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瑜
作為短篇小說,《去外婆家》講了一個什么樣的故事?要回答這個問題,并不像看起來那么容易。首先,這個問題的提出,本身就包含了一個假設,那就是:小說都是要講故事的。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這一假設是成立的,傳統意義上的小說基本都要講出或涉及一個甚至多個故事。但是,說“小說要講故事”,并不等于說“小說是為了講故事”,后者在現代小說的寫作語境中已經不再天然成立,也就是說,從現代敘事的角度而言,一篇并不旨在講故事的小說和一種并不將故事講得圓滿規整的小說,依然可以是好小說。幸而如此,我們可以坦然將《去外婆家》視為那種并不旨在講出一個完美故事的小說——至少它表面上如此,這也是為什么要說清楚它講了什么故事并不那么簡單的原因。
《去外婆家》的敘事并不復雜。小說的前半段,恰如其名,講的是“我”到外婆家去的“故事”。小說開篇就開宗明義,描寫了“我”在跟隨母親去外婆家路上的所見所感:買的豬肉和鹽、稻穗上的螞蚱和農家肥的氣味,等等。這樣細密的寫實性開頭算不上特別,但作者將這些細節描寫得格外鮮明、生機勃勃,它們就像是一幅幅被次第拉開的帷幕,預示出幕后的多種可能,讓人不由得期待,在這些鮮活的場景之后上演的,會是與鄉村奇事的遭遇,還是對家族故事的發掘?然而,竟然都不是。在接下來的敘述中,沒有怪異的鄉野傳奇,也沒有隱秘的家族秘史,只是一個城鎮少年在鄉下再普通不過的經歷:見親朋,與老表玩耍、洗澡,見識青春期的欲望和沖動。乍看起來,這些事件簡直不能稱為“故事”,因為它們沒有連貫的主題,也沒有高潮核心。難道這就是“到外婆家”所發生的一切嗎?
事情當然不會那么簡單。仔細看,在所有的事件中,作者都堅持對“我”的所思所感進行細致深入的刻畫,用“我”的感覺和情緒貫穿、支撐起整個過程?!拔摇迸c周圍人物的互動,“我”對環境的感知、反應和處理,包括那些隨環境而來的復雜情緒,以及情緒的緣由和背后的故事,都被作者描寫得真切可感。如此種種,并不是傳統敘事的主要方式,但是,卻能讓那些普通事件變得飽滿立體,有了張力,也有了蘊藉,成為一個個包含高潮的“小故事”。而人物“我”,也在作者對其內心的深入挖掘和豐富表達中,逐漸豐滿起來,顯現出血肉與精神的輪廓。由此,我們就目睹了一個敏感少年隱秘曲折的內心經歷和成長。
真正的“故事”在“我”離開外婆家后開始了。這個“故事”倒是很容易說明白:回到鎮上的“我”替鄉下的老表德勝給女友寄信,但是信寄錯了……這是一個無關善惡但與內心和成長有關、包含了復雜的情感及欲望的故事,也是一個我們終于能正確預測的故事。從“我”拿到信并發現信的真相開始,我們已經預感到故事會怎樣發展。這一次,作者終于沒有讓我們的預測落空。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就原諒作者的“狡猾”,因為此時我們終于明白了之前的諸多伏筆,也終于明白了,小說原來還有一個主人公——德勝。這個“隱含”的主人公,早在小說開篇不久就出現了,但是作者不動聲色地把他藏在了諸多的老表之中?,F在回過頭再看,原來他一直就處于一個特別的地位,他的行為,他與“我”的關系,都和別人不同。所有的事件都有他的影子,或由他引發或受他的影響,包括“我”的感受和情緒。只是我們的注意力被不停表白內心感受的“我”完全吸引了而已。
但是,我們能就此說《去外婆家》講的是德勝的故事嗎?似乎不能。應該說,前半段講的還是“我”的故事,后半段講的才是德勝的故事。這是敘述的斷裂嗎?也不算是。美國文學評論家托馬斯·福斯特曾說:“一部小說的一致性,是作者施加于它,而讀者能從中發現的特性。”《去外婆家》在敘事上的特性是,“我”的故事在德勝的影響下進行,德勝的故事依靠“我”來發展。整篇小說的敘述,不管是“我”這條線,還是德勝這條線,分別在其內部邏輯上保持著一致,同時也在交叉中保持著邏輯的推進:渴望情感、面臨性之苦悶的德勝當然會做出給兩個女孩寫同樣情書的行為,對德勝感情復雜又處于艱難成長期的“我”自然也會做出將信寄錯的事情。只能說,這篇以單線敘事方式推進的小說,實則有兩個主人公:“我”和德勝。兩者一明一暗,互相交叉、彼此牽連。其實,這樣的敘事方式,不過是再次證明了,在現代小說的寫作中,天衣無縫的連續敘事已經不再一統天下,傳統的“一致性”結構和原則也不再神圣不可侵犯了。
就“講故事”這一面而言,《去外婆家》可謂閑筆很多、鋪墊很長。鄉村的日常、親戚的往來、“我”與父親的關系等,似乎都不是主題,卻都被細致、傳神的描寫。如果跳出“講故事”的框架,你會覺得,這樣的“閑筆”,讓故事和人物突破了規范內的限定,以更豐富的表達為小說添加了獨特的意味,產生了更具感染力的腔調和情緒。此類的“閑筆”一旦用好,便是村上春樹所贊美的“偉大的繞遠道”。
其實,如果非要劃分的話,《去外婆家》應是一篇意在寫人而不是寫事的小說。從頭到尾,所有的事件都在襯托、勾勒、傳達人物的形象:臺前的“我”,是這樣一個苦悶成長的少年;幕后的德勝,是這樣一個青春勃發的青年。他們的樣子如此鮮明,比他們的故事更能留在我們的回味里。
陳宏偉的小說通常是“敘事中心型”的,總是圍繞核心故事緊密推進敘事,結構完整而規范?!度ネ馄偶摇穮s是他從“緊湊”到“松散”的一次改變。從開篇開始,陳宏偉便耐心地隱藏在事件和情感之后,讓細節和感受從容說話,讓敘事產生了故事之外的意味和含蘊??上У氖?,在結尾處終究沒忍住,還是跳出來點了題,突然的直露表達終是造成了敘述的斷裂。不過,即便有缺憾,這樣的改變和嘗試也應被肯定、被寄望,因為,在某種意義上,堅持寫作的目的和價值,并不在于寫出完美的小說,而是將之視為一個沒有解答的問題,進行不斷地探索。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