氣候缺乏敏感,只知冷暖,不知節氣,甚至對天氣預報都心存懷疑。這不怨我,我從小在城里長大,學的是工民建專業,干的是蓋樓房的活兒,只關心高樓大廈拔節生長,不懂春耕秋收、潮漲潮落。我是康城房地產老板,與老天爺打交道不多。我也沒料到和悅洲會似曾相識,或許我曾經在夢里去過吧。

我從六歲開始就一直想去那個叫和悅洲的沙洲看看,那是我父親當知青下放的地兒。據說,當年父親挎著上寫“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黃書包,意氣風發地去了和悅洲,可終究沒有扎下根來,四年后又以哮喘病為名返回銀城,在城里當了一輩子管道工。在我印象中,父親是家里的常駐客人,他除了用老虎鉗、螺絲刀修理生病的電線、水龍頭時頗為專注外,總沉默地枯坐在小竹椅上,心不在焉,眼神漠然,離我們很遠。他對大事小事不聞不問,對家中成員客客氣氣,從沒動手調教過我,甚至從沒接觸過我的身體,讓我覺得能被他揍一頓真是件奢侈的事兒。母親常常喋喋不休地抱怨父親的魂丟在和悅洲了,像念咒一樣,因而我一直想去那兒找點什么。
父親從沒跟我們說過和悅洲,只是在聽到母親提及那個地名時,白臉會變成豬肝色,喉結一上一下滾動,就像要竄出老鼠來,但每次都引而未發,慢慢恢復了平常的神情。年老的管道工退休后寫了篇回憶錄,他滿懷深情地回憶了他的童年時光,不無驕傲地記錄了他在工作崗位上如何任勞任怨,說他小時候常常在銀城南郊看著火車咣當遠去,說他一生修理的地下管道可繞地球一圈,卻沒有寫下和悅洲四年時光的點點滴滴,只是三次提到那個沙洲,突如其來而又疑點重重,就跟大多數歷史學著作一樣。他在回憶錄的第一頁寫道:和悅洲洲尾還有一個小洲,隨著江水漲落變大變小。小洲上有座塔,三層六角形,遠看像朵蓮花浮在大江里。因為那個洲小,不能大面積種植花生、蔬菜,與和悅洲隔著湍流,洲人很少去那兒,或許根本沒意識到它的存在。我偷偷去過那兒,那兒寸草不生,都是細密的沙土。走近時,我發現塔檐上搖響著銹跡斑斑的銅鈴鐺,而且塔很高,看久了脖子就會越來越長。我沒敢爬上塔,只在塔下撿了些白里透著麻點的野鴨蛋,還有鵝卵石……
可在他第二次敘述中,那個洲尾的小洲卻芳草萋萋,六角塔變成了寺廟,在秋蟲鳴唱中,古剎鐘聲悠揚飄出,驚飛一灘水鳥。在回憶錄結尾,那個洲尾的小洲的塔或寺又變成了尖頂教堂,他在那兒看見一對年輕男女疑似在野合。這三次敘述語焉不詳,相互矛盾,可能是年老的管道工記憶紊亂的緣故。這怨不得他,可他對和悅洲只字不提,就有些故弄玄虛、欲蓋彌彰的小說家的嘴臉了,這不是成心吊人胃口嗎?
我一次次做好去和悅洲的準備,卻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一直未果,比如年紀太小擔心迷路、工作太忙沒有閑空,甚至有一次都買好了車票,卻因意外的尿急誤了班車。這次終于如愿成行,得感謝我們康城房地產的售樓小姐蘇敏,她是個勤奮的好員工,我和她一直相處得很安全,可三日前她對我說她懷孕了。這怨不得我,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一再告誡我的員工們不戴安全帽禁入施工現場,我每次和蘇敏做運動時都會精心挑選避孕套,不是杜蕾斯、第六感等知名品牌絕不使用,可那次我喝醉了,被她開車帶到郊外,在酒精的鼓舞下,一時失控在沒有采取安全措施下就開工了。我還記得那晚她那超分貝的叫聲,可沒想到會留下隱患。我早把妻兒送到澳洲找袋鼠玩兒了,不想再有不必要的麻煩,于是就對蘇敏說:“做掉吧。”蘇敏顯得很痛苦,想了兩個晚上才說,讓她打胎也行,但要我補償她的損失。我不愿就范,倒不是因為舍不得鈔票,而是有種被人算計的羞惱。我不喜歡被人抓住把柄被人威脅,我又不是長著小尾巴的老鼠,可蘇敏就像個午夜的報警器吵個不停,真是煩透了。恰在這時,我在網上看到和悅洲招商項目公告,說那兒擬建一個國際自行車訓練基地,誠邀有實力的人士加盟。于是,我就千里迢迢向和悅洲進發了。
臨行時,我去探望父親。他和母親住在一起,自從寫完回憶錄后就老年癡呆了。他忘記我們是誰很正常,可怎么會忘了自己是誰呢?那個病讓他變得開朗甚至調皮起來,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他剛發病時曾突然抓住我的肩,對我瞇瞇笑,讓我沒來得及防備,身子一縮,眼睛就潮了。從此,他變得笑容可掬起來,開始心安理得地在小區廣場上,跟著一幫老頭老太跳起舊時代的舞,越發地面色紅潤,就像長勢良好的向日葵。說實話,失憶的老管道工更像父親,雖然他已叫不出我的名字。我走進家里時,父親正坐在電視機前看動畫片《貓和老鼠》。我喝著母親泡的茶,好幾次想開口告訴父親我要去和悅洲的事兒,可話到嘴邊忍住了,我不想讓那個地名喚醒他的記憶。父親也不說話,盯著電視傻樂,直到我打開防盜門欲走時,他才說:“走了?”我轉過臉點點頭。他又說:“別亂跑哦。”他的眼神有些古怪,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我有些恍惚,驀然懷疑他的癡呆是裝出來的,他要以此為由將前嫌舊賬一筆勾銷,假癡不癲有時也是一種智慧。
站在開往和悅洲的輪渡上,已是黃昏時分。我獨自開車日行千里,就像一條魚從人潮中游出,直撲向長江里的沙洲。我在網上搜索過和悅洲的信息,據說那個沙洲曾在清末民初時期鼎盛過,駐扎過清朝水師,開設過鹽務督銷局,上面有十三條縱橫交錯的街巷,碼頭上江輪穿梭,汽笛聲聲,當然那兒早已衰敗了。我站在輪渡上,看著網上的和悅洲越來越近。輪渡轟響著,剪開混濁的江水,噴出雪白的水花。對岸洲上的吊腳樓愈來愈近,在風中飄搖著。輪渡上停著轎車、摩托車、嬰兒車,坐立著菜農、游客和身份不明的人,人聲嘈雜,熱鬧得像股漩流,可一到碼頭就迅速被洲上的靜寂吞去了。那沿街林立的木樓、打滑的石板路,冷清得長出了青苔。我沒法找到父親來過的痕跡,只是看到一截斑駁的墻上殘留著舊日的標語,似乎在提醒我不虛此行。
我把寶馬停在渡口上,張望著街景。忽而,一個阿婆頂著花白的頭發從巷口躡手躡腳閃出,對著長街喚起來:“小黑!小黑,回來哦——”我吸著煙,暗自猜測那個叫小黑的人可能是阿婆外出打工的兒子,或者放學未歸的孫子。阿婆抬頭看見我,驚愕地“呀”了聲,就慌慌張張扭身跑去。我有些納悶,難道我在阿婆的眼里形如鬼魅嗎?
我怔怔地看著阿婆的背影,一個滿臉雀斑的小男孩從我身后跳過來,歪著頭笑:“你莫慌,劉家阿婆是個瘋子。”
我嘴唇發干:“那……那她找的小黑是她什么人?”
“小黑不是人,是條狗。劉家阿婆在找她的狗呢!”
