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愛玲
灰白間
1
現在的我,除了把窗簾緊閉,干脆把我的窗戶封上了。我住在棗鄉街的一排公寓樓里,地方是我自己選的,窗口剛好向著街身,和我父母的家僅隔一條馬路,窗戶正中的玻璃被我鋸了一個圓形的洞,以便窺視到他們以及我想窺探的東西。屋子有點小,對于我一個人來說已經大得可怕。大概是六樓,我把我的兩扇窗戶外表涂抹得極其搶眼,幾乎在棗鄉街上火龍一樣跳躍著,窗戶上色彩斑斕,有時是鮮血般的大紅色,有時是香奈爾的小黑裙,有時是藍寶石,在過去與現實中不斷變換著樣子。其實,我只有一個小小的目的,就是用無數辦法將那兩扇窗戶武裝得更像窗戶。因為我害怕會在不同情境下,固執地不分是非,或者沒有能力分得清,在我的眼里,或許,不止我自己,今后的人會越來越多,門有時可能變成窗,窗有時就是門,而我在上海的一個密友,在我離開上海的前一天晚上,就以出門的方式走出了她家的窗戶,那個窗戶被高懸在上海俊俏的小高層的十三樓上。
半年前,我離開了上海,帶著一種有關光與黑暗之間糾纏不清的東西回到我的銀城老家。在上海的時候,我租住在一個十五平米的老式弄堂里,遠處一片片高聳入云的都市象征——高樓大廈,總是令我們這群人望不到完整的初陽。至今,我還記得,每天,陽光以線性的姿態伸進我們的房間一角,這已經足夠讓我對今后的生活充滿向往。我在事業最巔峰的時刻辭職了,那種在很多白領眼中奪目的巔峰并不是屬于我的,是我父母那代人殘缺的那一部分生命史,是我們家族興旺的維系,是別人眼中的光輝,是更多更復雜的東西……當然,最重要的是與他的關系幾乎崩斷的日子,從此訣別了上海大都市的繁華,回到我的家鄉銀城。
我一直沒有后悔這樣做,也許是我無能為力,也無法弄清楚,我是被什么東西推進了一個灰暗的世界,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他是否也會有死亡。我那超出常人的優秀,從我出生發出第一聲嘹亮的哭聲就開始了,我母親,不,應該說我的祖輩們,都為我感到無比驕傲,我家祖墳上終日洋溢著生機勃勃的精神過剩的氣息,我就需要用一生的生命開始為那種氣息而活著。又或許,我每天早上為了看到完整的熊熊烈火般跳動的初陽,激動地推開窗子,可我再次看到成千上萬的人潮水一樣擁擠在銀城棗鄉大街上,他們穿著堅硬的藏藍色工作服、水泥色工作服,還有的戴著和衣服同色的帽子,沖向市中心或者城市邊緣的工廠,又或者沖向一排排破舊不堪的公寓樓里,那條線與我在上海上班和生活的路徑沒什么區別,每天都這樣,卻從來沒有人懷疑過。這讓我再也沒有退路了,我對小小的銀城也產生了恐慌,上海和銀城居然驚人地相似。
2
今天,我照常在清早六點起床,在我灰色的空間里走動,窗外和往常一樣響起了上班族的自行車、電車、汽車的聲音,人們急于追趕時間發出氣喘吁吁的聲音,現在應該是冬天,那還會有雪花落地的鳴響??傊铱梢砸晕易约旱男枰獊硐硎芑蛘邊拹哼@些東西了。
我轉了很久,才坐回到那張破木椅子上,椅子面對的是一張破鐵桌子,它的身體是木制的,只有露在表面的臉是鐵的,和我上小學的課桌一個模樣。我該做些什么呢?我還沒有時間考慮,也沒有足夠的勇氣考慮,千人一面的工作?談戀愛?生孩子?命運?未來?有關安放自己?
可是,一路低頭狂奔的我的過去還會來,上海的那段都市生活還會來,那個認錯門與窗的上海密友還會來,那個他還沒有死,還會不間斷地來,我能做些什么呢?
