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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魚的河塘(中篇小說)

2016-05-14 09:01:59張殿權
安徽文學 2016年8期

張殿權,1976年生于安徽阜陽,中國作協會員,安徽文學院第二屆簽約作家。

曾在《人民文學》《解放軍文藝》《青年文學》《江南》《安徽文學》等刊發表中短篇小說、小小說百余篇,部分作品被《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兒童文學選刊》等多次轉載,并入選各種小說年度選本和年度排行榜。

出版有長篇小說《中學時代》《我們生長在這里》,小說集《你的未來很成功》《我的青春你的故事》《方向》。

曾獲2010年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大獎、安徽省社科文藝出版獎(兩屆)等獎項。

“小魚,小魚!”根子慌慌張張地跑進陸小魚家的院子,大喊大叫,“丁明河死了,丁明河死了!”

這是清晨,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一如既往地照在這個村莊上空,照在這個農家小院里。

雖然這是清晨,可是,因為這是一年當中最熱的三伏天,到處都是黏稠的熱氣。

因為天熱,屋子里也只有一個落地扇,加上蚊子多,陸小魚夜里翻來覆去都沒睡好,天快亮時,才酣暢地睡著。這會兒,他還躺在床上,沉醉在夢鄉,身上汗津津、黏糊糊的……

根子掀開蚊帳,擰耳朵、捏鼻子,又掐大腿,才將陸小魚弄醒。陸小魚睜開眼,看到臉面前這個來找他的人不是丁明河而是根子時,他以為自己還在夢里,迷迷瞪瞪一歪頭,又倒在了床上。

“小魚,你還睡!”根子大聲吼叫著,“你咋還能睡著?你最好的朋友——丁明河死了,在東大塘淹死了!”

陸小魚打了個激靈,立即坐起來,不信地問:“你說啥?”

根子大聲地說:“你——最好的朋友——丁明河死了,在東大塘淹死了!”

陸小魚失聲笑了,說:“根子,你真沒意思,咱倆都絕交大半年了,你就是想來氣我,想來罵我,可,說這樣的謊也太可笑了吧?你也用腦子想想,我會信嗎?”說完,又撲通一聲倒在床上,要繼續睡。

根子著急地使勁拽陸小魚的一條腿,把他拖到了地上:“我說謊?不信你去看看——丁明河漂在東大塘里呢,很多人都在那兒看呢!”

陸小魚看著根子焦急的樣子,不相信的心有些動搖了,一種不祥的感覺翻涌上來。要說丁明河是在別的地方死了,那百分之九十是說謊或者是別人傳話時聽岔了,可是,說丁明河死在了東大塘,還是一大早發現的,這好像……不是不可能……因為,丁明河喜歡晚上去洗澡(游泳)!陸小魚和丁明河經常晚上一塊去東大塘洗澡,但偏偏昨天晚上……

陸小魚利索地穿上大褲頭,套上汗衫,就跟根子往外面跑。

跑到大門口,碰到一早下地拔草回來的爺爺和奶奶,奶奶問他:“小魚,根子,你倆跑恁快,干啥去?”

“沒事……”陸小魚回了一句,拉著根子繼續往外跑。

“丁明河……”根子要回陸小魚奶奶的話,陸小魚使勁拽了他一把,惡狠狠地說:“你別跟俺爺俺奶亂說……”

根子不說了,兩個人飛一樣地往東大塘方向奔去。

兩人一前一后跑著——陸小魚在前,根子在后。跑到半路,陸小魚突然停住腳,問根子:“你不會是騙我吧?”

根子氣咻咻地說:“我騙你干啥?我就是再不喜歡你和丁明河做朋友,這種事我也編不出來呀!再說了,我編這樣的謊,有啥用?”

陸小魚又不解地問:“咱倆都絕交半年多了,你為啥來喊我?”

根子說:“因為……因為丁明河是你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啊……”

陸小魚說:“可是,你不是很反感我和他做朋友嗎?你和我絕交,不也是因為他嗎?現在他死了,你應該高興才對呀……”

根子有些說不清地回道:“可是,可是……你也把我看得太壞了吧?我雖然不喜歡他,可是,我也不至于希望他死吧?他死,對我有啥好處?”

陸小魚說:“可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啥來喊我?你咋……好意思來喊我呢……”

根子說:“人命關天,我還能計較以前的事嗎?再說了,雖然咱倆半年前就絕交了,但在我心里,我一直都沒把你當外人……其實,我并不真的反感丁明河,只是大家都不愿意和他玩,我要和大家玩,也只能隨大流不和他玩,不能搭他腔……”

忽然,陸小魚的眼淚就涌了出來:“根子,你沒有騙我?丁明河他……真的死了嗎?”

根子氣咻咻地說:“我騙你干啥?馬上到地方你不就全知道了!”

兩人甩開腿,又跑起來。陸小魚好像突然生出了翅膀一般,跑得更快了。根子跑在后面,也加快了腳步:“小魚,你等等我。”

離東大塘還有一段距離時,陸小魚突然停下了飛奔的步子,根子也跟著停下了步子。陸小魚看到,東大塘岸邊圍了不少本莊和陳莊的人,大多是老人、孩子和婦女,年近六十的村主任大聲吆喝著讓大家不要擠,別掉進水里嘍……東大塘屬于陸小魚他們莊,但和陳莊搭界,丁明河是陳莊的人。

岸邊高大的柳樹和白楊樹上的知了在拼命地“吱吱”叫著,塘里的青蛙和癩蛤蟆的“咕哇”聲則時斷時續……

陸小魚的心,突然如一個瓷菜碟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一下子全碎了。他意識到,丁明河——那個他最好的朋友,這半年多來常常和他一起說話的朋友——可能真的死了!

一步一步挪到大塘邊上,陸小魚看到只穿著個褲頭、泡得有些變形的丁明河漂在塘里,眼淚嘩啦就掉了下來。

陸小魚要跳下河里去“救”丁明河,卻被根子一把抓住了,根子大聲說:“這地方水深,你弄不動他,得大人來撈。”

陸小魚哭喊著說:“可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哇,他已經在水里泡一夜了呀……在水里泡了一夜,他該多痛苦呀……”

根子死死地拽住陸小魚,說:“他已經死了,死人是沒有痛苦的……”

這時,一輛“嗚哇、嗚哇”叫著的警車開來了……

警察將丁明河剛拖到岸邊,這時,丁明河的奶奶和叔叔趕來了。已是滿頭白發的丁明河奶奶撲到丁明河的身上,就天塌地陷般地大聲哭起來,哭得死去活來,沒有人腔……

雖然即將到來的變化,讓陸小魚心里感到有些忐忑不安,甚至怦怦亂跳,但同時,他也充滿了期待和憧憬。

陸小魚就要從小學升入初中,要到鎮中學去讀書了,走讀。雖然鎮中學離他們家有十幾里路遠,但是他有自行車,半個小時也就能到了。陸小魚覺得,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重大轉折”,因而,越挨近9月1號開學的日子,他心里就越覺得慌張,像有一輛接一輛的破車經過似的,哐當哐當……

開學前一天的傍晚,陸小魚和根子坐在東大塘岸邊一棵大柳樹密密匝匝的涼陰兒下,看著東大塘東邊那塊洼地里的兩輛大型挖掘機在揮臂奮戰,將一鏟斗一鏟斗的泥土鏟進運土車里,運土車裝滿后開往不遠處的高速公路建設工地上去……

陸小魚問根子:“根子,你說,咱上了初中,會遇到啥樣的老師、同學呢?咱們的學習會不會大踏步地進步?還是會退步?如果咱們將來學習不好,考不上高中,就得像咱們的爸媽那樣,出去打工嗎?”

根子笑了笑,說:“唉,小魚呀,你真是喜歡胡思亂想。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想那些遙遠的事,有啥用呢?”

陸小魚不滿地爭辯說:“咋沒用?你想,初中只有三年,如果咱們真的學習不好,考不上高中,那就真的要出去打工了!三年哪,多快!可是,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我覺得自己還是小孩呢……出去打工,恁重的活,咱們能干得動嗎?”

根子不屑地一笑,說:“小魚,你真有意思!咱們莊,還有附近幾個莊的很多人,包括女的,不都是初中畢業甚至初中沒畢業就出去打工了嗎?過個一年兩年他們回來,不都是光光滾滾的嗎?他們能干得了,咱們干不了?我跟你說,只要識字,心眼活,多上一年學少上一年學都無所謂。今年過年,你沒見前進姨夫嗎,他才小學畢業呀,現在可都開了兩家工廠,據說資產都上億了!乖乖,上億呀!你再看看長順他哥,大學畢業吧,在縣里上班,可是一個月才兩千多塊錢,還沒俺爸在外打工掙得多呢!”

陸小魚說:“你說的不錯,可是,我卻不這樣看,我覺得多學點兒東西,只有好處沒壞處……”

根子指著遠處正在施工的高速公路工地,說:“小魚,我的理想是,十五年后,我能開著自己的小轎車,從這條高速公路回咱莊來!”

陸小魚還想著即將到來的初中生活,沒聽清根子的話,疑惑地問:“你說啥?”

根子打了陸小魚的腦袋一下:“啥?你說啥?”站起身,拍了拍滿是泥土的屁股后頭,“走,回家了——”

這時,太陽已經沉到西天,只剩滿天紅光了。

陸小魚知道根子是那種不大愛思考、得過且過的人,就沒跟他計較。這天晚上,到了半夜,陸小魚想想這,想想那,咋也睡不著——當然,他想的都是升入初中后可能會遇到的各種事情……雖然他也知道這樣“胡思亂想”的確沒有啥用,也許這些想法和真實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但他卻管不住自己,總忍不住去猜想。

果然,陸小魚想的那些事,幾乎沒一件和真實的情況相符。比如,上小學時,只有語文、數學等課,可是上了初中,還多了啥植物課、政治課,就連數學也分成了代數和幾何兩門課,而且還不是同一個老師教;上小學時,都是語文老師當班主任,可是到了初中,他的班主任卻是代數老師,而相鄰的另外兩個班的班主任,一個是教歷史的,一個是教地理的……這些變化,也太奇怪了!