我長長地“哦”了聲,笑:“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毛頭,你是外地人吧?你要找旅館嗎?我給你帶路。”
小男孩很熱情,讓我想起小學課本中的王二小,那個小英雄曾把敵人引進了游擊隊的包圍圈。我忙說:“不用!有人來接我的。”
小男孩有些沮喪,深深地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寶馬,甩著書包奔去。
我靠在寶馬上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說了句“我是銀城康城公司的,已到貴地和悅洲渡口”就掛斷了。我知道要不了多久,這個洲上招商辦的人就會屁顛屁顛趕來迎接我的。我的一個朋友就借考察項目為名,在祖國大好河山漫游過。
和悅洲招商辦的人果然如約而來,那是個剃著平頭的年輕男人,他向我的寶馬行完注目禮后,熱情地把我引向不遠處的酒樓。酒樓二樓包廂里,坐著個戴眼鏡的胖子,臉上堆著虛笑,就像散發著甜味的膨化食品,他是鎮長。我來這個洲之前跟小平頭聯系過,他的別扭的普通話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至于鎮長尚未打過交道。一陣儀式般的客套后,我們邊喝酒邊聊了起來。鎮長一直強調洲上的野生江魚好吃,餐桌上就有一盤那種魚,煮得紅紅的,配著姜蔥,跟鎮長白凈的臉相映成趣著。小平頭顯得過于急切,見我們久不入正題就搶過話頭說開了,他說那個國際自行車訓練基地項目是他策劃的,可以環洲筑堤建個五公里長的自行車道,再在洲中心建場館,供自行車運動員訓練和食宿,建成后可舉辦山地車越野賽,把它開發成一個集自行車訓練、賽事、休閑功能于一體的地兒。我應和著說,中國是自行車大國,項目前景可觀,我們康城公司對此很有興趣。小平頭真是年輕,被我的話一煽就著了火,喋喋不休地沉溺于自己的想象了,就像個狂熱的藝術家。鎮長皺起蝸牛鼻,不時干咳著,臉上露出沸水一樣的表情。
我問:“那個項目選址在哪里呀?”
小平頭噌地跳起,推開酒樓向北的窗戶,指著遠處的江面:“喏,就在那兒,就是洲尾那個洲。”
洲尾那個洲?我也激動起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眺去。窗外,黃昏的洲上落上一層淡淡的鴨黃,長街短巷后是一拱一拱的大棚蔬菜地偽裝著波浪,再往后白茫茫的江水流入天際。我沒有看見另一個洲,只被水鳥撞亂了視線。我疑惑:在哪兒?洲尾真的還有一個洲嗎?
“當然有啦!老輩人說,咱們和悅洲是地藏王菩薩過江去九華山時,腳踩的蓮花變成的。后來,和悅洲總是在江里漂來漂去,扎不下根兒。地藏王菩薩就扔下一個鐵錨墜住和悅洲,那個鐵錨就成了洲尾的那個洲了。”
“那個鐵錨洲有多大?”
鎮長扶扶眼鏡:“那個……我平日太忙,還沒上去過呢。那洲上沒有一戶人家。”
我轉過臉看向小平頭:“你上去過嗎?”
小平頭似乎有些醉意地說上去過,大概方圓兩公里吧。
“那洲上有古塔嗎?”
“沒有。”
“有寺廟或者教堂嗎?”
“也沒有,就是個荒洲。”
小平頭抱歉地向我笑了笑,似乎不忍讓我失望,既而摸摸平頭又亢奮起來:“咱們可以在那上面建個塔,通天塔……用螺旋式的車道盤旋而上,騎自行車就能從塔底直達塔頂!”
我點點頭:“嗯,這個創意不錯。明日我們去洲上看看去?”
“不行不行!”鎮長把手搖擺得像兩尾魚鰭。
“為什么?”
鎮長清清嗓子:“現在是長江汛期,坐船過去有些危險,而且大水漲上那個洲了,沒啥好看的。”
我笑笑,忽然覺得鎮長和小平頭有騙子的嫌疑。這怨不得我,我有過太多被騙的經歷,比如每個童話故事都無限憧憬地說王子和公主從此過上了幸福生活,比如一知名機構苦口婆心地勸我在月球上買塊地,這讓我對一些職業保持著警惕。
這天晚上,我在小平頭的安排下,住進洲上的小旅社。那是個兩層木樓的閣樓,不大卻很干凈,外面高掛著大紅燈籠,里面陳設卻跟城里的酒店相類。我一時睡不著,站在閣樓上眺望夜晚的和悅洲。洲上黯啞的燈火漸次亮起,與天上的星星一起落入江水里,機駁船不時滑過,撕開黑色的江水。月亮越升越高,就像要掙脫開江水的懷抱。忽地,我一陣目眩,看見和悅洲向北的江面上隱約出現了一個洲,那個洲上高聳著六角形的塔,一串串銅鈴鐺聲隱隱約約傳來。片刻,那個洲又不見了。我想,也許我的眼里出現幻覺了,也許那個洲尾的小洲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樓,只是曇花一現而已。我能確信的是,江水鼓噪著淹沒了江灘,那的確是個波瀾壯闊的汛期。
夜晚的江風很大很涼,翻看著桌上父親的手稿。我邊瀏覽著父親的回憶錄,邊回想著父親其人。
父親曾在某個特定年代當過和悅洲中學老師,這是個不可置疑的事實。與父親一起下鄉插隊的王叔說,那時買米買油買布都需要票證,私自販賣一個雞蛋都是違法的,像康城房地產老板這樣的貨色就是槍斃九回都罪有應得。王叔說那話時,一邊悠然地吸著我遞上的中華香煙,一邊鄙夷地斜視著我。王叔在我尚小的時候,就喜歡伸出沾滿機油的手捏我瘦小的屁股,罵我是壞小子。他文化程度不高,但熟讀馬克思的《資本論》,他說我的毛孔里滲透著原始積累的血腥味,當然這不妨礙他理直氣壯地享用我送給他的好煙好酒。看著他的蒼然白發,我能想象得出當年青春年少的他坐在陽光下,邊查字典邊閱讀《資本論》的樣子,那時他的臉上應該漫開著激情的緋紅。王叔說,當年他們那批知青離開銀城去往和悅洲時,在火車鳴笛聲中哭了,眼淚打濕了胸前配戴的小紅花。那哭聲具有傳染性,先是幾個女生抽抽噎噎,然后滿火車的哭聲就像嗚嗚刮過的風。這怨不得他們,一個人離開家離開城市,去往一無所知的異鄉農村,難免會傷感的。可我的父親沒哭,他說:“別哭了!我們唱首歌吧。”于是,知青們陸陸續續停住啜泣,跟著父親唱起來:插隊的紅旗漫卷著雪花/集合的隊伍整裝待發/沸騰的熱血顫抖的話/革命的口號濺滿了淚花/邁開闊步立即出發/不許回頭更不許說話/廣闊天地把根扎……那是根據蘇聯《共青團之歌》改編的歌曲,應該說我的父親是個不錯的男高音。
王叔說我的父親不是因為哮喘返城的。那時,父親、王叔和其他不愿回城吃閑飯的知青,結伙搭棚,捕魚、種稻、養豬,以一種集體主義的方式,想在四面臨水的洲上建起一個城邦,他們管那個洲叫太陽洲。可太陽洲僅存活了三個月,由于柴米油鹽供給不上,知青們紛紛散伙而去,父親和王叔這才返城了。至于父親的哮喘病那是可惡的流言,父親離開和悅洲時只是持續發著低燒而已。
王叔說起這段往事,臉上出現了火燒云,久違的激情又流回他干瘦的身子。
我忍不住問:“王叔,那個太陽洲在和悅洲上嗎?”
王叔像被風撩了一下,從沉迷的回憶里露出頭來,睜大眼睛想了半晌:“就是……和悅洲洲尾的那個小洲啊。”
“那個小洲上有些什么呢?”
“有沙灘,花花草草吧?還能有什么?”