因為得了那種叫作抑郁的病,到了這個時候,我不再看作那是一種病,我把它體認為我身體里的另一個“他”,因為有他,我的身體總是被秘密地分割著,不分時候,肉脫離筋骨的疼痛就會撕撕扯扯,除了用戰栗消磨疼痛,不得已,我有些慌亂地以我逝去的祖輩們的身份開始寫信,至少,我可以獲得絲毫力量,抵抗和躲避那些還會來的東西。我拉開我的行李箱,打開用一個白色書包包裹著的一團東西,我全部倒在床上,那是我父母給我留下的信,這是一筆不朽的財富,也是我成為今天的我的重要營養。雖然,我的祖輩們不像我父母那樣,給我留下了時刻可以遵照的紙質的信件,但是,你們想象不到,麥子地里立起的叢林般的水泥色石碑,在我還一瘸一拐走不穩路的年齡,早早就立在了我的腦袋里。我一次次陪著父母親去看望你們,領會我們家族的歷史,那時候,我就被一種強烈的榮譽感包圍。我母親對著每一塊石碑說一長串的話,有時會對著其中的一塊說,你太爺在衙門里當過差的。又對著另一塊說,你大太奶一個孩子沒生下,卻帶大了你二太奶的十個孩子。下面依次是,你爺爺當年是個英勇的抗日戰士,你奶奶在東北被日本鬼子欺負都挺過來了。你大爺爺種出了全村最高產的玉米棒子……后來聽得多了,無形當中就算是母親不小心打亂了輩分和次序,我都能在她抑揚頓挫的表達中,清晰地分出嚴格的血脈延續。
我學著祖輩們應該有的強大姿態攤開信紙,正因為我從記事起就沒有親眼見過我的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除了麥子地里的石碑,就是掛在我母親家的老相框里一張難得的全家福,一大家子人,被我母親一個個指認給我。也正因為知之甚少,總覺得中國的農民家庭一輩一輩都是這樣平凡地過,沒什么大人物、大風浪、大光環,所以,似乎寫起這封信來,想象會更自由些。
我想象我的祖輩們會稱呼我的小名,先前也聽我父母零星提起過,我的小名就是我爺爺奶奶起的,當時,我就在他們四個人的大手中傳來傳去,他們噘著嘴咕嘟咕嘟在我臉上親昵了一陣子,這個小名就叫起來了。想象到這些,我竟然擠出了笑容,現在我終于拿起了筆。
親愛的小紅英,你長大了,要是在過去,三十多歲就要當奶奶了。
我突然發出了笑聲,我加入了我的主觀想法,我可以加入了。他們估計是一輩子都不會將“親愛的”這三個字說出口的。他們只會帶著愛得發狠的咒罵,這個小崽子、小祖宗、小妮子之類的,我的祖輩們帶著他們那個時代的愛的形式,正穿透遙遠悠長的時間,愛著我。也許,這是時代在進步吧,人們內心里一些含蓄、委婉的愛可以見到陽光了。我竟然有些激動的感覺了,甚至眼睛里泛了潮。我又俯下身子繼續寫。
你是咱們家的好孩子,雖然,你是個女孩子。我們都在革命、抗戰、村子里爬地壟爬了一輩子,不都好好的,我們家族有的是精神和力量。你現在更好了,安安穩穩過日子,多好!
我的心突然一緊,筆從手里滑到紙上,我討厭“好”這個字,這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痛苦,我對著信紙嘟囔了一句:“那不是真的好!”“好”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人心里有不同的面孔,泛泛的好與個人的好是兩碼事。我需要馬上停掉這封信了,無數對我稱贊“好”的人的腦袋,翻倍地膨脹在我的心里,我的好,是他們眼中的。于是,我在最后草草結束這封信時,加了一句反駁的話。
當然,大城市里也不見得都好!我的密友死了,死在了上海!
從寫信的過程里停下來,我感到疲憊,最后我唯一能抓到的不是祖輩們口口相傳的好,而是他們留在我記憶中的一個符號,粗布制的大束帶,太爺太奶、爺爺奶奶們曾經用這一根腰間的布帶捆住自己和自己子孫們的命。只有抓住這個符號,我才感覺到一個宗族真正的好。
無論怎樣,這封信讓他的力量弱了下去,我突然有了一點點想法:要么,我還是趁機出去找份工作,以我的學歷和工作經驗,找份養活自己的事做并不困難。我望著眼前的一片灰暗,這是我生命的顏色?真正的困難又出現了,我選擇做還是不做?到底我想做什么?我還能做什么?
3
我終于在下午五點鐘邁出了公寓的大門。也許,找就業機會是個幌子,我需要儲存些食物。我把羽絨服的帽子遮在腦袋上,努力地向下壓,可我的兩只眼睛在遮擋中偷偷地窺視這個小縣城。人真是個矛盾的動物,既渴望孤獨,又渴望人群。
我并沒有出生在這里,我在父母當年為了生存而勞碌奔波的黑龍江的路上誕生,等我長大了,我才知道,這樣的命運不是我一個人擁有的,這是一個時代的孩子們的集體命運。而這個被稱為故鄉的銀城是我祖輩們的故鄉。冬季的銀城又干裂,又嚴肅,又冷酷,又現實。街道是灰色的,樹木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匆匆趕路的人的臉是灰色的,他們都互不牽掛地從一個目的地趕向另一個目的地,那么僵硬麻木,似乎只有在火爐中拔出銀亮的鋁棒,月末年尾緊緊攥在手里的紅色錢幣的映襯下,那張臉上才能發出點粉色的光,那不是生命的顏色。