讓陸小魚沒有料到的第一件丟丑的事,在正式開始上課的第一天就發生了。

這天下午最后一節課是自習。陸小魚以為自習課就是自己安排,想干啥就干啥,甚至回家都可以。因此,當自習課鈴聲響起,班里的大部分同學——包括其他班的都進教室去了,他卻仍在教室外和分到其他班的幾個小學同學嬉鬧。同時,班里另一個男生也一個人站在教室外,望著操場上喧鬧的人群。

大概十分鐘后,分到鄰班的兩個小學同學遠遠地看到他們班主任來了,立即就往班里鉆去。這時,陸小魚看到他們的班主任也來了,他正準備往班里去,班主任喊住了他,并喊了一直獨自站在教室外的另一個男生:“丁明河!”邊喊,邊快步走了過來。

陸小魚往教室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剛才喧鬧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好像人都突然消失了一樣。

班主任走到了教室門口,陸小魚和那個叫丁明河的男生也挪到了教室門口。

可是,陸小魚并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抬起頭:“孫老師。”

班主任一臉怒氣地責問他:“別人都在班里自習,就你們倆搞特殊!你們比別人能,還是咋的?”

那個叫丁明河的男生低著頭,沒有吭聲。陸小魚卻不服氣地說:“這不是自習課嗎?自習課不是讓自己隨便安排嗎?”他指著外面操場,“那很多人不都在操場上玩嗎?”

班主任發火說:“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我們的自習課,不是玩樂課,是自己學習的課!”

陸小魚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不敢再接話,低下了頭。

班主任厲聲說:“你們倆給我到教室后面站著去,不到下課不能動!”

陸小魚和這個叫丁明河的男生一塊兒站到了教室后,一直到自習課結束。于是,除了以前就認識的小學同班或同校同學,陸小魚第一個熟識的初中同學就是丁明河,而且印象最深刻。

那天傍晚放學后,陸小魚和同分在一個班的根子一起騎自行車回家,在路上,根子一直對陸小魚大笑不止,說:“哈哈哈,就你這樣的,還指望學習好,還指望考上高中,將來考上大學?哈哈哈……”

陸小魚反駁說:“我咋知道上初中和上小學有恁多不同!”

根子戲謔說:“報名前,你不左思右想的嗎?咋沒想到這件事?”

陸小魚不搭理他了,飛快地蹬著自行車往前奔去……

根子在后面奮力地追,喊說:“哈哈,這也不算壞事。班里五六十個人,這下子,都認識你了,你可成了咱班的名人了!哈哈哈……”

陸小魚窘得臉紅彤彤的,說:“你滾一邊子去!”

這件事,真的讓陸小魚和丁明河成了班里的“名人”。第二天,不僅他們班,整個初一年級,都知道了他們被罰站的事,他們倆成了很多人的笑料。好在,這件事對陸小魚的不好影響,很快就消失了。

可是,讓陸小魚沒想到的是,這件事卻讓丁明河的“惡名”在整個年級都流傳開了。起初,陸小魚聽到關于丁明河的“惡名”,還以為是有人故意使壞編造出來的,幾天后,喜歡打聽事的根子詳細地告訴了他,他才知道這個“惡名”是真的!

根子對陸小魚說:“丁明河就是咱們鄰莊——陳莊的。他爸從小就喜歡小偷小摸,小時候有一次去偷人家的鍋,被人家堵在了廚屋里,把他狠打了一頓!哎呀,據說打得滿臉是血。可是,他依然不改,還沒事就去偷。后來一次偷鎮上一家飯店的肉,被公安逮住了,因為年齡不夠判刑,就把他送到了市里的少年管教所關了半年多。他出來后,就去上海、廣東打工,但還是經常偷東西,還好吃好喝。后來,他攢了些錢,回來蓋了兩間房子,說了媳婦——就是丁明河他媽,結了婚。因為丁明河他媽家在另一個鎮,結了婚才知道他好偷好吃好喝,兩人經常吵架。后來,他們一起出去打工,丁明河他爸還是改不了好偷的毛病,丁明河他媽實在受不了了,就和別的男人好上了,就和丁明河他爸離了婚,幾年都沒回來看過丁明河了……”

陸小魚一驚:“啊,真的?!”

根子說:“當然是真的!我還能說假話?——前年,丁明河他爸回來,因為地邊子的事,在地里和他們村主任的弟弟吵了起來。丁明河他爸二話不說,掄起抓鉤就砸村主任他弟弟,把村主任弟弟砸成了重傷,被判了四年刑,現在還在牢里蹲著呢!”

陸小魚驚叫道:“啊,他爸還是個勞改犯?!”

根子說:“可不是!前兩年,這事咱莊里很多人都知道,只是咱們年齡小,沒在意。”

陸小魚使勁想了一會兒,好像曾經隱隱約約是聽說過這檔子事。

根子笑著說:“小魚,你真幸運哪,和勞改犯的兒子一起罰站,還一起‘成名了!”

陸小魚渾身一顫,說:“行了行了,別說啦!”

陸小魚恨死了自己,恨自己昨晚為啥沒跟丁明河一塊兒去東大塘洗澡。如果自己和他一塊兒去洗澡,丁明河就一定不會死!

這一天,陸小魚飯都吃不下,只喝了一些涼水,吃了幾根黃瓜和幾牙西瓜。爺爺和奶奶知道他心里難受得很,就勸他:“這事,又不怨你,你別太難受了……”

陸小魚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說:“啥不怨我?丁明河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說著,一頭扎進自己屋里去了。

爺爺、奶奶沒有跟進去,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爺爺說:“唉,孩子心里不好受,咱就別惹他了。”

奶奶說:“丁明河這孩子恁好,唉,咋就走了這條路……”

陸小魚扎進屋里,就倒在床上,臉轉向里面,眼淚嘩嘩地又流了出來……

早晨,當警察將丁明河從水里撈到岸上,陸小魚看到丁明河被水浸泡得發“胖”的身子,尤其是那張浮腫變形的臉時,突然感到異常惡心,差一點兒就噦了出來。一旁的根子看了一眼,也不敢再去看。

陸小魚退到人后,氣喘吁吁地問根子:“根子,那……真的是丁明河嗎?”

根子肯定地說:“當然是!不是他是誰?”

可是,陸小魚卻迷糊地覺得剛剛被打撈上來、躺在東大塘邊上的那個人——那個死人,不是丁明河,而是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人,那個人也從來就和他沒有一點兒關系。

陸小魚說:“不是,我覺得那不是丁明河……丁明河咋會死呢?不可能啊……”

根子斬釘截鐵地說:“小魚,你不是嚇傻了吧?那不是丁明河是誰?就是他!”

這時,丁明河的奶奶和叔叔趕了過來,滿頭白發的丁明河奶奶撲到丁明河身上,就天塌地陷般地大聲哭起來,哭得沒有人腔。她邊哭邊使勁捶著胸口,怨怪自己昨晚上咋往床上一歪就睡著了,半夜醒了,以為他回來過了,就沒去看他在不在床上,就又睡了。看著丁明河的奶奶呼天搶地地哭,陸小魚不得不承認,那個躺在地上的死人,就是他最最好的朋友丁明河!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大炮轟炸了一般,破碎飛散在黑暗之中……

過了好一會兒,陸小魚才回過神,回到現實中來,看著丁明河奶奶還趴在丁明河的身上嚎哭,他也想撲過去大聲地痛哭出來,可是,當他慢慢從人后又挪過去,一股巨大的黑云一般的駭怕,忽然又抓住了他:躺在地上的是丁明河,可是,這個丁明河不再是從前那個鮮活的、可以和他沒有顧忌地談心的丁明河了,這個丁明河是死人了!也就是說,他還在人間,而丁明河卻是在陰間了!

陸小魚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想哭卻咋都哭不出聲來……

這時,陸小魚的爺爺和奶奶也得信兒趕了來,把傻呆呆的陸小魚往人后拉,不想讓他再看,怕他被嚇住。

警察將丁明河奶奶從丁明河濕漉漉的身上拽起來,拽到一邊,讓丁明河叔叔看著。問了圍觀的人一些問題后,警察要給縣殯儀館打電話來拉丁明河,但丁明河奶奶卻哭喊著要帶丁明河回家去。警察也覺得丁明河的死亡可能是溺水造成的,就叮囑他叔說暫時不要火化或埋了,等縣里的法醫驗看后才能下葬。后來,丁明河叔叔就回去拉來架車子,把丁明河拉走了……

看著丁明河被拉走,圍觀的人嘆息著,叮囑著身邊自家的孩子,漸漸散去。陸小魚被爺爺、奶奶拽著,回到了家……

陸小魚躺在床上,小聲地哭著,一遍又一遍怨恨地罵自己:如果昨天晚上,自己和丁明河一起去洗澡,丁明河就一定不會淹死了!都怪自己呀!

昨天一早,就刮起了大風,昏天暗地的。早飯后,嘩嘩的大雨就傾瀉而下。陸小魚和丁明河都沒有關心天氣預報的習慣,前一天的晚上,他們在東大塘洗完澡上來,還是星空朗朗的,他們當時就約定第二天晚上八點半還在東大塘見,一起洗澡。沒想到今天一早,就下起了恁大的雨。陸小魚不快地想,這一下,還不知啥時候能停,恐怕今晚是不能去東大塘洗澡了。陸小魚就想給丁明河打個電話,取消昨晚的約定。

可是,當陸小魚拿起電話,要撥號時,才突然想起丁明河家里沒有電話。有時候丁明河有事找他,不是用他們莊里小賣部的電話打給他,就是騎著自行車來找他。他想主動找丁明河,只能騎著自行車去丁明河家。可是,雨下恁大,騎自行車去找他說這件事,明顯太多余了。陸小魚想,丁明河也不傻,下恁大雨,不用說,昨晚的約定也應該自動就取消了。如果丁明河拿不準,他也應該會主動給自己打電話來。

可是沒想到,到了中午,雨停了,太陽也突然冒了出來。陸小魚就有些猶豫:晚上,還去東大塘洗澡嗎?