我不便深究這個問題,于是問起父親在和悅洲的所作所為。
在王叔的敘述中,父親是個白皙、單薄的熱血青年,他從銀城到達和悅洲后,先在漁隊劃船捕魚,那個船隊忌諱“翻”字,比如燒魚只煎一面,從不翻過魚身再煎;飯后筷子不能架在碗上,碗是船,筷是槳,槳橫在船上那就大事不妙了。父親不習慣那種船上生活,扳罾時常把自己弄進漁罾了。幸好,父親寫得一手好字,不久就被派到洲上中學當老師了。父親為人話少,謙和,頗受洲人愛戴,曾獲得大紅獎狀若干。我小時候就常看見他坐在小竹椅上,捧著大肚搪瓷缸喝水,那搪瓷缸上就有個紅紅的“獎”字。
王叔認為我的父親是個好人,只是有個缺點:從不喝酒。王叔喜歡喝酒,一沾酒就會一掃平日的畏縮變得熱情洋溢起來。當年,他在銀城化肥廠開貨車,曾在醉后駕駛著解放牌卡車從外地狂奔五百里回到廠里,才發現一只輪胎不知什么時候跑丟了。那時,我常常陪著他的女兒在夜晚的小城里尋找他的影子,因為他醉得滿街溜達找不到自家門了。我至今仍記得他女兒細細弱弱的喊聲在夜風里飄來飄去——爸,回家嘍!爸,回來嘍。這怨不得王叔,他們那一代人酗酒成風,不會保養自己的身體。因而,嗜酒的王叔有時不無遺憾地對我說:“你爸不沾酒,沒勁兒!”他又說:“你小子沒成我的女婿,不送酒給我喝,可惜了!”
其實,我父親喝過酒,而且每年梅雨季過后都會獨飲一次,一喝就醉,直到患上老年癡呆后才停止了。多年前的某個黃昏,母親從紅木箱里翻出布匹晾曬在自家院落里,散發出經年不散的樟腦丸氣息,張揚得就像隨風飄舞的旗幟。父親坐在五顏六色的布匹間,坐在小方桌前,捏著花生米,自斟自飲起劣質的散裝酒。我趴在板凳上做著算術作業,遠遠地窺視著期待著,果然他喝著喝著眼水就流出來了,拍著胸“哦哦”著,像被青椒嗆住了,也像被骨頭卡住了。
半晌,他破天荒地向我招了招手,我怯怯走過去,并不是害怕他像別人的父親那樣醉后揍人,而是他與往日不同的模樣讓我更陌生了。父親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臉,卻僵了僵摸在了自己的臉上。他語無倫次地說:“你不要去和悅洲!不要去……不許去……記住沒?”
我點點頭。
父親又說:“人要是長不大……一直是個孩子,該多好呀!”
我并不同意他的說法,眼珠轉向桌上的花生米。
父親繼續說,說著說著就含糊不清了,就跟嘴里長了個蘑菇似的。
我沒敢開口,我只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父親終究趴在桌上嗚嗚哭了,他把花生米拂落一地。我只好蹲下身,把那一粒粒紅殼的珠子撿起來。當我顆粒歸倉撿起花生米后,一抬頭,黑色就灌滿了我的眼。
這樣的場景每年我都會遇上一次,可事后看見父親石雕般的樣子,又懷疑那不過是我做了個夢,就像夢見屋檐上的冰凌在春風中融化一樣。
我曾鄭重地問過王叔,父親為什么一個人喝酒,為什么喝醉后不罵娘揍人,卻把花生米弄得四處逃散。王叔一跳而起,激動地握緊拳頭就像捏住剎車閘,斷然否決父親喝酒的事兒,他說:“不可能!你爸以前是我們知青的標兵,他是一個純粹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你小子夢魘了!你個壞小子,人小鬼大,腦瓜里想啥呢!”我沒有辯解,只是斜眼看向他的女兒,那女孩正在用缺齒的小木梳給黑狗梳理著毛兒。窗外,一群孩子在街面上奔跑著,快活地發出尖叫,歡笑聲就像從海螺里打著旋兒直鉆而來。我知道小伙伴們在玩相互追逐的游戲,可我從不參與,那種游戲讓他們看上去就像瘋子。
關于父親,我知之不詳,大抵跟王叔說的一樣。我曾在市政處辦公樓前的光榮榜上,看見父親胸戴紅花、神情嚴肅的照片,那張照片很薄,薄得讓我懷疑那不是我的父親。多年后,我一直不喜歡照相,不愿讓自己的影像出現在公眾媒體上。我的一位做餐飲的朋友卻把他和社會名流的合影,掛滿酒店走廊和包廂,就跟展覽似的。我從不去那兒就餐,因為我那朋友沒有紅鼻子的麥當勞大叔模樣可愛。
陳年舊事就像越堆越高的草垛,泛著枯黃的色兒。我回想著父親,在心里扯起一團麻。忽而,一聲嘀嗒傳來,我醒過神來,打開手機,一條天氣預報飛來,說明天晴到多云。我手指一動把那條短信刪去,才發現自己走神了。我想讓江風吹醒自己,便走到窗前。窗外,沿街的門鋪差不多全關門了,一扇扇窗戶閃著暖暖的光。我意外地看見樓下的桂花樹下站著一條人影,那是被稱作劉家阿婆的瘋婆婆。她仰著霜打的頭發,直勾勾地看著我的窗戶,眼神像銹了的魚鉤。我“啪”地關上窗,心里莫名有些發慌。
第二天,和悅洲招商辦的小平頭早早來了,殷勤地要陪我在和悅洲上轉轉。我倆悠閑地踏著石板路,在長街短巷里鉆來串去,走馬觀花地看著那些破敗的木樓。小平頭很健談,自稱是本地人,大學畢業后舍棄外資公司高薪職位,返鄉做了村官,建設美好家園。他對和悅洲熟透了,隨便指指哪個門鋪就能說出一段傳聞來。他說得太多,讓我小心翼翼起來,怕一不小心踩到了塵埃里的舊魂靈。
走了半晌,我驀地發現劉家阿婆像影子一樣跟在身后,于是突然打斷小平頭的滔滔不絕:“那個誰,那個阿婆怎么總跟著我們?”
小平頭被猛然喝住,憋得臉紅了紅,有些惱火地轉過身喊:“劉家阿婆,我們沒看見你家的小黑,你去碼頭那邊找找去。”
劉家阿婆畏畏縮縮地笑了笑,剜了我一眼,轉身慢吞吞地走去。
小平頭轉過臉:“沒事兒,劉家阿婆腦子有點問題,整日找她家的小黑,沒有惡意的。”
“那她……怎么犯病的?”
小平頭訕笑:“那個……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老輩人說,她以前是鎮衛生所的醫生,那時叫赤腳醫生吧……她年輕時長得好看,后來不知為啥就瘋了,其實也不算瘋,對小孩子特好,就是……一天到晚找她家的狗,一找就是幾十年了。”
我回頭看向漸行漸遠的劉家阿婆,她衣著干凈齊整,上身穿著藍士林布褂,梳著發髻,雖然頭發斑白卻不零亂,如果不是行蹤詭秘,看著也沒什么不正常的。
我和小平頭走得有些乏了,就在街上花家超市前的小竹椅上坐了下來。
我邊喝著礦泉水,邊張望著破舊的長街。
超市女老板趴在柜臺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就像陽光下假寐的貓。
我看向小平頭,突兀地問:“你知道這洲上有個叫章立國的人嗎?”
小平頭歪歪頭:“誰?”
“章立國。”
“章立國?”小平頭喃喃地念了兩遍,搖搖頭,“這洲上年老年少的人我都曉得,可沒有叫章立國的人呀。”
“他是個下放知青,后來返城了。”
“那我得回家問問我爸,他或許曉得。”小平頭撓撓頭,“章總,你和他一個姓,有啥關系么?”
“他是我父親。”
“哦,怪不得章總您對咱們和悅洲有興趣了!”小平頭恍然大悟,“那咱們的合作就有感情基礎了!”
我笑笑,小平頭太情緒化了,這怨不得他,他正是好做夢的年紀。
忽而,超市女老板抬起惺忪的眼:“你們剛才說誰?”