我獨自行走在這條棗鄉街上,路兩旁新栽的綠化帶已經披上了灰色的煙塵,這些煙塵從支撐在小城四個角落的鋁廠的大煙囪里冒出來,撲向整個城市。從這片新開墾的最寬闊的大路,以及追隨著大路兩旁生長的高樓可以看出來,銀城富裕了,大批像我父母這樣屬于銀城城關村的農民們,都順理成章地成了城里人,他們除了種莊稼,也在鋁廠干了幾年,如今退休了。許多子女都進了鋁廠成為工人,再不和土地打交道了。我是被父親的高瞻遠矚送出了銀城,因為他在像一只驢子般白天在工廠里拉鋁棒,晚上回家收麥子累得脫了韁繩,一直對我母親吼:“這輩子都毀在你手里!”母親把收下的麥子挑到半空又旋風一樣呼嘯著揚下來,“要是依你,早就家破人……”母親還是停住了,父親來勁了,“要不是你那鼠目寸光,我就發達了!”每當此時,我都會感到父親內心里無法泄憤的哀嘆和無奈,還有那種橫沖直撞的飛騰的力量鉆進了我的生命里,于是,責任就產生了。
我把帽子迅速地向下拉,我感到我的腳步極其沉重,我聽到我的鞋跟清脆地踏進瀝青里,那種深入骨髓的責任又從過去的歲月中拔地而起,落在我的肩上。我跑了起來,沿著街邊,毫無目的地向前奔跑,路邊的超市和速食店、面館都被略過,我只感到窒息重新歸來,壓在我的心口。
迎面,我撞上了一個人,一個身材高大,但已經駝背的男人,他的身邊緊隨著一個干瘦利落的女人,他們幾乎同時爆發出一種憤恨,“你!”并逼出一個高度一致的眼神,讓你必須立刻臣服并表達出真心的道歉與懺悔,且保證今后絕不再犯,你可想而知,那眼神的利害。
我們三個人對視了一秒鐘,這一秒鐘里,時間就分出了無數的枝節,我的祖輩,我的誕生、求學、遠赴上海做一個高級白領,又淪落到街頭變成一無是處的蠢貨。那個男人滿眼的憤恨迅速生長出來,攜帶著無法原諒的厭棄。他嗖地甩開女人的胳膊,將背向著地面壓到最低,拼命地向前射出去。那一秒鐘對于我是一片空白,我高度緊張,我變得僵硬,又柔軟得幾乎癱在地上,我又怕又恨又激動,我竟然遇見了我的父母,他們倆應該像我一樣正準備去超市買些晚飯吃的食物?,F在,他們幾乎沒有看見我,在我身邊擦過之后,我感到我母親的嘴朝著我張了張,我的心里便濕透了。
我站在路上突然不知應該怎樣繼續下去。擺在我面前仍然是爛漁網一樣錯綜的選擇,如果我回頭趕去那個超市,我會再次碰見他們,我的腳不知怎的,轉向了后方,可是我沒有動。如果我繼續向前走,我會離我的公寓越來越遙遠,我沒有信心是否能支撐著回到那里。如果我向左或者向右拐進窄小的胡同,我既無法買到吃食,我拒絕見到每家窗口射出的溫暖的燈光,拒絕聽到屋子里傳來刀切菜的聲音和菜香氣,我拒絕團圓與圓滿。如果我在原地站上一會兒,我會被來往的人群像看怪物一樣從頭到腳瞻仰個遍,然后,我會收到一副副猜度與懷疑或者冰冷的面孔。
街燈已經亮了,冬季的銀城在五點半之后就黑了。南來北往的人群在灰暗中變得更冰冷了,滿大街的影子糾纏在一起,擠壓成了黑白片子。估計是下班的時間了,人和車更加擁擠,再寬闊的馬路都變得狹窄不堪。一片片急匆匆的表象下是歸家的熱情,那些都與我沒有任何的關系,可是,這過多的熱情卻讓我更加孤獨,我將渴望當成唾沫吞了下去。恐慌、懼怕、焦慮涌上來了,我不知道我如何在擁擠的大路上狂奔起來的,我一步就逃回了我的灰色空間里。
一秒鐘都無法等待,我以我父親、母親的身份在寫信。我急速穿上我父親一生中最喜歡的藍方格睡衣,坐在電腦桌前那把褪漆的木椅子里,緊緊抓著筆,望向窗外,窗外黑成一塌糊涂,就像我現在的內心一樣。我感到很困難,我努力做出哭泣的模樣,可是,我立刻對自己厲聲道:“沒出息的東西!一個堅強的人,眼淚不會在臉上流!”
是的,就從“沒出息”開始寫吧。我面對一張空白的紙,又有了一大堆的選擇和疑問,我曾想過,如果我一直都是一副沒出息的樣子,像我家鄰居那個臟兮兮的男孩子一樣,一輩子就是上了小學這一最高學府,但是,他從小就喜歡養雞鴨豬狗,我母親說過,他現在是銀城暴富的牛魔王了,說這話的時候,我母親的臉上溢出了一部分驕傲,那一部分被父親的輕蔑給憋死了。我父親嚴肅的臉一拉下來,什么驕傲都淪為糞土。如今,與他相比,我倒是個沒出息的東西。
混亂之間,我又有了一個能夠算作開始寫信的想法,我找出了所有先前父母親給我的信件,從我在黑龍江出生、上小學、初中、高中,在上海上大學、研究生時期的所有信件,我以抽簽的形式抽到其中的一封信,是一封尤為關鍵的信,當年,我在信封上做出“Ⅰ”“Ⅱ”“Ⅲ”的標志以區分重要的等級。這封信上標著“Ⅲ”的標志,我又面臨是否打開的選擇。最終,我打開了它。
父母除了愛你,還能做什么呢?高考會決定你的一生,所有的希望都在此。唯有戰勝,別無選擇。所以,你必須全力以赴……
看到這封信,這封以決定、重任、別無選擇、嚴厲、必須……一連串詞匯串起來的信,我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癱在鄰近的小鐵床上,時間過去這么久了,這封信的威力依然不減,周身的血液直接沖向了腦袋,我慌亂地從床上爬起來,在屋子里走來走去。我來來回回把那封信踩在腳下,我在后腳跟處看到最后落款的地方,愛你的父親母親!無論如何,我的父親母親是有了一種進步的,他們談到了愛。我縮在地上,像一顆雪球,悄無聲息地融化。我回想剛剛在街上遇見他們的情景,我母親那一張一合的嘴到底想說些什么呢?