下午,天氣忽然又變了。太陽隱沒在烏云中,陰沉沉的,還刮起了風。這樣的天氣,一直持續到晚上。

而一直到晚上,丁明河也沒有給陸小魚打來電話。

天黑前,陸小魚出去了一趟,一路往東大塘走去。莊里的大路是磚渣和爐渣混鋪的,還好走;但小路是泥巴路,雖然中午的陽光曬了一會兒,還被風刮了一下午,但還是有些粘鞋。到了東大塘,陸小魚看到塘里的水比昨天漲了很多,不過,還是有不少人在里面洗澡。他站著看了一會兒,也沒看到丁明河在里面。

在東大塘,陸小魚碰到了和丁明河一個莊的同學丁開宇。陸小魚本想讓丁開宇帶話給丁明河,說今天晚上不算熱,路也不好走,就不來洗澡了吧。可是忽然一想,丁開宇是他們村主任“家窩子”里的人,他見了丁明河常常都是翻白眼,有時還欺負丁明河,讓他帶話,不是自討沒趣嗎?陸小魚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看看天,依舊陰沉著,陸小魚就想,丁明河晚上應該不會來了吧。

回到家,一直到吃晚飯,也沒有接到丁明河打來的電話。吃了晚飯,就八點半了。陸小魚猶豫著是不是去東大塘一趟,可猶豫來猶豫去,二十分鐘過去了。快九點時,陸小魚忽然覺得還是有些不放心,就想去東大塘看看……誰知,這時,他們家的電話鈴聲突然就響了起來。

陸小魚以為是丁明河打來的,立即去接。不料,卻是遠在上海打工的爸爸和媽媽打來的,爸爸媽媽問問這問問那,不知不覺,二十分鐘過去了。

掛了電話,陸小魚就要往外去。奶奶忙拉住他,問:“恁晚了,你干啥去?”

陸小魚說:“我……我沒事,我去找根子……”

爺爺很奇怪,說:“你不是多久都不跟根子說話了嗎?咋啦?和好了?”

陸小魚尷尬地笑著打哈哈說:“啊,噢,是……差不多吧。”

爺爺和奶奶放心了,就說:“那你去吧。快去快回呀!”

陸小魚說:“好哩。”說完就跑出了院子。

陸小魚一路小跑,來到了東大塘邊。東大塘里沒有一個人,只有青蛙和癩蛤蟆在“咕哇、咕哇”地叫著。轉了一圈,他也沒見到丁明河,心想,丁明河肯定是沒來。這時,忽然起了風,雖然風不大,但岸邊的老柳樹和白楊樹枝隨著搖晃起來,陸小魚還是感到有些心虛,快馬加鞭地跑回了家……

陸小魚咋都想不明白:他到東大塘時,大概是九點二十,東大塘里沒有一個人,岸上也沒有衣服,丁明河是啥時候去的東大塘?恁晚了,他一個人去東大塘,難道不害怕嗎?

說一個人壞不壞,該依據啥呢?

陸小魚不知道別人都是依據啥,但他想,如果一個人沒有欺壓過別人,沒有故意搗亂過別人,也沒有缺德過別人,更沒有明里暗里捅過人刀子,那,這個人就一定不是壞人,哪怕很多人都說這個人不好。

升入初中一個月了,陸小魚漸漸發現,丁明河根本不是很多人傳的那樣——因為有個壞老子,他也是一個壞孩子,不能挨。

因為開學第一天一起罰站的事,雖然根子、前進、丁開宇還有其他一些人都跟他說,丁明河的老子是個愣頭青小偷勞改犯,他也不是好東西,不能挨,可是,出現在陸小魚眼里的丁明河,不但沒欺負過別人,反倒是常常被人欺負。丁明河雖然學習并不太好,只是中等,但他很用功,也從來沒有打擾過別人學習啥的;在班里,丁明河總是很少吭聲,不但沒有說過一句臟話,甚至別人白眼他時,他也沒有任何反駁,裝作沒看見一樣;前進、丁開宇他們幾個喜歡“挑花”惹事的人,有時欺負他,指桑罵槐地罵他,或者故意撞他,故意在體育課上踢他,他也沒有還過一句嘴,沒有還過一個手指頭;放了學,他如果離開教室早,總是飛快地騎著自行車往家里奔,如果別人先出了教室門,他大都是最后才離開教室,別人騎著自行車走在前面,他就故意落在后面,緩緩地走,等到有小岔路能和別人錯開時,他就岔到小路上去……

國慶節過后的一天傍晚放學,陸小魚和根子各騎著自己的自行車晃悠在回家的路上,陸小魚就忍不住對根子說了他的“獨到發現”:“他恁老實,你們咋都說他不好呢?”

根子不屑地說:“你真有意思!他老子從小就小偷小摸,還進過少管所,后來還把老婆氣得和別的男人跑了,還把人打成重傷蹲了監獄,你想想,這種人家里的孩子,還能挨嗎?再說了,別人都看不起他,咱們挨他干啥?——唉,人家不挨的事,咱也不挨,就對了!瞎想恁多干啥,累不累?”

陸小魚不經意地往后扭了一下頭,看到丁明河隔了一段距離正慢慢地騎在他們身后。不知為啥,陸小魚忽然覺得心里痛了一下,說:“可是,明明不是那樣,為啥大家都對他那樣?我覺得這不對。”

根子說:“不對?啥對?和他做朋友對?嘁,你呀,就是喜歡瞎想,咋恁傻!”

陸小魚爭辯說:“我不傻!我傻啥?”

根子又笑,說:“好好,你不傻。”

陸小魚再次回頭看了一眼丁明河。這時,丁明河走到了一個小岔路口,就從那個岔路口拐向了田野里的小道上去了。這個季節,豆子剛收完,一望無際的田野里一片撂荒,丁明河走在那撂荒的田野里,顯得十分孤單……

也就是從這一天起,陸小魚心里對丁明河有了非常不一樣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啥,起初,陸小魚也說不清。漸漸地,陸小魚才發現,丁明河就像一個好朋友一樣,奇怪地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甚至有時候,丁明河請半天假沒來,陸小魚都感到莫名其妙地失落。

又過了一個多月,進入深秋了。陸小魚和根子每次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丁明河或者在后面緩慢地騎著自行車,或者在前面飛快地蹬著自行車,身影是那樣孤單,他都有一種說不清的疼痛的感覺。再后來,進入初冬了,有一天在路上,陸小魚忽然發現,丁明河的身影是那樣孤單,他心里也十分孤獨。他忽然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為啥看到丁明河孤單的身影時,心里都會有一種說不清但卻越來越強烈的疼痛的感覺……

那天下午,根子有事請假了,沒去上課。傍晚放學后,天已經暗了,陸小魚騎著自行車回家,出了鎮子,沒走多遠,天就黑了,也有些冷了。為了快點兒到家,陸小魚就加快了蹬車的速度。可是突然,他的車鏈子斷了。望望四周,都是田野,而離最近的左莊路口那個修車鋪,也還有兩里路!看著一群群同校的學生從他身邊騎著自行車過去,陸小魚感到沮喪極了。

過了一會兒,落在后面的丁明河也騎到他的前面去了……

陸小魚蹲在地上,看著斷掉的鏈子,難過得想哭,又哭不出來。

一會兒,他感到似乎有人來到了他旁邊,抬頭一看,他咋也沒有想到居然是丁明河!丁明河已經騎到前面,看到他蹲在地上愁眉不展的樣子,便又折回了頭來。

丁明河小心翼翼地問他:“咋啦?掉鏈了?”

陸小魚哭喪著臉說:“鏈子斷了!”

丁明河笑笑,說:“沒關系,我陪你走吧,我知道你們莊跟我們莊挨著……到前面的左莊路口,就有修車鋪了。”

陸小魚想了想,站起來:“唉,也只能這樣了。可是,天都黑了,還冷,你為啥要陪著我?你家里人不擔心你?”

丁明河苦笑一聲,推著車子往前走了……

陸小魚這才覺到自己的話說得有些不合適,忙跟上去,說:“一個人走路,多少還是有些孤單,有人陪著還是好一些。呵呵,謝謝你呀。”

丁明河笑了笑,說:“我也應該謝謝你呀,我平時都是一個人走,我陪著你走,其實也是你陪著我走。”

兩個人就哈哈笑了起來。

走了一會兒,天更黑了。四處都是田野,黑暗便顯得更加無邊無際。雖然兩人因為拘謹,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上幾句,可是,這樣推著自行車結伴走,兩人對黑暗的恐懼都消失無影了。

后來,快到左莊路口那個修車鋪時,陸小魚終于忍不住問出了這一路上藏在他心里想問但一直沒敢問的話:“丁明河,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丁明河笑笑,說:“可以呀。啥問題,你說。”

頓了頓,陸小魚問:“你爸……真的像……別人說的……那樣嗎?”