我這才看出女老板是個中年婦女,胖臉上爬著細密的魚尾。
“你們是說章立國吧?我認識他呀。”
小平頭興奮地站起:“花姑,你真記得咱們洲上有過這個人?”
“對咧。他以前是咱們洲上中學語文老師。其實他還救過我的命呢!沒有他,我早沉江喂魚了。”
我盯著女老板的臉,她的臉顯然比父親的回憶錄鮮活真實。女老板兀自說開了,越說越激動,漸漸沉溺于自己的敘述中。
在女老板的回憶里,我的父親是個文質彬彬、白白凈凈的青年,他穿著白色的確良襯衫,走在陽光燦爛的校園里。那個學校是由洲上天主教堂改建的,光線暗淡,但因有了父親,在小女生的眼里變得亮堂起來。那時的教堂早沒有信徒洗禮懺悔了,只是偶爾有些地富反壞右分子站在舊日的經堂里請罪。父親雖然話少,卻是公社文藝宣傳隊的骨干,演起《紅燈記》中的李玉和迷死人了。那時洲上碼頭常常掛起白亮亮的瓦斯燈,上演現代京劇,雖然洲人更喜愛聽黃梅戲。
這是女老板說的,可我不太相信。我和父親長得極為形似,我小時候曾懷疑自己不是父親的親生子,可看過父親童年的照片后,不得不承認是他兒子的事實了。我自知貌不驚人,那么我的父親能體面到哪里去呢?也許那只是女老板面對章立國的兒子,善意地說些溢美之詞而已。我習慣性地在嘴角露出一絲可有可無的嘲諷。
女老板察覺到我的懷疑,語氣更熱烈了,她說:“你莫不信,那時章老師按現在年輕人說法,真是帥呆了。他常常站在洲尾,對著江水吟詩……什么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女老板用方言鸚鵡學舌地吟了起來,聽起來有些別扭,可她吟得很認真很得意。
我打斷她的話,徑直問:“我父親真的救過你?”
“是咧!”
那是個月色微微發紅的夜晚,江上的航燈閃爍在江霧里。現在的超市女老板、當年的小女孩二丫正在江灘上堆沙塔,細細的沙子在她指縫間滑來滑去。她癡迷那種感覺,覺得整個和悅洲離自己越來越遠了,就像落入一個夢里。忽而,她看見一只小兔子朝自己眨了一下紅紅的眼睛,便站起身向小兔走去。可小兔子轉過身,一顛顛地向江里奔去,短尾巴就像鼓槌擺動著。二丫踩著流沙越追越遠,一直追到江里。當江水淹到胸口時,她看見小兔子在水里一閃就不見了,這才覺得氣悶,想起自家院落里那個煤球爐上的一壺熱水。月色隨著江水漂來漂去,二丫像是從夢里醒來,聽到湍急的水聲從江底冒上來,覺得自己就像掉進好大的熱水壺里,渾身又涼又燙,便喘著氣驚叫起來:“救……救命——”她邊喊邊一口一口喝著水,想走回岸邊卻被江水一波一波攔住了,身上的力氣被江水一絲一絲抽去了,就像朵濕棉花快變成秤砣了。就在這時,她迷迷糊糊看見一條大魚朝自己游過來,那條大魚很白,仿佛是從月亮上掉下來的……二丫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沙灘上,那條大魚變成了學校的章老師。后來,奶奶帶著二丫和四個雞蛋去感謝恩人,可章老師似乎很不高興,他生氣地把雞蛋全砸碎了,那蛋黃粘在舊教堂的墻上,像四個黃黃的小太陽。再后來,章老師勇救落水少年的事跡上了報紙,成了大名鼎鼎的知青模范。二丫這才知道章老師原來叫章立國。
超市女老板說得很動情,眼里不時滲出濕濕的水。可我從不相信眼淚,即使那不是鱷魚的眼淚。我疑惑地問:“真有這回事?那我父親為什么沒有提起過?”女老板有些生氣,噔噔噔地跑上超市閣樓,取來小油紙包放在柜臺上:“喏!你自己看看吧。”我猶猶豫豫地打開那油紙包,灰塵撲鼻而來。油紙包里藏著一張發黃的報紙,上面頭版頭條以《革命青年的好榜樣》為題,記下了那個先進事跡,贊揚我的父親不愧是戰斗在農村新天地的好知青。白紙黑字,我只能相信了。我知道那是個熱血沸騰、英雄輩出的時代,一個黑龍江知青為了搶救落水的國家物資兩根電線桿,奮不顧身跳進洶涌的洪水中,壯烈犧牲了;插隊落戶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上的女知青,為救風雪中的羔羊失蹤了;某建設兵團35團的十多名知青手持鐵鍬樹枝,向著千里火場發起沖鋒,為撲滅草甸荒火獻出了年輕的生命……多年后,我在電視上看到年老的知青們重返插隊的地方,以當年的連隊為單位,面對河流呼喊著那些英雄的名字,心里莫名有些悸動——如此看來,父親勇救落水少年也是有可能的。可是,我還是有些疑惑,父親會游泳嗎?他為什么不在回憶錄里記下此事,為他平庸的人生留下一筆精彩呢?
我懷疑父親救人出于他的夢游。正如好多人身患暗疾一樣,父親有夢游的習慣,在那種狀態下,他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而且醒后即便有人提醒,他也概不認賬。在某些夜晚,我會被母親突如其來的喊聲驚醒,看見披頭散發的母親憤怒地朝著大門喊:“章立國,你給老娘回來——”可大門敞開著,父親置若罔聞,睜大眼睛徑直向前走去。他身子單薄,走得很慢,飄飄忽忽,就像移動的一團云。母親頹然而泣,我只得吧唧吧唧趿著拖鞋尾隨而去,我們都不希望愛崗敬業的管道工掉進小城的下水道里。我跟在父親身后,看著那個失魂落魄的男人走走停停,不時站住喃喃自語,就像傳說中的詩人。他無需提醒,總沿著馬路牙子和斑馬線行走,即便夜晚無車也會一站二看三通過,從不違反交通規則,而且目的地永遠是城南的河岸,那一度讓我懷疑他的夢游是故意裝出來的。那些夜晚總有月亮,厚厚的月光鋪滿了街道,踩上去有些打滑。一路上,父親偶爾會做做好事,比如把翻倒的垃圾筒擺正,把錢塞給橋洞下夜宿的流浪兒,動作僵硬卻一絲不茍。更為奇怪的是,他竟然能從河邊安全返回家,倒頭就睡,讓每次夢游都有驚無險。雖然父親夢游癥發作并不頻繁,但固執地從繁華似錦的春天一直游到落葉繽紛的秋天,從不間斷,就像在固執地尋找丟失的東西。有這種毛病的父親意外救人也很正常。
關于章立國,超市女老板說了很多,可信可疑。
在離開花家超市時,我對小平頭說:“那個女老板很能說嘛。”
小平頭笑笑:“花姑啊,她是咱們洲上的媒婆,能把瘸子說成腿腳麻利,瞎子說成明眼人,撮合的婚姻多著了,洲人都說她是花喜鵲呢。”
我遠遠地向花家超市望了望,那家商店隱在沿街成排的木樓里并不起眼,灑著陽光的柜臺上蹲伏著一只藍眼睛的白貓。
沒想到康城房地產售樓小姐蘇敏竟然會千里追蹤而來。
蘇敏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正在碼頭上望風。她拂拂長發,眺著長街,露出整齊的牙齒笑:“嗯,你挑的地兒不賴,這里風景真不錯!”我驚訝地張大嘴巴,懷疑她在我身上安裝了電子定位儀。我知道她受過高等教育,喜歡優雅穿行在咖啡廳、高爾夫球場,是個深明事理、性格柔順的女人,不會選擇撒潑、潑硫酸的方式跟我胡鬧。
可我心里還是有些慌張狼狽。
兩年前,當我和蘇敏開始同居時,她的父親、一個煤礦老礦工聽到女兒被一個有家室的老板霸占后,怒不可遏,拿著刀具從另一個地方來到銀城,闖進我的辦公室,要用刀為我做手術。老礦工壯實得像黑塔,可沒等他啟動操作程序,就被公司保安抓住了。我深知安防工作的重要性,聘請的保安是退伍的偵察兵。老礦工就像被關進籠子里的獅子,須發狂張,一口一個“畜牲”問候著我。蘇敏聞訊趕來,她冷著臉說:“爸,您就別丟人現眼了!您怎么不分青紅皂白就要砍人呢?”老礦工瞪大眼睛,氣得差點暈過去。之后,蘇敏帶著老礦工參觀了我給她買的房子,并掏出寫有她名字的房產證,老礦工的火氣才慢慢地消了。老礦工小心翼翼地問:“這房子真是你的?”蘇敏點點頭:“還有給您治矽肺病的錢,也是他給的。”老礦工垂下頭,這才接過我遞上的煙。我知道這事就這么妥了。其實老礦工是個可愛的老頭,后來他跟我喝過幾次酒,酒一多就拍著我的肩,卷著舌頭顛三倒四地說我是個混球。“我也是混球……我只有這一個女兒呀——”那樣子跟《白毛女》中痛心疾首的楊白勞似的。蘇敏卻不是喜兒,她對我們的同居生活還是比較滿意的。她喜歡給屋里添置一些花里胡哨卻不實用的小玩意兒,喜歡穿著睡袍在客廳、臥室、廚房里走來走去,像個巡視領地的農場主。她有時站在客廳里,叉腰而立喊:“我像不像個女主人?”我懶得答理她,她提的這個問題相當幼稚。
這怨不得她,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子還沒有完全從夢里醒來。這不,蘇敏的眼里又出現了那種幻想的色彩。
我不動聲色地問:“你怎么來了?你怎么知道我到這兒來了?”