我無權改寫我父母寫給我的信。可是,什么能給我力量呢,我明顯地知道,他比我更厲害,他無處不在,我看不清他的臉,也無法知道他有多么強大,又有多少智慧催生出新的花招,讓我無法抵御。我再次攤開信紙,寫我母親那些沒有說出的話。
親愛的紅英,爸爸媽媽多少是失望的,你是我們家的驕傲,也是我們村子的驕傲。媽知道你一個人在外邊受了很多委屈,不能在身邊照顧你,可是,你不能放棄所有的努力,毀掉你的前途!
我對我自己氣憤極了,我把筆扔了出去,我感到困難到了極限,面對我心里想要的支撐和力量,我竟然不知所措,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失去了一種能力,我無法讓自己抵達的一種溫度,無論是愛還是被愛。
上海的密友在這時來到我的房間,我那些無法說清的困難,都裝在她的眼睛里,她立在窗邊看著我,什么也不說,她的胸口是透明的,我看到她的心臟在融化。我一下子找到了我們之所以成為密友的原因,我們都是在心里流眼淚的二十一世紀的年輕人。
我對著她央求:“可以和我說說話嗎?說什么都好?”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人說話了,語言成為了新世紀的障礙,人們之間似乎隔著一個遠古時代的盾,在這個世紀根本看不到它橫亙在我們之間,可是,它又確實存在。我想象著她會對我說些關于她如何勇敢地選擇了死亡,是像我一樣被無處不在的困難慫恿的嗎?她依然只是站在窗口,艱難地流眼淚,我明白了,她和我一樣,面臨一種能力的缺失,這才是最大的困難。
我的小屋子在一段空白后被我的小鬧鐘吵醒,已經是次日早上5點鐘了,這是我在上海的起床時間。
4
“我以為你也要死了呢?!”
“我已經自閉了!”
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我終于接到了一通電話,是上海公司的另一個密友打來的,男性,一個設計部副總,耀眼的白領階層。在公司里,我和他是最開朗的兩個人,用死去的那個女密友的話說,開朗的過渡!細看,我們的開朗中有趨炎附勢和乞求。
“回到老家就好了?”他總是在話尾帶著笑聲,“你離開上海是對的!可我沒有勇氣!”電話就這樣掛斷了。我突然間意識到一個可怕的結果即將誕生。我慌張地決定撥回電話,撥通,掛斷,又撥通,掛斷,繼續撥通,等真正撥通的時候,那端已經傳來無法接通的聲音。
這個男密友再次給我帶來了一片恐慌,也給公司帶去了一片恐慌,他選擇的方式是溺水,在自家的浴池里。隨后,接二連三,我接到公司許多同事的電話,一個是告訴我關于男密友自殺的消息,一個是向我尋求如何做好預防并從困境中走出來的秘訣,沒有想到的是,我的離開,竟然成為了他們心中果敢的英雄作為,和死亡對抗的一種方式。我在我的小屋子里一邊毫無頭緒地哀傷,一邊體會到一種對于同事們的需求,產生了屬于我的存在的價值的一絲激動。
我一下子有了信心,可讓我說出如何預防困境這樣龐大的復雜,除了支支吾吾,我根本辦不到,我的能力有限。當時選擇離開上海,不如說是逃掉,灰頭土臉地遁形。再者,我放下了我的虛榮,我并沒有對還鄉感到恥辱,我只是想該怎么才能活下去。我對著同事的每一個電話筒說這一番話的時候,我的心里在流眼淚,我后悔,接到男密友的電話時,我為什么沒有想到這番話,也許,對他會有用。
我現在唯一能戰斗的方式,就是我要親自給我的父母寫一封信,一封能夠打通我們彼此間信任缺失的墻的信,我來不及穿衣服,我光溜溜地坐到木椅子上。
親愛的父母親:
你們好!我是紅英。我從來沒有將我的真實生活敞開給你們看,或者,我敞開了,而你們剛好沒有看到。先感謝你們這些年的養育之恩。先說說目前我們之間最為尖銳的矛盾吧。
我在上海一天睡不了三個小時,晚上要賠客戶,常常是通宵,第二天早上九點繼續上班,像一根永不休止的旋轉的車軸。后來,我朋友說:“你那天喝的像只死狗!”他們哪里知道我心里的難過呢,你們也不知道,誰能知道呢?我喝出了酒精肝,胃病,第二天的臉,需要涂抹逐漸加厚的粉底才能退掉灰色。我每一次喝到最后,都要嚎啕大哭,而我在清醒的時候,是滿臉微笑的人。還有幾次,竟然撫摸著客戶的臉和手,將自己的兩只手與客戶的手雙雙交叉起來,松開,再交叉,像是和親人任性地玩家家一樣,我就在那里自我陶醉,自我享受,把我丑陋的渴望一覽無余地亮出來。我一下子成為了優秀,也一下子成了公司人眼中的下三。