“當然不是!”丁明河立即就激動起來。

陸小魚忙說:“對不起呀,我、我不是故意的。”

丁明河穩了穩自己的情緒,說:“對不起,我有點兒沖動了。但是,俺爸,真的不是別人傳的那樣……”

陸小魚看著丁明河。在黑暗中,丁明河的眼眸閃著亮光……

丁明河幽幽地說:“我聽俺奶說,俺爸小時候確實有些痞,不聽話,還時常小偷小摸。俺爺死得早,是俺奶一個人把俺爸和俺叔拉扯大的。可是那時候家里窮,沒有好吃的,有時候也沒有衣服穿,特別是到了冬天,俺爸和俺叔就只有一套破舊的棉襖棉褲,還不擋風。可是,別人家大都能吃飽穿暖,有時還能吃上魚、肉。俺爸心里就難受得很,就想到了去偷。他叫俺叔跟他一塊兒去,但俺叔膽小,不去……因為俺爸好偷,俺奶傷心極了,又勸不住,管不了,有幾次都想上吊死了算了,可是想想還有俺叔,就又打消了死的念頭……后來,俺爸從少管所出來,就去了上海打工……俺爸進監獄前,曾跟我發誓說,在上海打工時,他確實忍不住偷過人家兩次,但后來想到這樣偷下去不是辦法,就下決心再也不偷了。為這,他還離開上海去了廣東,準備重新開始。在廣東,俺爸不怕苦,專揀最臟最累的活干,也掙了一些錢,就回來蓋房子,經別人介紹就認識了俺媽……后來他們就一起去了廣東打工……后來,俺媽看到外面的世界那么好,俺爸除了窮有一身力氣啥也沒有,就跟別人好上了……俺爸啥也沒說,就同意離婚。可是為了俺媽的名聲,俺爸對別人都說是他好吃好喝好偷,所以才離的婚……”說到這里,早已淚流滿面的丁明河再也控制不住,大聲地哭起來……

陸小魚也跟著哭起來。

在這無邊的黑暗里,兩個孩子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

之后,丁明河又對陸小魚說:“和俺媽離婚后,俺爸突然發現自己年齡也不小了,俺奶也老了。想起他小時候俺奶整天為他提心吊膽的事,他就下決心不再出去打工了,要利用自己在外面學的技術,租莊里出去打工的人的地,搞啥生態農業。地,就成了俺爸的命根子。可是,這些年,由于俺爸一直在外打工,俺家和村主任他弟弟家挨著的地,被村主任弟弟占了不少。那天我和俺爸去地里,正好碰著了村主任他弟弟,俺爸就掏出煙,賠著笑臉說:‘二哥,這些年我的部分地,都是你幫我種著,真是謝謝呀。你看,我這要回來種地了,我想把這些地拿回來自個兒種,你看可行?聽了這話,村主任他弟弟立即就虎了臉,說:‘你胡咧咧啥?誰占你的地了?接著就罵起來。俺爸也生氣了,說:‘二哥,你是哥,你不能不講理呀。現在可不像過去了,啥事都是你大哥說了算。村主任他弟弟就發起火來,掄起手里的抓鉤,就要砸俺爸。俺爸連忙躲閃,也不知咋的,村主任他弟弟手一滑,抓鉤砸了他自己的腦袋。”

陸小魚大吃一驚:“那,別人咋都說是你爸砸的他?”

丁明河哭嚷著說:“他們誣賴俺爸!當時我就在場,我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嗎?!”

陸小魚問:“那,到底是咋回事?”

丁明河說:“因為村主任他們家窩子在俺莊是大戶,有人有錢有勢,他們告到派出所、縣公安局,又上縣檢察院,要俺爸賠錢,還要判刑……”

陸小魚說:“那你可以作證啊。”

丁明河哭著說:“他們說我是俺爸的兒子,又是未成年人,我的話不算數……最后,他們就讓俺家賠了他們兩萬塊錢,俺爸還被判了四年刑!嗚嗚,俺爸是冤枉的呀,俺爸是冤枉的呀……”

夜里,陸小魚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不斷想著他和丁明河成為好朋友之前丁明河的樣子,他和丁明河成為好朋友之后的事情,還有丁明河只穿著個褲頭泡在東大塘里、被打撈上來躺在泥地上讓人不忍看的慘狀……想著想著,眼淚就嘩啦啦地往外涌。

這樣躺在床上,身體也越來越難受。他干脆下了床,來到了院子里,坐在一個矮凳上,和院子里那棵柿子樹一起仰望天空。起初,天空被一些薄薄的烏云遮著,星光時隱時現。后來,那些薄薄的烏云散去,現出滿天的星星來。

陸小魚看著那天上一顆顆明亮的星星,無聲地流著淚,在心里問自己:那天上的一顆顆星星,哪一顆是丁明河呢……丁明河,哪一顆是你,你能離我近一些,告訴我你為啥會死呢……你又去了哪里呢……

這樣坐了半個多小時,忽然刮起了風。院子里的柿子樹和院子外那幾棵高大的白楊樹、楝樹,被風吹得“呼啦呼啦”大聲作響,又想到丁明河只穿著個褲頭泡在東大塘里的嚇人狀,陸小魚心里更加害怕,渾身打起顫來,似乎感到馬上就有鬼來到這個院子里似的。他迅速地回到屋里,緊緊地插上了門。

回到床上,陸小魚又無聲地哭了一會兒,慢慢才有了睡意,迷迷糊糊地睡去。

凌晨四點多,陸小魚被噩夢驚醒了。猛睜開眼,坐起來,喘著粗氣,看到自己還活著,心里才和緩下來一些……

陸小魚再也睡不著了。外面,天漸漸亮起來,太陽也慢慢跳出來了。陸小魚出了屋子,開了院門,遙看著冉冉升起的太陽,想:太陽還是原來那個太陽,可是,丁明河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他陸小魚也再不是原來那個陸小魚了……

陸小魚忽然很想去丁明河家看看……他是丁明河最好的朋友啊,他應該送他最后一程啊!

于是,陸小魚就出了莊,往陳莊方向走去。可是,走到他們莊和陳莊交界的地方,他突然又停住了。到了丁明河家,如果他奶和他叔問自己:“一向都是你和丁明河一塊兒玩,一塊兒去下河,你沒事他咋就死了?”那,自己該咋回答……

他無言以對!

陸小魚一屁股坐到了田埂上,想哭,可是不知為啥,卻咋也哭不出來……

陸小魚回到家,爺爺和奶奶已經做好了早飯。

奶奶關切地問他:“小魚,一大早,你上哪去了?也不吭一聲!”

陸小魚淡漠地說:“到田野里跑步去了。”

爺爺說:“可別到處亂跑!我和你奶知道你心里因為丁明河的事不好受,可你是小孩,不該想恁多,自有大人會去處理,你還是要把心思都放到學習上去,好好做暑假作業,把學習趕上去。”

陸小魚忍著不快,說:“知道了。真絮!”

吃了早飯,一輛警車開來,停在了他們家大門口。從車里下來兩個警察,進了他們家院子。陸小魚和爺爺、奶奶看到警察進來,都禁不住一愣,心慌張地怦怦亂跳,慌忙搬板凳讓兩個警察坐。

這兩個警察是來調查丁明河的事情的。他們在院子里坐下來后,一個問話,一個做記錄。

一個警察問陸小魚:“聽說你是丁明河的同班同學,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叫陸小魚?”

陸小魚回答說:“是……”

這個警察認真地說:“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請你配合我們,如實回答。”

陸小魚使勁點頭:“嗯。”

這個警察問:“據我們調查,丁明河喜歡晚上去東大塘游泳,今年夏天以來,大都是你們倆一塊兒去,是不是?”

陸小魚說:“是。”

這個警察問:“為什么?”

為什么?因為白天去洗澡,人多,有人欺負丁明河!

丁明河和陸小魚成為好朋友后,丁明河曾不止一次地跟陸小魚說,他最喜歡的季節就是夏天,因為夏天他就可以下河去游泳了。只有游泳,他才會有一種自由自在的感覺,也才會有一種幸福的感覺。當時,陸小魚并不太理解丁明河這句話究竟是啥意思,丁明河想要解釋,可是他似乎也解釋不清,最后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陸小魚說:“今年剛入夏,還沒真熱起來的時候,一個星期天,丁明河就拉著我要去東大塘游泳。我說,現在還不到下河的時候,水涼。可是他執意要去,還說如果我怕水涼就在岸邊坐著,他下去游。到了東大塘,我們試了試水,確實很涼,我不敢下。可是,他三下五除二就脫得只剩下一個褲頭了……”說到這里,陸小魚想起那天丁明河穿的那個褲頭就是他死的時候穿的那個,忽然就淚如雨下,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兩個警察忙安慰陸小魚別激動,慢慢說。爺爺、奶奶也跟著抹淚,勸陸小魚別想恁多,慢慢講。

“他脫了衣服,撲通一聲,就像一個展翅的大鳥一樣撲進了河里,然后扎了一個猛子,過了一會兒露出頭來,踩著水,沖我笑著,大聲說:在河里,我就能飛翔了……當時,我還是不明白這話是啥意思。”

警察問:“我們更想知道,丁明河喜歡在晚上去東大塘游泳,為什么?”

陸小魚說:“因為……因為我們白天去,有人會欺負他……”

入夏后,天很快就熱了起來,來東大塘洗澡的人也多起來。

他們莊西邊前些年還能洗澡的濟河,因為兩年前上游建起了幾家養牛場,水臟了,就不能洗澡了。而他們莊里還有周圍幾個莊里的大小河塘,水越來越少,又被隨意倒垃圾或填埋,大都不能洗澡了。兩年前,在他們莊北邊和陳莊交界的地方,開始修一條高速公路,修路的人在工地兩邊分別買了一些地,挖土墊路基。他們莊靠近原來東大塘的一塊洼地,就賣給了修路的挖土。當這段高速公路路基墊起來后,這里就形成了一個新的、比原來的東大塘還大還深的大塘。后來,莊里決定把老大塘和新大塘挖通,連在一塊,對外承包。可是,老大塘和新大塘挖通后,由于莊里人出現不同意見,還有人在里面亂攪和,就一直沒能承包出去。

于是,這里就成了一個周邊兩三個莊的人都喜歡來洗澡的地方。其中,就有一些反感丁明河的人,比如丁明河他們莊的丁開宇、陸小魚他們莊的前進,還有兩個莊上一些年齡更大的半橛子(男孩)。陸小魚和丁明河中午、下午來這里游泳時,這些人也常常在,他們就聯合起來欺負丁明河,有的拽住丁明河的腿使勁往水下拉,有的從上面把丁明河的頭使勁往下按,常常讓丁明河喝很多水,嗆得他受不了……因為他們人多勢眾,陸小魚只能喊他們別欺負人,可是沒有用。

警察問:“后來呢?”