蘇敏笑:“是你爸告訴我的呀。”
“他……他怎么能……會告訴你?”
“我去看望他老人家時,他總念叨‘和悅洲……和悅洲……我就來了。”
我細細琢磨了一下,覺得她沒有說謊,我的癡呆的父親有時話挺多。
于是,我和蘇敏并肩走在和悅洲上。她用高跟皮鞋脆脆地敲著青石板,讓老街顯得更幽深了。
黃昏再次光臨和悅洲時,江水靜了下來,江風在長街短巷里亂竄,把光線亂亂地灑在木樓的陰影里。我和蘇敏走到一巷口時,偶遇了劉家阿婆。阿婆立住身,閃了我一眼,直直地看起蘇敏。那種眼神讓我心里發毛,蘇敏渾然不覺,微笑地看著阿婆,很熟稔親近的樣子。
阿婆的目光聚向蘇敏的腹部,忽地笑了:“你,有喜了!”
我有些迷惑,蘇敏才懷孕兩個月,并不顯肚子,真不知阿婆是怎么看出來的。
蘇敏虛張聲勢地腆腆肚子,一臉幸福的樣子:“是啊,阿婆,我懷孕了。”
“你懷的是男伢!”阿婆語氣篤定。
“哦,您老怎么知道的?”
“你得好好保胎,保胎!”阿婆神情惶然。
蘇敏瞥瞥我,笑笑。
阿婆望望四周,一把拽住蘇敏的手:“你跟我來。”
我剛想阻止,可她倆已牽著手鉆進木樓里,只好抬腿跟了進去。木樓里光線昏暗,老式家具整潔,隱隱有股蘇打水的味兒。阿婆松開蘇敏的手,在長條茶幾的抽屜里摸了摸,掏出一只綠瑩瑩的手鐲來,轉身套在蘇敏的手腕上。
蘇敏一愣:“阿婆,您老這是……”
阿婆將中指豎在唇邊,“噓”了聲說:“你莫高聲!戴著這個玉鐲,就能保住胎了!”
蘇敏想脫下手鐲,卻被阿婆緊緊按住。
那綠手鐲跟阿婆枯瘦的手絞在一起,讓我眼睛跳了跳,莫名想起教徒手攥十字架的場景。
蘇敏憋得臉通紅,想了想,抽出手來,從小坤包里掏出一疊粉色的鈔票擱在長條茶幾上,逃了出去。
我趕緊跟出去,耳邊阿婆的尖叫聲追了出來:“千萬莫要摘掉手鐲哦,它能保胎——”
然后,我看見蘇敏蹲在石舂前,稀里嘩啦哭起來,嗚咽聲小旋風般從腹部卷出,淚水把她精心修飾的妝容沖亂了。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只好眼看著洲人眼神怪異地來來往往。
蘇敏很快就停住哭泣,轉過臉看我:“你心真毒!你知不知你說做掉他,是在吐刀子?”
我的臉灰灰的。
蘇敏又說:“我只想做個女主人,有自己的房子、孩子,還有男人……”
我的嘴澀住了,江風吹在臉上火辣辣的。
蘇敏漸漸平靜下來,用手帕小心地抹去臉上的淚水,從坤包里掏出圓鏡補起妝來。我如卸重負,在心里喘了喘氣。我知道自己不是個負責任的大國,雖然在銀城建起了自己的領地,但沒法給蘇敏一個她想要的城堡。
蘇敏又向前走去,她調整好腳步和表情,又變得笑意盈盈了。我灰溜溜地跟在她身后,像條狗。當我們走回碼頭時,那個叫毛頭的雀斑男孩歡蹦亂跳地跑來,像只小馬駒。他一見蘇敏就站住了:“阿姨,你的手鐲真好看!我媽也有這樣的手鐲呢。”
蘇敏笑:“是么?那你帶我去你家看看吧。”
“不行!”毛頭飛快地搖搖頭,“我爸媽都去城里打工去了,洲上好多大人都去打工了,他們說城里才是好地方。”
蘇敏摸摸毛頭的頭。
毛頭眼睛發亮,似乎很憤怒:“阿姨,你是從城里來的,你說說,城里好在哪?難道就比咱們和悅洲好上一千倍、一萬倍么?”蘇敏無言以對。我聽見毛頭的聲音被嘩嘩的江水帶走了。
那只郵筒就像個孤兒站在和悅洲郵電所前,綠漆斑斑點點剝蝕著,恍若一張布滿雀斑的臉。它的出現讓我想起父親回憶錄中一個零碎的片斷,父親在那本硬皮本里熱情地寫道:每天早晨,郵遞員騎著綠色的自行車,帶著悅耳的鈴鐺聲穿來穿去。他挨家挨戶敲開門,從綠郵袋里掏出一封封信遞進去,只是那個綠郵袋有些干癟,只是那年冬天郵遞員在打滑的青石板上從自行車上摔下,摔成左臂骨折了。而那時江邊,往往有臟兮兮的孩子在放著用衛生所藥瓶改制的漂流瓶……這段文字跟其他文字一樣語焉不詳,沒有交代郵遞員出場的地點,可“江邊”、“青石板”等不經意的幾個詞語,讓我確信父親描述的就是和悅洲的郵遞員,那些曾經飛來飛去的信一定跟那個郵筒有關。我想有必要去那兒看看,或許能尋些蛛絲馬跡。
我是趁蘇敏睡午覺時,走向和悅洲郵電所的。那個郵所很破落,在隔壁手機店張牙舞爪的音樂聲里顯得愈發冷清。屋里陳設仍是舊日的格局,一截水泥柜臺橫在堂屋里,墻壁上貼著報刊征訂啟事,墻角的竹簍里堆著一疊舊信,落滿灰塵。而內間有個豆腐作坊,把一股豆腥味由里而外地彌漫開來。屋內無人,我閑看起竹簍里的舊信,那些信或因地址殘缺,或因字跡不清,或因不得而知的原因被退了回來,就像一只只斷翅的水鳥。
我有種想把那些舊信拆開一讀的沖動,剛抓住一封信要撕開封時,一個婦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別亂動!你是啥人?”