我不僅僅一下子賣掉了一年的房產任務量,超過了副經理,我可以由部門副總直線提升為公司副總??蛻暨€讓老總轉給我一個口信,“包養你一輩子!”我是否該繼續優秀下去,變成一個別人眼中真實的下三,我有很多的事情和話語堵在了胸口,我感到很難選擇,我再次出現了胸口發悶,渾身微微顫抖,就像當年我獨自在高考最后一科考完后,當年完成研究生畢業考后一樣,都是生命攸關的時刻,我癱在了地上。你要是經歷過女人分娩,你就會知道那副虛弱的程度。
我記得我給你們寫過信,大篇幅地說過我在上海的成功,我記得父親告訴我:“你永遠都不能失敗,這點成功只是開始!”父親的話,就像是一個無形的繩索的死扣套在我身上,我永遠只有開始,沒有結束,我無法停止那種追逐,除非斷裂和死亡,灰色比黑色更可怕,因為一個是過程,一個是結果。我順便也說過我的難過,可是,你們什么都聽不到了。
寫到這里,一絲渴求竟然在我心里慢慢升起,即使,我已經不知道渴求的味道,甚至分不清我在渴求些什么。我的眼睛望向了那扇內外都被大肆涂抹的窗戶,那副大膽的樣子。我甚至走到那扇窗前,揭開窗簾的一條縫,經過那條縫隙,又通過那個玻璃窗上的窟窿,向街對面尋去,對面那棟樓的四樓,就是我父母的家,我們之間就是這么短的距離,一條縫的距離,卻永遠裂開著。我嗖地拉緊窗簾,繼續回到座位上。
關于我離開上海回到銀城的決定,雖然毀了你們。但你們竟然一句話就把我的難過打發了,“是懶惰,是不思進取!”這么多年,我沒有贏得哪怕是上海公共廁所般大小的安身之地,可是,我一直在努力,我努力用我們家族的堅韌,在上海這座高閣鉆出一片輝煌的天地……我更想活得干干凈凈,活得健康……
我累極了,我感到用筆來溝通也是一種巨大的困難。我拿不住那支筆了,我的呼吸變得微弱,我光溜溜地躺回我的小鐵床上,我睡著了,我死了嗎?我夢見大水從街道上涌過來,淹沒了我的家,我的大床,銀城,上海……夢里的大水和《圣經》里涌動的大水一模一樣,明明是人類面臨的一場浩瀚的精神危機,而我們卻像大海里的一葉孤舟,沒人察覺。
我在我的大床上逐漸消失了,一部分責任,一部分榮譽,一部分驕傲的構成紛紛風化,我的身體被全部卸掉了,我沒了。頃刻間我失去了自己的屬性,世界在我面前是一片流沙,錯了,不是世界對于我一無是處,而是我對這個世界一無是處。
他更加強大了,到現在,我都無法準確描述出他的樣子,他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他不僅僅是黑暗的化身,他有那么強大的胃囊,把數不清的人吞進去了,他又是每個人組成的一個部分。我最終沒能抵抗得住,我對抵抗徹底失去了興趣,因為我連任何渴望的興趣都沒有了,我失去了所有能夠渴望的對象。我四壁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連通向我父母家的那條縫隙都堵住了。外面的陽光和雪,都沒有能力鉆進來,也免得雪和風把屋內屋外兩個世界攪混了,而我也成了灰暗的一部分,這是走向黑暗結果的最后一站。
我的大床在下陷,我知道我又一次鉆進了他的世界,在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在銀城、上海的日子里,我常常和他的世界抗爭著。我無數次掙脫出去,又無數次回到原點,其實,我終將永遠都不會回到同一個原點了,但這里最終都是黑暗的死亡。在他的世界里,我再次看到我死去的上海女密友,穿著她那件粉色的長睡衣向她家的窗口走去,她臉上沒有絲毫的痛苦,幾乎是一種對解脫的渴望,她平靜得像一灣清澈的水,從窗口流了出去。而我那個男密友,在選擇溺死之前,正獨自放聲高歌,像平日里的開朗快活一樣,用一只手向自己的身體上撩撥著水花,無論他被一個決定他命運的變態老女人實施包養的抉擇中糾纏不清,還是在失去上海與回到他的窮鄉僻壤繼續斗爭,還是他永遠無法追到的現實愛情,還是分辨不清他自己到底是誰?還是尋找他可憐的那絲渴望在哪里?失去最后的抵抗能力。
我們之間的這個“密”字,讓我們成為了同一類人,也正是我們能夠彼此理解的能力,但是,我們的力量太微弱了,就像滿屋的灰色與窗縫間的白色陽光之間,就那么一條縫隙,充滿了坎坷。而通往天堂的路正是灰色與白色的間隙,是辨不清楚的,地獄和天堂就在那個縫隙間。這就是世界的真實面目,在我還殘存的意識里,世界真的是越來越真實,多得無法預計的人在這種真實中悄然死去,可世界究竟是如何變化的,曠達的世界和一個我有什么牽連呢?我放棄了最后的意識的掙扎。我已經開始在無限期地接近死亡了,有多少人認真地準備自己的死亡過程呢?