陸小魚說:“起初,丁明河總是不服氣,上了岸,一邊流淚,一邊對他們說,你們不就是仗著人多嗎?有啥了不起?有本事,咱們在水里一個對一個!可是,那些欺負他的人卻都笑話他,說他這個兔崽子沒種。”

警察問:“洗澡的沒有大人嗎?他們不問嗎?”

陸小魚說:“有,他們有的覺得這是小孩在玩游戲,就不當真;有的也問,但也只是勸說‘這個新大塘水深,別玩過火嘍,出事可就晚了。但他們還是欺負丁明河……”

后來,丁明河就和陸小魚商量,晚上八點半以后,到東大塘去洗澡的人就不多了,他們就八點半去,游到九點左右再回家。陸小魚就同意了。

陸小魚說:“因為東大塘的新塘水深,我們一般都是在新大塘和老大塘的交界處游泳,因為老大塘岸邊雜草多,還有一些葦子,新大塘里的水看上去干凈一些,但我們很少往新大塘更遠的地方去。可是,為啥那天早上丁明河是泡在新大塘很遠的地方?”

警察說:“這也正常,可能是水流造成的。我們在現場發現,丁明河的衣服就脫在了老大塘和新大塘交界的岸邊。另外,我們調查時,有村民反映,他出事的那天晚上,九點左右,這個村民看見丁明河來了你們家……”

陸小魚大叫道:“啥?那天晚上他來了我們家?!我們咋不知道?!我們沒見他呀!難道是他死后的鬼影子?!”

警察說:“不是不是。世界上哪有鬼?那個村民說,當時他看見丁明河在你們家大門口磨蹭了一會兒,好像沒進來——因為當時你們家大門是關著的,后來他就走了,還和那個村民打了個照面。”

陸小魚瞪大了眼:“啊?!”

爺爺想了下,說:“噢,那時候大概是小魚他爸他媽打電話來,小魚正和他爸他媽通電話……難道是他聽著我們在打電話,就扭頭走了?”

警察說:“從時間上看,這也有可能。但后來,還有村民看到,他從你們家走后,就順著大路回他們莊去了。后來,他咋又去了東大塘呢?”

陸小魚把他接完電話又去了東大塘但沒見著丁明河的事,說了出來。

警察說:“從時間上看,你去東大塘時,他正好是在回家的路上。后來,你從東大塘回來,不知為什么,他回家走到半道上,卻又轉去了東大塘。大概九點四十,你們莊有人走親戚從小路回來,路過東大塘,她看見了在東大塘里游泳的丁明河,起初還嚇了一大跳,等確定是人不是鬼時,還提醒丁明河早點兒上來回家去。丁明河還應了一聲‘好,謝謝你。另外,我們也對丁開宇、前進等人進行了調查,有多人證明當天晚上他們都沒有去東大塘,都在家里或者在鄰居家里玩。昨天法醫也查驗了丁明河的尸體,沒發現有啥傷。也沒有其他證據證明這是故意殺人。因此,我們現在懷疑,是不是因為生活壓力大,而導致了他自殺?”

“不可能!”陸小魚騰地站起來,不滿地大聲地說,“他雖然有很多心理壓力,但他是一個堅強的人,他絕不可能自殺!他還想將來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成為一個有錢人,好好地養活他奶,讓他奶享福呢!他說他一定會說到做到的!”

警察拍了拍陸小魚的肩膀,讓他坐下來,說:“你別激動,我們也只是猜測。因為現有證據表明,如果不是自殺,他就是意外溺水死亡。”

那個晚上,在曠野的鄉村路上,丁明河陪著陸小魚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后來在左莊路口那個修車鋪修好車鏈子,兩個人又一起騎著自行車往家回。

到了丁明河他們莊路口,兩人停下來,丁明河和陸小魚擺手,說:“再見。”

陸小魚覺得和丁明河說話特別投機,心里似乎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就這樣分手了,他感到有些不舍,但也不得不無奈地說:“再見。”然后,他突然又問,“丁明河,咱們,以后,就是朋友了吧?”

丁明河沖他笑了下,說:“那當然!”

陸小魚點了點頭。

然后,丁明河就扭頭,推著車子往莊里走了。走了兩步,他又轉回頭,對還站在那里沒動的陸小魚說:“但是……”

陸小魚一愣:“但是啥?”

丁明河說:“但是,咱們倆別‘明目張膽地做朋友,行嗎?”

陸小魚很不解:“為啥?”

丁明河說:“很多人都煩我,不搭理我……我不想你也受到牽連……”

陸小魚鼻子忽然一酸,點了點頭……

丁明河騎上自行車往他們莊里去了,陸小魚也跨上自行車繼續往前走。因為離家不遠了,陸小魚就沒有蹬多快。這時,陸小魚就想起了根子。從小一直到現在,他和根子都是最好的玩伴,根子心里有啥話都和他說,他心里有啥話也都和根子說。可是不知為啥,這兩年來,他越來越覺得根子和他的距離越來越遠了,他說的很多心里話,根子似乎都不大懂,而根子有時候說的話,他也覺得不能理解,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現在的根子,是一個啥樣的人呢?陸小魚認真地想著。老實說,根子變得越來越俗氣了,俗氣得要命,干啥事都“講實際”,沒好處的事都不愿去想更不愿去干。比如,根子從來就不愿意認真去觀察丁明河到底是好是壞,也不愿意用腦子去想別人究竟為啥反感丁明河、有沒有道理。

陸小魚曾對根子說:“我覺得別人反感丁明河根本就沒道理,他根本就不是壞人,別人不應該欺負他。”

根子哼笑了一聲,說:“就你能!噢,別人都是欺負他,都是壞人,就你是好人?開玩笑!告訴你,讓很多人反感的人,就一定有該讓人反感的地方;讓人欺負的人,就一定有該讓人欺負的地方。咱們別逞能,別逞英雄,隨大流,準沒錯。”根子斜了陸小魚一眼,“你別整天沒事就胡思亂想,累不累?”

陸小魚感到真是無語啊!

那天晚上分別時,丁明河說他們倆別“明目張膽”地做朋友,可是,看到丁明河常常受別人欺負,陸小魚總是異常氣憤,忍不住上去幫丁明河說話。慢慢地,大家就都知道了陸小魚和丁明河是好朋友的事情。

感到苗頭不對的根子,那天中午和陸小魚一起騎自行車回家時,對陸小魚進行了專門“訓話”。

根子問陸小魚:“你不會和丁明河是朋友吧?”

陸小魚說:“我是看不慣別人隨便欺負人!”

根子哼一聲,說:“你看不慣的事多著呢,你都管得了?”

陸小魚說:“管不了我也要管!”

根子嚴厲地警告陸小魚:“你別沒事惹火上身!”

陸小魚說:“你這是不分好孬,沒有正義感!”

根子惱了,說:“少跟我講大道理。講大道理的人,都是走不通大道的。”

陸小魚說:“不講大道理的人,就能走通大道了?”

根子說:“至少你走在大道上,沒人要把你擠到旁邊的溝里去。”

陸小魚說:“你真可笑……”

根子說:“你才可笑!我這是為你好!咱們如果不是一個家窩子的,我才懶得管你!”說完,根子加快蹬車速度,往前騎走了……

根子覺得陸小魚是榆木疙瘩,陸小魚覺得根子太混蛋。

這天傍晚放學,陸小魚就故意磨磨蹭蹭,根子沒搭理他就先走了。陸小魚和丁明河一前一后出了學校。出了鎮子后,兩個人并排騎著自行車往家的方向去。

陸小魚就跟丁明河說了中午放學時根子對他說的話。

不料,丁明河卻說:“根子說的對呀。”

陸小魚一驚,差一點兒把自行車騎進路邊的溝里,問:“你說啥?”

丁明河說:“根子真的是為了你好……”

陸小魚說:“他不分好孬,咋是為我好呢?”

丁明河說:“小魚,你看,現在很多人都猜你可能是我的好朋友,大家都開始疏遠你了,丁開宇看你時眼睛都是歪斜的了。但以前,咱們不是朋友時,別人對你都是不錯的。我一個人讓別人看不起就夠了,何必還讓你搭上來呢?”

陸小魚爭辯說:“這不是搭上來不搭上來的事,這是對不對的問題!再說了,咱們倆是好朋友,我就應當幫你說話……”

丁明河忽然眼睛濕了,說:“小魚,我覺得這對你……你不該和我一樣,讓別人這樣對待……”

陸小魚說:“那,你就該受別人欺負了?你爸本來就是被冤枉的,你已經夠苦的了,別人本來應該同情你、幫助你,可是別人不但不同情你、幫助你,還整天欺負你,憑啥?!”

丁明河流著淚說:“憑啥……我也不知道憑啥……”

陸小魚激動地說:“他們啥也不憑,就是看你好欺負!所以,你得反抗……”

丁明河抹掉眼淚,問:“我咋反抗?和他們打架?和他們對罵?我不能那樣,如果我那樣做,我就真變成壞孩子了,也許就真會走上邪路了……我不做壞人,我要做好人,將來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讓這個社會能多一些正義,少一些無理霸道。俺爸為啥被村主任他們家坑害進了監獄,就是因為這個世道正義不夠,無理霸道橫行。”

陸小魚鼻子一酸,眼淚忽地涌出來,啪地掉在了地上。

丁明河蹬著自行車,微微仰起頭,看看廣闊而遙遠的天,說:“俺奶吃了一輩子苦,從我記事起,就沒有見她享過一天福,她太苦了!和她比,我這算啥呢?將來,我還要成為一個有錢的人,要讓俺奶過幾天舒心的好日子,享享我給她帶來的福氣,也報答她對俺爸和我的養育之恩!我一定要實現這個愿望!所以,別人欺負我,我不還,我也從來不告訴俺奶,我現在沒有錢讓她享福,但我要讓她放心我,讓她安心過日子,讓她覺得生活還有盼頭……一個人如果沒有了盼頭,活著就沒有力氣了,像俺奶這個年齡,我害怕突然有一天她就不在了……如果突然有一天她不在了,我咋辦呀?”