我回過頭,看見一婦人正警覺地盯著我,她穿著黑對襟衫,虛胖,一時看不出年紀。
我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笑:“你好,我是來買郵票的。”
“不賣郵票了!我家老頭子早退休了!”婦人上上下下掃了我一遍。
“哦,那您是……”
“我兒子是鎮長!”婦人說得嘎嘣脆,不乏得意。
我想了想,從皮包里翻出此前鎮長遞給我的名片,告訴婦人我是她兒子邀請來洽談項目的客商。婦人熱情起來,倒杯茶,擺上一碟生姜一碟豆干,請我坐下,陪我聊了起來。我從小洲項目說起,談到和悅洲的陳年舊事,最后轉彎抹角說到當年下放到此地的知青。婦人頗和善,可提到知青時卻露出不屑的表情,嘴角泛出魚泡來。
“您說那些知青啊!那真是一群禍害!他們一到和悅洲,就跟餓死鬼投胎似的,到處打食!別瞧他們干活不行,可打狗真有一套。他們不知從哪兒弄來藥,搗碎放在水碗里,放在江灘上。也真是怪了,洲上的狗就竄來,喝碗里的水,一會兒肚子就鼓脹起來,躺在灘上直哼哼。他們就把狗拖到洲尾棉花地里烀吃了,連狗毛都不剩一根。那時節,咱們洲上的狗都絕種了!”
我想這怨不得那些知青,那時他們的年紀是耐不住饑餓的。也許他們的衣著舉止可圈可點,就像超市女老板說的,我父親的白襯衫總有股好聞的肥皂味。于是,我向婦人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可婦人從鼻孔里吹出兩股氣流。
“他們啊整個渾不吝!破軍衣用麻繩扎著,沒了后跟的拖鞋趿著,端著大號搪瓷缸在街上敲著,就跟乞丐似的。那些愣頭青還喜歡惹事,有個知青在碼頭上擺場子練拳,牛氣得很呢。可咱們和悅洲是個大碼頭,啥事沒見過?不說那些跑江湖賣藝的,就說清朝那會兒,八大幫會就為爭碼頭經常打斗呢。那知青練的拳在咱們洲人眼里,還不跟小伢做廣播體操似的?沒幾日那家伙就被洲上的二光頭打趴在地哭爹喊娘了。那些混混兒野得很,對洲人橫眉豎眼的,可對咱家還是客客氣氣的,你曉得為啥么?我家老頭子是郵遞員呀,他們都眼巴巴地等著家里來信呢。”
婦人又顯擺了,她說的事兒跟王叔說的大相徑庭,頗有橫看成嶺側成峰之趣。
婦人說著,忽地盯著我:“您的面相……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我剛想提及父親的名字,劉家阿婆的臉從門外探了探,又縮了回去。阿婆的一瞥,讓我身上像長毛的桃子癢起來。婦人眼神真好,她也看見了劉家阿婆,覺察到我有些不自在,便冷冷一笑:“甭理她,她是瘋子,洲上一來生人她就跟著跑。”
我被生姜嗆了一口,咳嗽著:“她是怎么瘋的呀?”
婦人目光追向門外,起身關上門才說:“她年輕時犯賤,就瘋了。”
“犯賤?”
“是咧。她年輕時在洲上衛生所當醫生,風不吹日不曬的,人也長得俏,把咱們洲上男人的魂都勾走了。”
“可那只能讓那些男人發瘋……她自己怎么會瘋呢?”我納悶。
婦人冷笑得更深了,似乎是從悠遠的歲月而來:“人嘛得留點口德,我原本不想跟您說,可您不是洲上人,又是我兒子請來的,我就索性跟您說了。這事干系到她的名節,洲人都不曉得,您聽了可別傳出去呀。”
我點點頭,耳朵好奇地豎起來。
“她做姑娘時,沒跟人成親就懷上了!您說,這不是犯賤么?”
“那,孩子的父親是誰?”
婦人搖搖頭:“我哪曉得呀!我琢磨了這么多年,都沒琢磨明白。只有一條,那個讓她懷上伢兒的男人指定成家了。”
“哦,那為什么?”
“您想呀,如果是個毛頭小伙子,兩人一成親不就成了。可她打胎了!那也是個小生靈喲,真是心狠呀!她打胎不就是為了遮丑么?不就是那個男人不能光明正大見人么?”
我嘴巴發苦,和悅洲的茶葉不適合我的胃口,我喜歡咖啡。
婦人仿佛老僧入定,喃喃:“不怕您笑話,我有些疑心她肚子里,是我家老頭子種下的……我家老頭子年輕時騎著自行車在洲上游來晃去,很有女人緣的。可她打胎了,若是那伢兒能長大成形,就能看出跟哪個男人長得像了。”
我心有旁騖,想起我的一個朋友因老婆盯梢盯得太緊跳樓的事兒,當時我覺得他為那么點鳥事就跳樓著實可笑,如若換成我驚險一跳至少能讓康城股份的股票下跌三個百分點,與我相比,他跳得太輕如鴻毛了。可那會兒看著婦人的眼睛,我覺得那個朋友跳得有理。
我站起身準備告辭時,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鎮長笑吟吟地走了進來,一見我笑就凝固了,眼睛警惕而不解地看著我。我忽然覺得我和婦人就像在暗室密謀,臉色也不自然了。鎮長轉眼又笑了,跟我寒暄了幾句,熱情地把我送出了門。
我走了三步,就聽見郵電所的門“嘭”地關上了。
第二次去洲上郵電所,我是拎著煙酒去的。既然知道老郵遞員是鎮長的父親,我總不能少了禮數吧?
那是洲上的黃昏,在別的地方有可能是深夜或者黎明,這是常識,否則為什么酒店大廳里掛滿了北京時間、倫敦時間、羅馬時間那些讓人眼花的鐘表呢?我說這話,只是以個人的名義保證那個黃昏是屬于和悅洲的。當時,婦人不在家,鎮長也不在家,郵電所里空空的。我拐過水泥柜臺,穿過豆腐坊,走進后院。院子不大,里面種滿了花草和蔬菜,還有一些飛來飛去的蜜蜂。我看見一個穿著舊郵政工作服的老人,正端著噴水壺把晶瑩的水流噴來噴去,顯然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老人一見我就怔住了,繼而把噴水壺放在石幾上,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我還沒說出父親的名字,他就認出了我,嘴巴動了動:“你父親身體還好吧?”
我笑:“還行。可我父親沒跟我提起過您,我還不知怎么稱呼您老呢。”
老人并不失落,連連點頭:“是咧,他不會向你提到我,不會向任何人提到我,換成我也不會說的……你就叫我馮叔吧。”
老人對我很親熱,比我父親還像父親。不大一會兒,他就弄了醬豬蹄、鹵豬耳擺在石幾上,跟我喝起酒來。我沒多問,只是不停地向他敬酒。他也沒說什么,直到老年斑隱隱的臉上升起酡紅時,才猛地拍了下我的肩,說:“你父親這輩子不容易呀!”我有些莫名其妙,在我眼里,年老的管道工過得順風順水,有什么不容易的?老人就此說開了,說起了我父親的和悅洲往事。
當年,知青章立國來到和悅洲不久,就當上了洲中學的老師。他愛寫詩,不斷向報刊投稿,焦急地等待發稿的消息,可那些信都泥牛入海沒有一點兒回音。不過,因頻繁投稿他跟郵遞員小馮混熟了,于是小馮就見證和參與了章立國的一段秘密情事。
章立國的確是個要求上進的知青,至少他用紅汞、碘酒、紅墨水配制的混合顏料,把洲上嫁姑娘的嫁妝都涂成了劣質的紅,如果他不返城很可能會成為洲上的職業漆匠。可一根魚刺引發了一場變故,差點要了他的命。某日,在一場喜宴上,章立國被請到上席就座,他不善言辭,酒量小,就專心致志地對付桌上的一條碩大的魚。和悅洲上的江魚很好吃,章立國吃得太快,終于被一根魚刺卡住了喉嚨。在喜宴上他顧全大局,不好表現出難受的樣子,酒席一散就找到郵電所的小馮,齜牙咧嘴吭吭起來。小馮努力要幫他把魚刺弄出來,用過鑷子、面團、陳醋,都未能成功,比挖出反動分子還難。有鯁在喉是令人不堪忍受的,小馮只好陪著章立國去了洲上衛生所。當晚剛巧是劉珍、也就是年輕時的劉家阿婆值班,她手捏章立國的兩腮,用手電筒探照起他張大的口腔,探尋了許久,就像在尋找山洞里的寶藏,卻忘了芝麻開門的咒語,也一無所獲。后來的治療方法很簡單,劉珍按照民間單方,將鴨子倒懸空中接了一小杯鴨子的口涎,灌入章立國的口中,章立國一陣翻江倒海的嘔吐,就把魚刺吐了出來。小馮有些納悶,既然民間單方手到病除,劉珍為什么要花那么長的時間把章立國捏成長頸鵝呢?