我學著密友們一步步走向“門”,那扇被我故意涂抹得鮮亮無比以區分“窗”的“門”,我遲鈍地拉開窗簾,屋子里的顏色,漸漸因為外面世界的陽光褪卻了灰色,而變得發白,我把我的“門”打開,外面的世界都進來了,寬闊的棗鄉街,行人,店鋪,樹木花草,寒冷的空氣,白色的陽光……竟然還有一個佝僂的老男人,也許是我的父親,不分晝夜地站在棗鄉街對面,堅硬如鋼鐵般地盯著公寓樓這扇五花八門的窗口,我透過毫無阻擋的窗口望著我的父親。我們就如此對望,從未有過的持久,直到那雙老眼里深流出水來,流進路對面公寓的六樓窗口,把我給淹了,我泡在水里不知多久,身體才慢慢被浸泡柔軟,柔軟久了才感到一種溫度,我有了訴說欲望,說給他那束連死亡都別無選擇的眼神??晌矣职l不出任何的聲音,我只知道,無論被打開的這個世界是否時時刻刻真實地存在你的面前,你完全可以想象,并堅信它。
我和他成了老朋友。和他相處需要一種能力。我選擇了在銀城一家鋁業公司做了化驗員。我在一天早上,剛剛騎著自行車穿過棗鄉街到了公司的化驗室,就接到了圓圓死去的消息,這一次是我的大學同學,在一個極近東邊的海濱小城的報社做記者,深夜結束工作,從報社辦公樓走廊的窗戶上跳了下去,八樓,樓下是一片荒廢的硬土地,次日早上被發現的時候,她已經僵硬,懷里還有一直為她壯膽子的黑色小狗。
面對還會發生的突然,我越發地需要盡快動筆了,我對自我發生了興趣,我對那場真實的書寫的生存方式發生了興趣,我回想著我的經歷從認清門與窗開始,從認清自己開始,開始對別人會有用處了。
我將繼續以我的祖輩們的身份寫信,以我愛人的身份寫信,以我丟了的童年,我女友的身份,我公司頭頭的身份,我父母的家,以我之外的巨大而真實的世界寫信,我以銀城這條去年才修好的棗莊街寫信,我以別人的命運寫信,我以一切生命體寫信……
后 窗
秦麗從報社九樓宿舍的窗戶跳下去的第二天,我就去了紅村。一到紅村,我最迫切想見到那扇后窗。那曾經是我家的后窗,窗戶后面連接的是一塊四方形的小菜園,曾經菜園里大部分季節不曾空著,總是被父母種上應季的蔬菜或者一兩棵杏樹。
我回來得并不突然,因為為父親辦理退休的一些后續的事情,在半個月前,父親就早早和秀英姨、秀英叔通了電話,父親激動不已,說了近一個小時。他把如今銀城的糟糕環境,一天早晚接送小孫女后和母親坐在陽臺上喝茶,仍然習慣腌一罐子辣白菜和酸菜絮叨一遍,還反復提到我,說他有個出息的女兒在濱海做記者,囑咐秀英姨有什么難處可以找他的女兒,說他總是做夢夢見紅村的人……仿佛要回來的人不是我而是父親。再者,也許是因為秦麗的死,死起到了催化作用和逃逸的功能,讓我無限期向后拖沓的習慣瞬間崩潰。又因為那扇后窗,我不能完全確定,就像我無法確定死去的秦麗以及秦麗之前的朱珠和林蘭,或者與她們更多相似的人,如果她們的世界里擁有這樣一扇后窗,也許她們會活下去。
我在八月下旬的一天中午到達紅村,紅村的住戶在減少,空房子和一人之高的蒿草在增多,看上去紅村更像一片隱秘在叢林中的王國。午飯后,我和秀英姨躺在與后窗連接的火炕上:“年輕人都搬到共青城去了,年紀大的不是身子走不動,是心走不動。”我把側向后窗的身子翻到正上方面對著屋頂,屋頂垂下的北墻上貼著耶穌的像,是印刷品,但,我時刻感到那個背負的十字架即將壓倒過來。我又將身子側向了秀英姨的臉,“我看共青城里建的樓房很不錯?!毙阌⒁虩o心那些遙遠的樓房,仿佛俗事于她是如此的善意與滿足的關系。她從吃午飯開始就句句不離主,她開始給我講耶穌的誕生與耶酥的教義,我一直在靜聽,在她的講述中,耶穌為我們的罪而受苦受死,舍己受死作贖罪祭,對世人憐憫、慈愛。面對她的講述,我無法將秦麗的死加進去。
紅村八月的風經過陰涼處就帶著涼意,涼意中滲透著西紅柿、黃瓜、水果的成熟味道,還會有些潛藏在過去的無法描述的東西混入其中,穿過后窗撲到炕上,以及世代在炕上生活的人身上,穿過三十年的時間間隔,我竟然激動地嗅到了一九八七年紅村那陣焦渴的燒煳味兒。
那時候我八歲,比今天稍稍晚些的下午,焦煳味兒在我嗓子里燃燒之后從七竅中冒出來,我借著一次又一次咳嗽把自己佝僂成一個句號,面向后窗,瞇著眼睛能看到后窗這片菜園,支起木架的黃瓜藤,黃色和紅色的西紅柿,我沒有生病的時候,會變成一只猴子,從火炕上一腳踏過去,蹦到窗外的菜園里,隨手摘個西紅柿或者黃瓜啃一啃,這樣的行為布滿我的童年??墒?,那一天我沒力氣爬起來,我渾身燒火,把后窗以及我周圍的世界都燒得模模糊糊。我母親靠在火墻邊縫補我父親的褲子或者塑料布包袱,用以秋收,我記不清母親手里忙的什么東西,她一生總是一副勞動的姿態。
我在昏昏沉沉的狀態中最渴望后窗之外那個瘦瘦的人影出現,自從那個人影陪我度過了為數不多的夜晚之后,我就在無聊,或者遇到困難,或者分分秒秒中渴望。尤其是我在燃燒中聽到一句喊聲飄忽過來,肯定是那個終日里要到紅村轉上一圈兒的郭老頭,無論春夏秋冬,他都用一輛自行車馱著一個白色方塊箱子,箱子里包著白色的棉被,棉被里裹著似乎總也賣不完的冰棍兒。他從進紅村村口就開始唱著他的冰棍兒謠,“冰棍兒,冰棍兒嘍,香香甜甜的冰棍兒嘍,五分一根,一根五分!”