陸小魚和丁明河停下車子,擁抱在一起,痛哭失聲……

哭了一會兒,兩人擦掉眼淚,丁明河繼續說:“俺爸小時候為啥會忍不住去偷人家?不是他生來就壞,是因為家里太窮了,他看不到盼頭,就只好啥都不顧地去干壞事了……我不能走俺爸那條路,我要走自己的路。將來如果我有了孩子,要讓我的孩子童年時感到溫暖,懂得自己的路該咋走才對。”

陸小魚聽丁明河說著,懵懵懂懂,不太明白。然而,他卻覺得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從丁明河心里迸出來的,是蘸著血和淚的。因此,他聽著每一個字,每一個字都當即刻進了他的腦子里,讓他的心也跟著每一個字劇烈地痛疼。

最后,丁明河說:“所以,我要堅強,我要好好地活著!”

這件事之后,陸小魚和丁明河的關系變得更好了。“恨鐵不成鋼”的根子,對陸小魚十分痛恨,幾次找到他狠狠地“訓”他,可是陸小魚依然不聽他的勸告,他失望透頂,不愿再搭理陸小魚。而陸小魚也覺得,根子不分好壞、沒有正義感,他也不想和根子來往了。慢慢地,兩個人就如同絕交了一般,再也不相往來。

不久,就到了寒假。紛紛揚揚的雪,也落了下來,覆蓋了大地上的一切。

那天,陸小魚和根子在田野里互相砸雪球玩,碰到了根子和前進、長順幾個人。根子惡狠狠地瞪了陸小魚一眼,然后又指著丁明河的鼻子說:“你不是東西,竟然把陸小魚這樣的人給帶壞了!”

丁明河沒有接話,只是淡然地看著根子。

根子又罵丁明河說:“你不要臉,敢搶我的兄弟?!”說著,激動地要上去打丁明河。

陸小魚急忙上去,擋在中間,說:“根子,你別沒事找事呀。是你先不理我的,是你先不把我當兄弟的……”

根子又指著陸小魚的鼻子說:“你這種沒腦子的人,我懶得搭理你!”

陸小魚就說:“那你這是干啥?”

根子咬牙切齒地說:“都是因為他——”根子指著丁明河,“你才變成沒腦子的傻瓜的!”

這時,長順拉住了根子,說:“算了算了,馬上就過年了,別找事為好。走吧,咱走!”然后就把根子拉走了。

根子走后,陸小魚的心情變得異常不開心。然而,丁明河卻似乎覺得沒啥了不起的,笑了笑,說:“算了算了……”

陸小魚氣囔囔地說:“原來他不是這樣,他咋越變越不講理了?”

丁明河笑說:“沒事沒事,我能理解他,他真的是為你好……”

陸小魚說:“可是,他這是不對的!”

丁明河又笑笑,說:“根子吧,其實也不壞。別人欺負我時,根子并沒有跟著欺負過我……他其實也算是好人了。”

陸小魚不解地說:“他也算是好人了?剛才他那樣,還不過分?”

丁明河說:“那是因為他在乎你這個兄弟……只是他的想法和你的不一樣。其實,他也沒有錯。如果沒有我,你肯定還是他最好的兄弟呀。”

丁明河這么一說,陸小魚的心胸也忽然感到開闊了許多。

兩個人接著在雪野里繼續互砸雪球玩,玩得十分開心……

傍晚,兩個人要分手各回各家時,丁明河忽然對著天空大喊道:“夏天,快來到吧!”

陸小魚一愣,不解地問:“這冬天下雪也挺好玩的,你咋突然想到了夏天?我可不喜歡夏天,太熱……”

丁明河卻說:“我喜歡夏天,因為夏天就可以下河游泳了!”

陸小魚還是不解:“下河游泳也很平常嘛……”

丁明河認真地說:“小魚,你知道我最大的夢想是啥嗎?”

陸小魚說:“不是將來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成為一個有錢人,讓你奶享福嗎?”

丁明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說:“你只說對了一半。”

陸小魚說:“嗯?”

丁明河說:“小魚,你和我不一樣……你也許現在還不能明白,其實,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需要錢過好日子,但是,”他迷離地看著遠方,“但是,人更重要的還是自由自在……”

陸小魚不解地看著丁明河:“啥?”

丁明河依然迷離地看著遠方,說:“自由自在呀。可是,那比掙很多的錢還難。我以前特別渴望能像鳥兒那樣在天空飛翔,我覺得,那才是真正的自由自在……可是后來,我知道,咱們人類是無法長出翅膀像鳥兒那樣飛翔的。再后來,就是去年夏天,我在河里游泳時,忽然發現,人雖然不能像鳥兒那樣長出翅膀在天空里自由自在地飛翔,可是在水里,卻是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的……所以,我特別渴望在水里游泳的感覺,尤其是在清澈的深水里……告訴你吧,到了夏天,我每天都要下河去游泳,哪怕是剛下過雨,我也要一天不落地去游泳……”

陸小魚回想起在雪野里丁明河對他說過的那番話,他忽然明白了:丁明河不是死于謀殺——因為沒有人要殺他,也不是死于自殺,而是死于“自由自在”。如果丁明河心里不是特別渴望那種他說的“自由自在”,那晚,他也許就不會去東大塘了,后來也不可能在回去的半道上又轉回東大塘去游泳了!

想到這里,陸小魚的自責也更加沉重起來。如果那天晚上,他在約定的時間去東大塘,就一定能在那里見到丁明河,就不會有后來的種種誤會和錯過了;就算丁明河堅持要下河,有他在,丁明河也一定不會淹死的!

陸小魚越想越覺得是自己害了丁明河,至少,丁明河的死是和他有很大關系的。他越想,越覺得心驚膽戰,也不敢出家門了……

就這樣,陸小魚在家里煎熬了幾天。

陸小魚每天都很想去東大塘看看,卻都沒敢去。他想,這幾天,也一定再沒人敢去東大塘洗澡了吧。

這天,陸小魚忽然就想起了根子。從那天早晨根子突然來告訴他丁明河死了,后來他被爺爺、奶奶從東大塘拽回來,他就再沒見過根子了。丁明河死了,根子心里是咋想的呢?陸小魚可以肯定的是,根子一定沒有任何傷心,因為根子很反感丁明河。說不定,根子這幾天都很高興呢,高興得暑假作業也不做了,整天和前進、長順他們幾個瘋玩,甚至他們幾個還可能在背后偷偷議論他和丁明河,在放肆地嘲笑他陸小魚……

雖然這幾天陸小魚都這樣猜想著,但是不知為啥,他卻又十分想念根子,希望他能主動來找自己。陸小魚心里憋悶了很多話,都說不出去,他都快憋壞了。說給爺爺、奶奶聽?可是,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他們除了天天會嘮叨,他們是不會懂自己心里在想啥的……

可是,根子沒有來過!

后來,陸小魚又想,根子不來就不來吧。其實,就是根子主動來了,自己能和他說憋在心里的這些話嗎?他又能懂嗎?他當然不會懂!他如果能懂的話,當初,他倆也就不會因為丁明河絕交了!

這樣想著,陸小魚感到特別孤獨……

這天中午,爺爺從外面回來,告訴陸小魚說,警察已經做出結論了:沒有證據表明丁明河的死是他殺或自殺,而是意外溺亡。這個結論,讓陸小魚一直都異常雜亂、緊張、不安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也許,這就是丁明河的命吧,沒有人要害他,是他自己因為渴望“自由自在”,才堅持要去游泳的,才出了意外的。也就是說,這個意外,也不是他陸小魚造成的,是丁明河自己造成的。

陸小魚這樣安慰著自己,自責感也減輕了一些。可是,對丁明河的思念卻更加強烈起來。丁明河死了,他再也見不到丁明河了。可是,人死了,究竟是啥意思呢?丁明河去了哪里?他的靈魂還活著嗎?如果他的靈魂沒有死,又去了哪里呢?他活著的時候說的那些夢想也死了嗎?如果那些夢想沒有死,又去了哪里呢……

陸小魚不知道。他很想去問問別人,可是沒有人可問。這時,他突然又想起了二爺——根子他爺——去年春節去世時的事情。二爺去世的第一天晚上,他跟著爺爺踏著厚厚的雪從靈堂回來的路上,他問爺爺:“俺爺,俺二爺他走了,他去了哪里呢?”當時,爺爺停住腳,長嘆了一口氣,說:“誰知道呢。”——爺爺也不知道人死后去了哪里呀!

陸小魚覺得人死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說沒有就沒有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而人活著,似乎也是一件奇怪的事:人(自己)是咋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自己)為啥要來到這個世界上?很多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過得都不好,為啥要來這個世界上?不來不行嗎……丁明河為啥會來到這個世界上,為啥來到這個世界上受了恁多罪,還沒有享受到多少快樂就死了……

陸小魚知道這些“為啥”都是沒有答案的——也許他到了爺爺那個年齡也還是像爺爺一樣不知道答案,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去想。

爺爺、奶奶看著陸小魚這幾天都憋在家里,暑假作業也沒咋做,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知道他是為了丁明河的事難受,就勸他說:“小魚,我們都知道你和丁明河關系好,那孩子也確實是個好孩子,但是,那是他的命,誰也擋不住他走那條路哇。你別胡想了,出去走走吧,別在家里憋壞了。”

奶奶又說:“沒事,就找根子去敘敘話。”

陸小魚說:“我不去找他!”

陸小魚走到院子大門口,拉開大門,走出去,一抬頭,看見根子正在大門外的幾棵高大的白楊樹和楝樹之間磨蹭著。根子一抬頭,也看到了陸小魚,不禁有些尷尬地笑了下。

陸小魚沒有表情地問:“你在這干啥?”

根子又尷尬地笑了下,說:“不干啥……”

陸小魚仍然沒有表情地問:“不干啥,你在我們家門口磨蹭啥?”

根子又尷尬地笑了下,才說:“我是來找你的……又不好意思進去……”

陸小魚問:“你找我干啥?”