直到后來,章立國再次深夜來訪,告訴郵遞員小馮劉珍懷孕了,小馮才若有所解。當時,章立國篩糠似的發抖著,就像犯了錯的小學生。其實懷孕這種事在洲上并不稀奇,就跟蒲公英播撒種子一樣。小馮就勸章立國莫要緊張,只要跟劉珍結婚就名正言順了。可章立國告訴小馮,劉珍有未婚夫,而且是個現役軍人。這事也把小馮嚇住了,他知道破壞軍婚不是掛個破鞋游游街的事兒,那是要坐牢的。小馮只好建議采取打胎的方式解決問題,并埋怨劉珍堂堂一個醫生竟然不懂避孕術,留下了這一引即爆的罪證。章立國抽了兩支煙,同意了小馮的主意,可他太懦弱了,不敢向劉珍開口說打胎的事兒。于是,小馮只好把郵電所的刀具、繩索、農藥藏好,才偷偷把劉珍約來。他知道黃花閨女肚子大了后,往往會尋死覓活的,他得事先做好預防措施。劉珍來到郵電所聽完小馮支支吾吾的話后,卻很平靜。她把嘴唇咬破后,就點頭應允了。小馮這才松了口氣,甚至為能完成這次信使任務自得了好一會兒。唯一遺憾的是,小馮和劉珍的秘密謀面被他未過門的媳婦、豆腐店的女兒無意間撞見了。小馮沒有告訴媳婦劉珍懷的是誰的種,只是威脅她如若把此事泄露出去,就跟她一刀兩斷。這件事后來就成了小馮夫婦爭吵不休的暗礁。這怨不得郵遞員夫婦,有多少人被內心的隱秘噬咬了一生啊。
可郵遞員小馮沒想到章立國和劉珍差點自殺了。那晚,小馮在碼頭上看了一場電影,忽然想起好些日子沒見到章立國了,便在散場后向洲中學走去。當洲人雜沓的說話聲、腳步聲銷聲匿跡后,小馮在狗吠聲中聽出和悅洲有些異樣,像被江水洗過一般。那個由教堂改建的中學院外有棵野桃樹,開不開花沒人注意過。小馮走近那棵野桃樹時,忽地聽見事物倒地聲,抬頭看見樹上吊著一黑一白兩條影子。雖然他是個無神論者,但聽過洲人說過黑白無常那兩位從閻王殿而來的兄弟收人魂魄的事兒,據說那兩兄弟跟洲上扳罾能手一樣,讓人無處可逃。小馮心里一緊,轉身就跑,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就在這時,他聽見兩串掙扎的喘氣聲,其中一條很細弱很熟悉,疑似章立國的。小馮慌忙爬起來,再次向野桃樹看去,果然樹上懸下來的是章立國和劉珍。那一對冤家不是同意以打胎來了局么,怎么陽奉陰違玩起殉情的老戲了?小馮有些生氣,上前用隨身攜帶的螺絲刀割斷繩子,兩條人影破麻袋般落在了地上。章立國四腳朝天仰臥在地,睜著魚泡眼,雙手僵硬地移向自己的脖子。小馮撲上去,一巴掌打在章立國的臉上,耳光頗為響亮。又打了幾巴掌后,章立國喘過氣來,“哇”地哭了。小馮轉臉去看劉珍,劉珍費勁地咳嗽著,俏臉嚴重扭曲了。小馮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起氣來,恍惚覺得野桃樹上的藍色電線晃晃悠悠地勒住了自己的脖子。就這樣,郵遞員小馮救活了一對殉情的男女,他知道和悅洲一帶有個風俗,一對男女只要在同一棵桃樹上吊死,來世就會成為夫妻……
之后,劉珍不知用什么辦法打了胎,她的肚子經歷春花秋實后沒有如期鼓起來,她仍兢兢業業工作在洲上衛生所里。而章立國更平靜了,整日蔫不唧的。后來,知青章立國勇救落水少年事發,郵遞員小馮知道后嚇了一跳,他知道那件事的真實情況可能是:為情所困的章立國在夜晚的江灘上站了許久,然后跳了下去,企圖自殺。可他聽到女伢的呼救聲,只好游了過去,把女伢救上岸來——也就是說章立國的英勇行為只是誤打誤撞而已。當然,成了模范人物的章立國就不好再自尋死路了。再后來,章立國返城了,劉珍的軍人未婚夫身患某病去世了,劉珍數年后就瘋了,總是在找她家的叫小黑的狗。可小馮知道,劉珍愛干凈,有潔癖,從沒養過貓狗之類的動物……
老郵遞員馮叔說完這段逸事后,天就黑了。他說得太多,顯得有些累了或者有些醉了,而我一直懨懨欲睡。雖然馮叔說的陳年舊事的主角是我父親,可我仍提不起精神。我已經不能聚精會神聽完一個完整的故事了,生活中發生的一些事兒早已敗壞了我的胃口,比如網絡上流傳的新聞、坊間流布的流言,讓我習以為常地厭倦。還有個原因,也許馮叔把那事兒說得過于完整,太像個虛構的故事,讓我忍不住懷疑它的真實性。我曾在一本卷角的書里看過一個叫愛彌爾·左拉說的話:“徹頭徹尾捏造一個故事,把它推至逼真,用莫名其妙的復雜情節吸引人,沒有什么比這更容易,更能迎合大眾的口味了……”我希望馮叔不是個令人生疑的小說家。
我用手掩著嘴,偷偷打了個呵欠,突然問:“馮叔,和悅洲的洲尾有沒有另一個洲呀?”
馮叔愣了愣:“哦,以前你父親也問過我這個問題,難道有沒有另一個洲就那么重要么?”
我執拗地繼續問:“到底有沒有呀?”
馮叔的確老了,他顫顫地端起酒杯:“也許有吧,長江年年月月流來流去,即便現在洲尾沒有小洲,難保多年后會由江沙沖積出一個洲的。要是現在就有那個洲,難保多年后不會被江水沖走的。”
“可是,您的兒子,鎮長說洲尾有個小洲,還要我在那上面開發國際自行車訓練基地項目呢。”
“是么?我那兒子……有些不靠譜。”
馮叔站起身來,兩眼迷離,腳步踉蹌,他的這一動靜把院子里的蛩鳴聲聲驚了起來。我以為他要抒發感情,可他只是對著一壟韭菜拋出一線尿,一句話都沒說。
那晚,洲上郵電所院子里的菜地很綠,就跟門前的郵筒一樣,似乎刷上了一層綠油油的漆料。
這天早上,晨光來得早。我躺在床上假寐,蘇敏早早起床坐在閣樓的窗前讀起書。她有早晨朗誦的習慣,打小落下的毛病。她的朗讀聲有著話劇演員的舞臺感:“他大概是說附近有座喇嘛寺,沿著山谷走,我想我們可以到那里弄點吃的,還能躲避嚴寒。他把那里叫‘香格里拉。‘拉在藏語中是‘山道的意思。他一再強調我們應該往那里走……”那是本叫《消失的地平線》的書,一個叫詹姆斯·希爾頓的美國人寫的,說的是四名西方人進入神秘的中國藏區,尋到“世外桃源”香格里拉的事兒——書是我倆結伴去云南旅游時買的。我知道有人向往彼岸、樂土,有人渴望有個贖罪之地或逃避災難的諾亞方舟,因而,在開發房地產項目時,我就把一個個住宅項目吹噓成詩意的棲息地、夢中的后花園什么的,然后從那些被蠱惑的人腰包里掏出錢來。我覺得一個偉大的商人本質上就是個兜售夢想者,我做過的最成功的項目就叫香格里拉,雖然那里沒有雪山、青草、美麗的喇嘛廟,卻熱銷一空。
如果不是被不禮貌的敲門聲打擾的話,這應該是個美好的早晨。門是被小男孩毛頭敲開的,他推開門闖了進來,臉上的雀斑就像被蛀蟲咬壞的紅蘋果。他興奮地告訴我,老郵遞員犯病了。我一驚,老郵遞員犯病可能與昨日那場酒有關,我父親的工友中就有喝多了工業酒精,提前離開人世的。
我忙問:“那個老郵遞員怎么就犯病了?”