現在想來,他不會用什么華麗的詞為他的冰棍做廣告,就像秀英姨不會煽情而講述有關耶穌的故事,我對自己沒有以虔誠的態度聽她的講述而自責。我做了個認真點頭的動作,看著秀英姨的臉聽下去。可我聽到的依然是冰棍兒的喊聲。在今后逐漸成長后我才明白,母親為什么會聽不到如此大的叫賣聲,那一聲一聲的冰棍兒喊分明就是從我家后窗之后的那條小路上傳來的。我把咳嗽聲咳成嘶啞的撕裂聲,痛苦的哀求聲,我從后腦勺上依然感到母親還在不停地將針線穿來穿去,她把腦袋低得那么低,幾乎要鉆到褲子里面去。我繼續把自己的身體緊緊縮成一個點,并發出劇烈抖動,我甚至感到火炕在抖動,一陣子我就在裝腔作勢中精疲力盡。
可我看到了后窗那個人影,立在后窗的正中央,有一棵玉米稈那么粗,比玉米稈要矮上一截,我迷迷糊糊跨過窗臺,跳到了后園,回頭時,我才發現,我母親不知何時已經不在那里,炕上只有一團我父親的褲子,插著一根帶線的針。
我喊了一聲:“大山,我就知道你會來。”
“感冒了,嗓子?”
我才發現我的聲音嘶啞成啞巴,我的眼淚開始大肆地流,我們倆擠坐在一排黃瓜架下面,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鉆過來,有些甚至穿透衰老的黃色老黃瓜,斑斑點點地打在我們兩個人的臉上,他顯得像花斑奶牛一樣黑。我嗓子疼得無法說話,就哭個不停,郭老頭從村子的西頭返回到東頭,再次經過我家后面的小路,他的喊聲從遠處一來,我把眼淚流成無聲的瀑布,到如今,我都無法忘卻那種深入骨髓的渴望,我望著黑土一樣的大山一只手鉆進褲兜里摸索一遍又一遍,希望能摸出五分錢來。那時,他還小,沒有長出喉結,我看到他的嗓子里有東西在上下嚅動。我把眼淚和鼻涕都涂到他的短袖子上,他的袖子灰丟丟的扛在肩膀上,他把他唯一干凈的衣角上邊的部分扯出來,扯到我的眼睛和鼻子能夠到的高度,我就在上面拼命地擦,直到他終于準確地在郭老頭到達小路的時刻起身,竄出后菜園。
他變魔術一樣變出了一根冰棍兒,把表面的紙小心翼翼剝掉,“吃吧!”整個過程我用舌頭一絲一厘地舔完,經過時間和遺忘,我無法確認當時大山的臉上是如何復雜的一副表情,他被濃縮成我記憶里一雙突兀的眼睛和上下嚅動的嗓子,隨著我每舔動一下而發生著越來越強烈的變化,仿佛是痙攣的樣子。
我太陶醉了,以致我的世界里只剩了那根冰棍兒,我伸著舌頭圍繞著冰棍的任何一個位置舔動,我能發出聲音了,我發出嗒嗒的舔舐的聲音,隨著那聲音逐漸響亮,我發現一根冰棍兒就足以治好我的病,甚至救了我的小命。我眼前的世界不再是那么火燒火燎和布滿焦煳味兒,它在我那個屬于春季的年齡里把世界變成一個晶瑩剔透的玻璃瓶子,純粹、透徹、香甜,仿若靜止。在只剩了一根木棍兒舉在手里之時,我發誓,我清晰地聽到大山顫巍巍著嗓門對我說:“以后,你就叫我哥吧?!蔽覍χ歉装咨囊苍S是楊木的冰棍棍兒毫無顧忌地回答:“哥。”
那天下午天氣晴朗,陽光是一片銀亮色,我們吃完了冰棍后坐在黃瓜架底下玩,有一會兒我沒有聽到他嗓子上下攢動的聲音,他跑去摘了一個黃柿子給我,“感冒了要多吃水果?!蔽易街磷永^續吃起來,我發覺那個柿子和郭老頭的冰棍一個味道。后來他突然說:“要是將來我娶你,你會嫁給我嗎?”我不假思索地舔一口冰棍棍兒,再吃一口西紅柿,“會!”現在,我不能明晰當時我們是否談論過兄妹和婚嫁,但是,我盡量在后來的生活中虛構出我那天的真實回應。
我躺在炕上吞口水,不知道秀英姨是否也剛剛停止她的講述,她爬起來端了一杯涼開水給我,秀英叔在另一個屋子里走進來,直接走到窗臺幾個涼水杯前,端起一杯咕嘟咕嘟灌下去,“村委上班點兒到了,去蓋章?!?/p>