根子忽然有些難受,壓低了聲音說:“小魚,其實我知道,你這幾天都很難受,這幾天我都想來找你……想和你說說話……”

陸小魚故意不屑地說:“來看我的笑話吧?哼——”

根子連忙擺手,說:“不是不是。”

陸小魚問:“那你啥意思?”

根子低著頭,難過地說:“其實,丁明河淹死了,我心里也很不得勁……”

陸小魚像見到外星人一樣,睜大了眼睛看根子……

根子告訴陸小魚,最初,別人說丁明河壞、反感丁明河,他心里也對丁明河充滿了討厭,有時候看到有人欺負丁明河,他也覺得很痛快。后來他聽說陸小魚居然和丁明河成了好朋友,他恨不得拿刀劈了丁明河。再后來,他們在雪野里無意中碰面,他真想狠狠揍丁明河一頓。然而,他沒想到,自己那樣對丁明河,丁明河都沒還手,也沒回罵他一句。回到家,他就忍不住細細地想丁明河,想起了在學校里丁明河遭別人欺負時,也都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他突然覺得,在別人口水的糟踐中,他對丁明河的誤會是那么深。其實,丁明河才是真正的好人!這讓他感到十分羞愧。年后,他有幾次想主動找陸小魚甚至想主動找丁明河道歉,想和陸小魚和好,可是,一看到很多人依然對丁明河“敬而遠之”,又看到丁開宇他們依然對丁明河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樣子,他又膽怯退縮了。就這樣隨大流地到了現在……

陸小魚吸了吸酸酸的鼻子,罵根子:“你混蛋,你沒種……”

根子說:“是是,我是混蛋,我沒種……但是,別人欺負丁明河時,我并沒有跟著欺負過他……其實,我也算是好人了。”

陸小魚突然想起丁明河也曾說過這樣的話,不禁滿眼涌淚,說:“你混蛋!”

可是,隨著這一句“你混蛋”脫口而出,陸小魚對根子以前的怨氣也一下子都消解了……

一早就狂風大作、大雨不停,丁明河站在堂屋門口,心里充滿了煩躁。

這時,坐在堂屋里縫補一件自己干活時不小心被樹枝子掛開線的褂子的、滿頭白發的奶奶喊他,叫他安心地去寫暑假作業。

丁明河只好坐到桌子旁,打開暑假作業,開始寫起來。寫了一會兒,他又站起來,倒了一杯水,長嘆了一口氣。

奶奶抬起頭,問他:“你嘆啥氣?可是又想著去抹澡(游泳)?你這孩子,雨下恁大,天也猛一涼,今天哪還管去?你就收收心好好做作業不管嗎?你呀,啥都好,就是太貪下河抹澡了。你天天晚上去抹澡,咋就不害怕?”

丁明河說:“晚上去東大塘洗澡的又不只我一個人,陸小魚也去,他們莊的一些大人也去……”

奶奶說:“晚上九點多了,還有人去呀?你別騙我。”

丁明河說:“俺奶,您就別瞎擔心了,真沒事。再說了,東大塘哪地方水深哪地方水淺,我心里有數。”

奶奶說:“你這孩子,萬一出了啥事,我看你咋辦!”

丁明河拿出一把傘,撐開,對奶奶說:“您就別操心了!”說完,就舉起傘,出去了。

丁明河雖然打著傘,但是因為風大,他裸露的腿和大褲頭隨即就全被淋濕了,上身的褂子也潮乎乎的了。丁明河來到莊里排場家開的小賣部柜臺前,想給陸小魚打一個電話,跟他說晚上去東大塘游泳的計劃取消了吧。

可是,當他拿起電話,忽然想起自己的零錢忘家里了,又無奈地放下了電話。

丁明河一個人來到了田野,在田野里轉了一圈,走到和陸小魚他們莊相鄰的地界,他突然很想去陸小魚家,去找陸小魚敘敘話。一天沒見面了,他很想陸小魚。可是,這時,他渾身已被風雨完全打濕了,這個樣子去,似乎有些狼狽。于是,他又放棄了。

因為是雨天,時間的界限也模糊了。當丁明河回到家時,已經是中午一點多了,奶奶已經做好了飯,正等著他回來吃呢。

吃著飯,雨也慢慢停了。不多會兒,太陽居然還跳了出來。丁明河端著飯碗,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高興地大叫了一聲……

奶奶虎著臉說:“你這孩子,咋跟神經病一樣!”

丁明河興奮地說:“太陽出來了,我太高興了!”

可是,丁明河還沒高興多久,天忽然又變了。一片片烏云從遠處飄來,把太陽遮蓋住,還刮起了風,天底下一下子又變得陰沉沉的了。一直到傍晚,都是這種陰沉沉的天氣。

丁明河在心里不斷地嘆氣,心想:今晚不能去東大塘洗澡了!真難受哇!

因為是陰天,奶奶的晚飯做得也早。心里一直瘋長草的丁明河,匆匆扒了幾口飯,就要出家門。

奶奶急忙喊住他,問:“明河,你干啥去?可不能去下河啦今天!天不熱,河里的水也該漲很高了……”

丁明河說:“奶,我知道!我不是去下河,我心里煩得慌,我出去轉轉。”

奶奶又叮囑他一遍:“你可千萬不能去下河呀!”

丁明河說:“我知道了。”說著,就出了門。

丁明河真的不是要去東大塘下河游泳。他確實只是心煩,想出去轉轉。他出了莊,來到了田野里,沿著田埂亂走。這時候,天漸漸暗了,然而由于烏云慢慢消散,露出了點點星光。丁明河并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一種特別舒服的自由自在感。他抬起頭,仰望著星光點點的天空,忽然特別想像一只大鳥一樣,飛翔在其中。

但是,他知道,這一輩子他都是不可能像鳥兒那樣長出翅膀來,和天空融合在一起,沒有煩惱、自由自在地飛翔的。

這一刻,他忽然又異常渴望去東大塘下河游泳。在地上,他不能飛翔,備感束縛,可是在水里,他是可以暫時忘掉煩惱、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的……

他沒有手表,但根據他從家里出來的時間,他估算了一下,現在大概也就是八點十幾分。而從這里去東大塘,也不過是十幾分鐘時間。最重要的是,他和陸小魚約定今晚去東大塘游泳的事并沒有正式取消,說不定陸小魚還會如約去的!想到這,他感到十分激動。于是,他就加快腳步,往東大塘走去……

到了東大塘,丁明河沒有看見陸小魚,而塘里的水確實漲高了不少,但他并不覺得有啥了不起的。他就在岸邊等了一會兒。可是過了一會兒,還是沒見陸小魚來。丁明河心想,也許他以為今天下了大雨,天涼,我不會來了,所以他也不來了。丁明河就準備自己一個人下河。當他脫了上衣,突然又感到很孤獨。于是,他把上衣又穿上,往陸小魚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陸小魚家大門口,丁明河看見陸小魚家的大門已經關上了。他正要喊陸小魚,這時聽到陸小魚在堂屋里接電話的聲音……丁明河聽了一會兒,才知道是在外地打工的陸小魚的爸媽打來的。一瞬間,他想到自己的爸媽,眼淚就出來了……

他在陸小魚家大門口磨蹭了一會兒,心里異常難過,然后就擦掉眼淚,轉身順著村路要回自己家,不去東大塘游泳了。這時,他碰到了陸小魚他們莊的一個人,但他們只是打了個照面,并沒有說話……

丁明河順著大路,往他們莊里回……

丁明河慢慢地走著,心里卻越來越難過。同時,他也越來越感覺渾身都不自在,像有一條條繩子緊緊地捆綁著他似的……

走出了陸小魚他們莊,來到一條大路上后,他立即又決定:返回東大塘去!他要去東大塘游泳,把身上的不自在全都洗掉!

丁明河來到東大塘時,塘里的青蛙和癩蛤蟆的叫聲響成一片。他估摸了一下,這時大概九點半了。雖然這里沒有人,但是想到下到河里后,他身上的不自在就會立刻被洗掉,丁明河心里不但沒有絲毫害怕,還充滿了激動。

丁明河利索地脫了衣服,他本來想把褲頭也脫掉,可是轉念一想,還是留在了身上。

丁明河走到塘邊,先試了試水,水是有些沁涼。但他不在乎。他右手彎曲成碗狀,“舀”了一些水,往肚子上拍了拍,又“舀”起一些水,往額頭上拍了拍。然后,就撲通一聲,撲進河里,暢游起來……

他游了一會兒,忽然一個啥東西從遠處往這邊移動而來。丁明河一驚,待在水里不敢動了……待那個“東西”走近,他看到是一個婦女時,才放下心來……

而那個婦女突然看見河里有個“東西”在動,也嚇了一大跳,大叫一聲“鬼呀——”,慌張要跑……

丁明河忙大聲說:“我是人,我是陳莊的丁明河,我在洗澡……”

那個婦女這才停住腳,喘著粗氣,拍著胸口,說:“你這孩子,咋恁晚了還一個人在這洗澡,你不害怕呀你?”

丁明河笑了一聲,說:“不怕。這有啥!”

那個婦女說:“孩子,趕快上來回家吧,別讓大人擔心。”

丁明河回說:“好,謝謝你。我知道了,我馬上就上去回家。”

那個婦女又看了看丁明河,嘆一口氣,走了。

丁明河看著那個婦女的背影,想著剛才她說的那幾句話,感到從沒有過的異常溫暖,兩眼忽然就涌出了淚來。這一刻,他多么想念他的母親哪,自從四年前母親和父親離婚走后,他就再沒有見過母親了!

那個婦女走遠了,丁明河就準備上岸。可是,這時候,丁明河的腿突然抽筋了,他疼痛難忍,也無法往岸邊游去了……

不不,不是突然抽筋恁簡單,是突然四肢僵硬動不了了,他咋都上不了岸了……

不不,他沒有四肢僵硬!這時候,他突然感覺自己仿佛與水融為一體了,身上再也沒有任何不自在、捆綁的感覺了,他不愿再上岸了,他要永遠沉浸在這種自由自在的感覺里……

不不,也不該是這樣……

……

“不不,不可能是這樣!”陸小魚慌忙又否認自己給丁明河淹死推測的一個又一個原因。

根子噘著嘴,說:“小魚,你這想得也太玄乎了吧……”

上面有關丁明河的那長長一段故事,其實并不是真的,都是陸小魚想象出來的!

