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民
讀石舒清先生《父親講的故事》,不自禁地會回想起童年往事。上世紀中葉的中國鄉村,文化生活還相當貧乏,除了偶有一兩部老掉牙的電影在村子里巡回放映外,常見的娛樂方式就是聽人說書(收音機也很少有人買得起),夏日納涼、冬夜烤火或者農閑時節,男女老少聚在一起,聽村子里有文化的人說書講古,每每講到緊要處,照例來句“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勾得人神魂顛倒茶飯不思。說書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聞強記,口才流利,說鬼神,說歷史,說傳奇英雄,說鄉野人物,村民粗淺的歷史知識和文化熏陶,基本上都來自于這種場合。我猜想,石舒清先生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吧。
石舒清以《父親講的故事》為題寫過兩篇小說,一為短篇,發表在2006年的《上海文學》,一為中篇,即本期所轉原載《十月》上的這篇。前者以父親的口吻講述故事,后者是父親轉述從別人那里聽來的故事。不管講述也罷,轉述也罷,這個“父親”都是虛擬,真正的講述者是作家本人。當地人把講故事叫“說古今”,那么,我們來聽石舒清“說古今”吧——
這組“古今”講了五個故事,每個故事可用一個關鍵詞來概括。《劫法場》說的是“仁義”。互敬互重、互謙互讓的仁義恩情,讓軍民關系、民族關系經受了一場意外事故的嚴峻考驗。《老虎掌》透露的是“宿命”。兩個土豪把一場未遂空難當作攀龍附鳳的天賜良機,對省主席的少姑娘極盡巴結籠絡之能事,可是命運卻跟他們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玩笑。《司徒縣長》講“還報”。這位一心為民的亂世清官,換來了老百姓冒死相救,又因不肯屈從上司盤剝百姓而以命相報。《曹居中》標榜的是“尊嚴”。一個深陷噩運的“反動軍醫”,寧愿挨斗、蹲監直至圄死,也不向曾經施恩的當今高官獲取同情。《老堡子》說的是“規矩”。規矩是做人、成事的底線,殺人如麻的匪首靠規矩立威,任人宰割的人質也因規矩而有了活命的希望。五個故事從不同的人物身份、不同的敘述角度,書寫了特定歷史時期西北的民間世界。石舒清是地地道道的西北漢子,他對生于斯長于斯的這塊土地及艱難生存于這塊土地上的人民有著深摯的感情,他講的“古今”,有著濃郁的地域風情和深厚的歷史況味。
石舒清講“古今”,不在情節設置上故弄玄虛,也不在技巧運用上多費功夫,文本呈現出質樸粗糲、回歸民間的特質和宏闊的藝術境界。故事中人不乏天賦異稟、出類拔萃者,也有著墨不多卻時有魅力閃射的小人物。亂世之秋中的司徒縣長,幾乎是以一己之力“激濁而揚清,廢貪而立廉”(柳宗元語),這位有真才實學和知識分子氣節的七品縣令,通過剪頭、私訪、放舍飯幾件事情,讓老百姓對官府重拾信心。當土匪大開殺戒縣長在劫難逃滿寺百姓嚇得不知所措時,是一位普通老嫗挺身相救,其膽識和定力讓須眉汗顏。那位賢惠的縣長婆姨,丈夫生前支持他把工資及借債盡散窮人已是不易,丈夫死后,不顧自身生計,遵從丈夫遺囑,千里迢迢替夫還債更為難得,“只有司徒縣長,才配有這樣一個婆姨”,老百姓對她的這句評價,勝過了千言萬語。同樣面對滅門匪禍(西北真是匪患成災呀),精明能干的曹順義舌戰退匪,又主動作為人質深入匪穴,巧妙周旋,既挽救了方家,也保住自身及家人性命,表現出超人的機智和擔當。這些“吾鄉吾土”的人物,就像那些生長于西北苦寒之地上的草木,看上去低微而普通,卻充盈著頑強的生命力量,“在天人之際自有不可輕薄的莊重”(李敬澤語)。
有時候,我很希望石舒清先生手下留情,給他筆下的人物安排一個說得過去的結局,起碼循著因果報應的古老命題,讓各人命運適得其所。但是,石舒清的心腸有點硬呢,好人好報的規律在他這里行不通。比如司徒清,政績突出,大難不死,被調往緊鄰省府的大縣富縣,一切跡象表明這位亂世清官有望飛黃騰達,擢以重用。但為了區區三十萬元,竟選擇了舍棄前途和生命,對百姓以死相報。再如曹居中,知恩圖報的副司令員三番五次尋訪他的下落,不可謂不真誠。這種及時伸來的橄欖枝,對于逆境中人無異于雪中送炭,何況這是一位可以改變他的境遇、福及子孫的“貴人”。這種機會千載難逢,曹居中竟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的淡然、冷漠,絕非做秀,而是來自一個有真本事的人骨子里的清高。眼看得他倒霉,受冤,挨斗,坐牢,直到幾個兒子在冰天雪地里把他的尸體從遙遠的銀川拉回家,心里不知是埋怨作者“心狠手辣”,還是責怪曹居中的不通情理,反正有些不好受。《老虎掌》中的王嘴嘴與曹居中截然相反,期望借營救少姑娘攀附權貴,他多用心、多賣力呀,甚至搭上了全部財產,結果呢,如意算盤終成黃粱一夢;《老堡子》中的能人曹順義,劫后余生痛定思痛,打造了堅固堡壘,“一輩子干的最大的事情卻是打了這么個堡子”,這個堡子給自己和家人帶來的卻是無盡麻煩。因與果在他們身上分道揚鑣,作者說,世上的事情總是不按你想的來,慮事再精明、計劃再周全,也擋不住革命的洪流摧枯拉朽,歷史突然拐了一個大彎,江山易幟改朝換代,讓這些人的命運脫離了原來的軌跡,染上了悲劇色彩。這樣說來,石舒清的硬心腸也是情有可原的,誰的命運強得過歷史呢。不過,我們看這組故事中人物,生也罷死也罷,順也罷不順也罷,好像都是一副置之度外的神情,字里行間也看不到作者的喜怒哀樂。每篇結尾處,也是風輕云淡一筆帶過,給故事和人物畫一個句號,如果細細品味,那里面可是潛藏著沉甸甸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呢。
聽石舒清說古今,他在如何“說”、訴諸“聽”上是下足了功夫的。作為魯獎得主的石舒清,其小說語言一向以詩意、細膩和溫情為人稱道。在這組“古今”中,他有意另辟蹊徑,返璞歸真,以大量口語和西北方言化入作品,還有一些宗教術語點綴其中,形成一種新鮮活潑、抑揚頓挫且富有質感的語言風格,與小說中民間世界人物融為一體。編稿時曾想挑幾處稍嫌生僻的詞語請石先生作注,再想不必,一是文中加注破壞了閱讀的節奏感,二是小說不同于文字考證,何須較真呢。石舒清還善于調動各種修辭手法加強語言的表現力,尤其比喻、通感運用得出神入化。還有一些通俗淺白卻極富哲理的句子不時穿插其中,讓人在忍俊不禁之余又有所思,拉近了說者與聽者的心理距離,限于篇幅就不一一舉例啦。每讀一遍,不由得在心里感嘆,石舒清真是一位語言大師!小說中有一處形容三外爺的“古今”說得好,說“三外爺講的時候,卻讓人覺得楊三姐三外爺不僅是見過,而且相熟得很呢,好像楊三姐就是我們莊里的個女子”。我聽石舒清說古今,聽著聽著也會恍然覺得:他就是我們村里那個有文化的說書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