毛頭撇撇嘴:“他老早就有病了。他就愛瞎說,我奶奶說他的話不能信。”
我皺起眉頭想,難道昨日老郵遞員跟我說的話也是不可信的?
我問:“那他的……病,危險嗎?”
“犯個病有啥危險?不就是犯迷糊,滿街追花家超市的花姑么?大人們喜歡大驚小怪,我就愛在操場上追班上的女生玩!”
我遲遲疑疑看向蘇敏,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蘇敏安靜地站在窗前,手掌一絲不茍地撫摸著書頁。
毛頭歪著頭,指向窗外:“不信,你們看哦!”我走到窗前,順著毛頭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遠處的花家超市前,聚集著一堆人,就像熱氣騰騰的包子鋪。人群中,老郵遞員嘿嘿地笑著,他面紅耳赤,手哆嗦著,張大的嘴巴里應該還有昨夜宿醉的酒氣。花家超市的那個女老板站在柜臺前,隔著三米遠的距離警覺地看著老郵遞員。她比前日精神多了,燙著波浪頭,穿著掩住贅肉的旗袍,趿拉著粉紅的拖鞋,渾身上下散發出既艷又俗的氣息。她喘著粗氣,不時用手指抹抹額角的汗,在潑口大叫:“你們、你們還不把老瘋子弄走?”圍觀的洲人笑著,瞧著熱鬧。
有人出主意:“花姑,你自己打110喊警察來啊!”
有人表示反對:“那不行,他是鎮長的老頭子,咱們洲上的警察哪敢管他喲。”
老郵遞員對圍觀的洲人熟視無睹,忽地笑著朝女老板追去。女老板壯碩的腰肢一扭,竟然靈活地躲開了,引得街面上的空氣和洲人的笑聲像江水一樣蕩漾開來。
就在這時,劉家阿婆從人群中擠出,伸手將一根銀針扎在老郵遞員的太陽穴上,那根銀針在晨光中很亮很細,就像顫悠悠的麥芒。老郵遞員身子一震,臉上的傻笑就像一層冰融去,茫然地看著圍觀的洲人。劉家阿婆迅捷地抽去銀針,鉆進人群不見了。老郵遞員眼神活泛起來,慢慢找回自己,一轉身走去。這顯然敗壞了洲人的興致,圍觀的人三三兩兩無精打采地散去。
我也像被銀針扎了一下,渾身麻麻地疼。
毛頭收起臉,嬉笑:“這下鎮長家出丑出大發嘍!”說著踩得木樓梯吱吱叫,沖下樓去。
我看向蘇敏,她沒有一絲錯愕和驚訝,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想象之中。
我嘿嘿地笑:“這……這真是怪事。”
“是嗎?”蘇敏臉上浮現挑釁的神情,“你昨晚不是跟那老頭子談得很親熱嗎?你應該能理解他的。”
我支吾半天,突然問:“你真的懷孕了?”
蘇敏一臉冷嘲:“沒必要給你看醫院的檢查報告吧?再說你也不相信那些玩意兒,那些玩意也能造假是吧?”
我被噎住,無話可說。
我想我該離開和悅洲了。
正午時分,洲招商辦的小平頭來了,說鎮長要為我們餞行。我尚未告知他們我要走的消息,鎮長是怎么知曉我的心思的?我的腦海里鎮長虛泛泛的眼神驀地變得銳利起來。我們走到酒樓時,鎮長已在門前大紅燈籠下迎候了,他的臉上仍是蓬松的笑,伸出來的手仍然肥白而溫暖。可走進包廂看見桌上的白酒時,我心一動,一粒石子硌疼了眼。那白酒竟然跟我昨日送給老郵遞員的一模一樣,果然,小平頭多嘴多舌地告訴我,那酒正是鎮長特地從自家拿來的好酒,以表達對遠道而來的客人的誠意。我像糊信封時不小心弄了一手糨糊,不自在地搓起手來。
酒席上,鎮長向我表達了誠摯的謝意,感謝我對和悅洲經濟發展的關注,也感謝我曾兩次親自上門拜訪他的父母。我以酒遮面,五顏六色地笑。鎮長話風一轉:“章總,真是抱歉。那個小洲項目我們已經跟別家公司談好了,不能與你合作了,真是抱歉。”
我連聲說:“可惜了!可惜了!”
鎮長深深地看著我:“不過,我相信將來我們一定會有合作機會的。”
我連連點頭,如雞啄米。
小平頭覺得有些意外:“鎮長,那個項目是跟哪家公司談成了?”
鎮長淺笑說跟一家叫天堂公司的談攏了,不過,不是搞國際自行車訓練基地,而是要在那個小洲上開發公共墓園,向外公開出售墓地!
小平頭“啊”了聲,臉就灰了。那個可憐的年輕人哪知鎮長在想什么呀。鎮長是把老郵遞員當街出丑的事兒怪在了我的身上,在對我下逐客令呢。這怨不得鎮長,我們誰也不愿父親們出丑,那會給子女們帶來骨子里的恥辱。
我們繼續喝著我送給老郵遞員的好酒,閑扯得天馬行空,不著邊際,最后在互道再見中友好告別了。
等酒勁過了三分,我和蘇敏提著行李箱向和悅洲渡口走去。站在渡口上,我吸著煙回望洲上的長街,在心里向這個江中的沙洲鞠了三個躬,那是我替父親做的,我和那個洲沒有絲毫關系。我吸完煙,將煙屁股彈向江面,優雅地拋出一條下墜的弧線。我把手伸向車鑰匙,不遠處的寶馬響亮地回應著。我知道關于和悅洲的夢境就要遠去了。
就在這時,劉家阿婆身影一閃,走了過來。她走得很快,瘦瘦的身子搖擺著,就像水中的蓮。
蘇敏迎上去,握住阿婆的手。阿婆目光落在蘇敏的腹部,滿意地微笑著。
我跟著走過去,阿婆突兀地向我伸出手,我一下子僵住了。阿婆沒看我的臉,急急地掀開我的衣領,踮著腳看向我的肩部,點點頭:“沒錯,是在這兒,是在這兒!”
我身子發冷,我知道我的肩上有塊見不得人的斑痕,那是我的胎記。可阿婆怎么知道我那兒有胎記呢?我可以確定自己是在父親離開和悅洲后,與紡織廠女工的母親合作生下來的,跟阿婆沒有任何干系,可我還是有種被江水溺住的感覺。
阿婆拍拍手:“我家的小黑找著了……你們走吧,走吧。”
一聲長長的汽笛響,輪渡從對岸歡叫著開來,我向阿婆笑了笑,拉起蘇敏慌慌地鉆進寶馬,開車向輪渡上駛去。
當輪渡緩緩離開和悅洲時,我和蘇敏站在渡船上,向著漸行漸遠的沙洲眺去。劉家阿婆仍站在渡口上揮著手,蘇敏也揮著手,兩人手腕上的綠色手鐲遙相呼應著。我閉上眼,卻聽見劉家阿婆蒼老的喊聲傳來:“和悅洲尾真的還有一個洲,你們千萬得信。”
選自《清明》2016年第3期
原刊責編 許含章
本刊責編 曹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