陸小魚知道,想象的東西肯定是不完全真實的,可是,陸小魚可以肯定,他的這些想象和真實的情況一定是差別不大的,因為這些想象,是他根據警察和村民的說法,還有他對丁明河家庭情況、丁明河性格的了解,“合理推測”出來的。

但是根子還是覺得他的這些想象十分荒唐,沒有意思,說:“人都死了,想這些還有啥用呢?再說了,你的這些想象都是瞎想,你又不是丁明河,你咋知道那天他經歷了啥事、心里在想啥?”

陸小魚強辯說:“這是合理推測呀!這當然有用!警察破案,很多時候不都是根據掌握的情況,進行分析,最后得出真相的嗎?道理一樣啊!”

根子哼笑了一聲,說:“可是,你又不是警察呀。”

陸小魚大聲說:“但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哇!”

聽到這句話,根子不言聲了。

沉默了一會兒,陸小魚又問根子:“人死了,究竟是啥意思呢……”

根子說:“死了就是死了唄,就是……就是再也見不到了唄。”

陸小魚又問根子:“那,丁明河死了,是去哪里了呢?他的魂,還活著嗎?如果他的魂沒有死,那又去了哪里呢……”

根子看了陸小魚一眼,說:“你發癔癥呢?”

陸小魚搖搖頭,似喃喃自語,又似問根子:“他活著的時候說的那些夢想,也死了嗎?如果那些夢想沒有死,又去了哪里呢……”

根子奇怪地瞪大眼看陸小魚……

陸小魚又說:“丁明河才十四歲呀,就死了!你說,他為啥會來到這個世界上?他來到這個世界上,又有啥意思呢……如果這個世界上他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不還是這個樣子嗎……還有咱倆,咱倆來到這個世界上,又有啥意思呢……”

根子瞪著眼,摸了摸陸小魚的額頭,說:“你發燒,還是發癔癥呢?”

陸小魚迷離地卻又極其認真地說:“我沒發燒,也沒發癔癥!——這些天,我都在想這些問題……可是,我想不明白……”說著,眼睛又濕了。

根子摟住陸小魚的肩膀,說:“別瞎想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呀,就是喜歡胡思亂想,這真不是好事!”

陸小魚爭辯說:“不對,根子,你不懂……”

根子忙說:“好好,我不懂,我不懂行了吧?”

陸小魚嘆了一口氣。陸小魚知道,他和根子的距離是越來越遠了……

這時,爺爺和奶奶從外面回來了。爺爺說,剛才他回來,路過村主任家門口,碰到丁明河他叔在和村主任吵架。

陸小魚一驚,問:“咋回事?”

爺爺說:“派出所說丁明河是淹死的。丁明河他叔就來找村主任,說東大塘是咱莊的,咱莊得賠錢給他們!村主任說,那個大塘是修高速公路的挖的,要賠也得去找修高速公路的,咱莊又沒責任。可是丁明河他叔不愿意,說修高速公路的完工走了,東大塘是咱莊的,就得咱莊賠。不賠,他就到法院告,還要把丁明河的尸體抬到村主任家大門口去。”

陸小魚的臉一下子變了形,說:“他叔是個大混蛋!人都死了,還要錢有啥用?”

根子卻不同意陸小魚的話,說:“咋沒用?賠點兒錢,至少可以讓丁明河他奶活得好些吧。再說了,人沒有了,再不讓賠點兒錢,不是虧死了!”

陸小魚臉漲得通紅,對根子大聲說:“是錢重要,還是命重要?丁明河活著的時候,他叔很少問他的事,只有他奶疼他……如果當初他叔能多關心他一點兒,也許他就不會死了……”

后來,村主任托親戚找了個律師,咨詢他們莊對丁明河的死有沒有責任。律師含糊地說,嚴格說來有一定責任,但也沒有多大責任。村主任聽得糊里糊涂的,為了息事寧人,把這事了了,經中間人說合,莊里賠了幾千塊錢給丁明河他叔。然后,丁明河就埋了。

后來陸小魚聽說,丁明河他叔要把這幾千塊錢給丁明河他奶,可是丁明河他奶死活都不要,哭著說丁明河的命不是錢能抵的。丁明河他叔就說,那就他先拿著,等丁明河他爸出獄后,把錢給他爸吧。

后來,莊上做了幾塊大木牌子,插在了東大塘岸邊。牌子上寫著幾個鮮紅的大字——嚴重提醒:下河危險,后果自負!

就在那幾個大木牌子插到東大塘岸邊的前一天,一直都不敢去丁明河家看丁明河最后一眼的陸小魚,想著丁明河已經被埋在了地下,感到十分愧疚,想去丁明河的墳前去看看丁明河。可是,因為丁明河是才埋的,他也沒敢去。

于是,這天傍晚,心里憋悶得異常難受的陸小魚,就約了根子,和他一起去東大塘邊去“看看”丁明河。

根子倒沒有啥顧忌,就答應了。

這時,太陽已經偏西了,正慢慢沉下去。如果是在前些天,這時候的東大塘里是人最多的時候,可是現在,沒有一個人敢來東大塘洗澡了,包括大人。陸小魚和根子往東大塘走著,遠遠地,他們看到東大塘里十分安靜,只有青蛙和癩蛤蟆“咕哇、咕哇”的聒噪聲。

可是,當陸小魚和根子走到離東大塘已不太遠的地方時,他們卻看到岸邊有一個女人,一邊拿著一根長長的青柳條在水里使勁擺著,一邊哭著喊叫著:“明河呀,你去哪了?你快回來吧,媽回來看你來了,你咋就不給媽面見哪……”

陸小魚和根子面面相覷,陸小魚說:“她是丁明河他媽!我在丁明河家里見過她的照片……”

暑假過去了,學校又開學了。可是,教室最后一排丁明河的那個座位,卻再也沒有丁明河的身影了。上著課,陸小魚就忍不住哭了起來……

放學回家的路上,也再沒有丁明河陪著陸小魚了。有時候,陸小魚和根子一起回家,而更多的時候,陸小魚故意找借口晚走,不和根子一塊兒走。等根子騎著自行車走了,他才從學校車棚里,推出自己的自行車,慢慢騰騰地往家回……

每次走到陳莊路口,他都會停下來,迷離地在那里站上好一會兒,仿佛以前一樣,在這里和丁明河說“明天見”。現在,他嘴里還是會忍不住喃喃自語地說出那三個字,可是明天,他卻不可能再見到丁明河了……

后來,他還一個人到丁明河的墳前和東大塘去過幾次,去看丁明河,和丁明河說說話,問丁明河現在過得咋樣……

元旦那天,挨著東大塘的那條高速公路突然出現了川流不息的大小車輛,打破了這里的寂靜。也就是在這天晚上,陸小魚聽說,丁明河的奶奶當天中午去世了。陸小魚像每次想到丁明河一樣,心突然被深深地刺痛了一下,說不上是啥滋味……

元旦過后,下了一場小雪,但落到地上就化了。此后,一連多天都沒有雨雪,但氣溫卻越走越低。晴天的時候,干冷干冷的;陰天的時候,陰冷陰冷的……陸小魚和很多人一樣,手和臉都皴了。

這幾個月里,陸小魚沒有一天忘記過丁明河。每天,丁明河都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出現在他的腦海里和臉面前……

放寒假那天,太陽出得很好,可是,因為刮起了風,感覺比下雪天還要冷。陸小魚又故意在教室里磨蹭了好一會兒,等根子走了,才騎上自行車慢慢騰騰地往家回。

走到陳莊路口,陸小魚又停了下來,迷離地站在那里。忽然,丁明河出現在了他眼前,和他微笑著擺手——那笑容依然是那么純真而溫暖,然后往陳莊去了……

當陸小魚定睛去看時,丁明河卻忽然消失了。陸小魚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覺,眼淚立即就掉了出來……

這時,陸小魚突然想起自己九歲那年的夏天,一次和根子、長順等好些莊里的孩子一起在莊西邊的濟河里洗澡,差一點兒也淹死的事。在濟河里,他們無拘無束地以各種姿勢游來游去,比誰扎猛子扎得遠。他突然扎進了河邊稠密厚實的水草叢里,頭往上頂,卻咋也頂不上來,然后就喝了幾口水……那一刻,他感到異常害怕:媽呀,自己不會死在這里面吧?他拼命地往上頂,可是咋都頂不開上面的水草!越頂不開,他心里就越害怕起來,他都感到自己已經在水草底下哭起來,眼淚也涌出來了……他整個身體里充滿了對死亡的深深恐懼。這時,他不知從哪突然冒出一股巨大的勇氣,使勁屏住呼吸,扎著猛子,不管方向地拼命游走……當他實在憋不住了,把頭使勁往上頂去,他的頭一下子躍出了水面,看到身邊是一堆正在打水仗的小伙伴時,他的眼淚真的立即掉了出來……

陸小魚想:如果那天他在水草底下游不出來,那時候,他就已經死了!

這件事,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包括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還包括丁明河、根子、前進、長順他們。

太陽高高地掛在天空,寒風呼嘯著四處奔跑,田野里是一望無際、青綠色的冬小麥,路邊的白楊樹和零星的楝樹、泡桐光禿禿的,顯得異常冷清。陸小魚迷離地看著這茫茫天地,想,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其實有很多秘密是別人永遠都不知道的。關于丁明河,他還有多少不知道的事情呢……別人——包括四年前就離開了丁明河的母親——都以為丁明河是淹死的,其實根本就不是……

可是,陸小魚還是感到迷茫:丁明河來到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啥意思呢……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又有啥意思呢……

責任編輯 張 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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