村委在村子中央的位置,三十年沒有變地方,只是比我記憶中要小得多,村書記是個年輕人,做事不拖拉,秀英姨和他說了原委,他就把父親的事情辦了,聽說我是生活在外面的紅村人,是個記者,我們坐下來多聊了些,他是個大學生村官,年齡比我小,但一身的抱負和美好期許,他問我:“紅村美吧?”我點點頭,可以說,活在另一個城市,浮華和匆忙占據身心,紅村是埋在內心最深層的那一部分。
“現在,紅村大面積發展水稻,農民受益很大。外面還有很多適合紅村發展的項目,紅村會越來越‘紅。”
“聽說很多人都搬到共青城去了?”我問。
“嗯,居住在共青城,種植在紅村,更適合管理?!?/p>
“那紅村會消失嗎?”我的鼻子發酸。
我沒看到他絲毫的擔憂,“如果我們的生活能更好,如果紅村成為更廣袤的農田,紅村怎么會消失呢?”
臨走前,我們握了握手,“世界上哪有永遠存在的東西,消失不一定是壞事,總有新的出現,再說,其實根本沒有消失,只是換了另一種存在形式。希望你更愛紅村?!蹦贻p人的手堅硬無比,像當年那個渾身都堅硬的大山。
我感到我的后窗有希望了,雖然我一直在現實世界里虛構那扇后窗的世界,但,誰又能懷疑現實根本就是虛構的一部分呢。我還是決定再次親眼去看看我家的那扇后窗。我和秀英姨、秀英叔走出村委后,直接朝我的家走去,我的家在村西,大院之外是一條馬路,三十年前它就不是我家了。秀英叔說:“主人是從十七連轉來的李家人,前幾年十七連和紅村合并時搬來的?!?/p>
大院前寬闊的地方被新主人用鐵柵欄圍了起來,里面停著紅色水稻收割機,澆水管,一些凌亂的農具。主人的兒子正穿著背心兒在檢修收割機,叮當一片,秀英叔和小伙子嘀咕了幾句,我看到他側著腦袋向鐵柵欄外望,充滿驚奇。
我選擇繞過鐵柵欄直接去后窗的菜園,秀英叔說:“看到這棵杏樹了嗎?那還是你父親當年種的,人家搬進來就沒動過?!焙芏喑D瓯惶摌嫷臇|西都在這一刻變成現實,“當然記得,我父親給我摘過杏子,很甜,是黃杏。”
那扇窗口和當年一樣褪色,漆皮裂出豎縫,我就是從這扇窗口蹦來蹦去,從屋內到屋外,反反復復。最為神奇的是,我在窗戶下面摞起一排磚頭,斜在墻壁上,那排磚頭的姿態仍然沒有變,唯一增多的是附著在表面的綠色苔蘚。這么多年,我在虛構的過程里曾經逐漸把這一細節丟失,我驚訝極了,“這磚還是我小時候摞在這里的,它們還是這樣,它們沒有變?!蔽业谋亲右凰幔吹叫阌⒁痰难劬餄皲蹁醯?,也許,那是反射我的眼睛。
我第一次見到大山的時候,我就看到他的眼睛里反射了我的樣子。那是小學一年級暑假前的一個下午,大山被班主任領到教室,他就成了我的同桌,他的腦袋一直高挺著,看我的姿態也是目不轉睛,我從來沒見過這么認真的眼神,我看到我在他的眼睛里豎成一根清晰的棍兒,就再也不愿意抬頭和他對視。他言語不多,仿佛完全靠他走出的姿態示人。所以,從學校的任何一個角落看到大山,都像一根硬挺的玉米稈在移動,但他走在村路上的時候喜歡低頭,到處撿礦泉水瓶、紙盒之類的東西,然后到垃圾場里賣成錢。也許,我在那天幾乎被燒煳的下午吃到的冰棍就是用這些錢獲得的。他大大方方地把那些瓶子裝進他碩大的書包里,然后,繼續恢復筆挺的姿態。他那種高傲與窮酸混雜的姿態讓他在學校里,乃至整個紅村格格不入。
第二次長在他的眼睛里是在暑假的一個夜晚,暑假對于我總是充滿矛盾,自由和孤獨叢生。我們這一代是黑龍江實施獨生子女的第一代,我父母是積極向上的人,我就是積極向上的唯一結果。那是眾多相同夜晚中的一夜,我獨自一人在家里等待父母從地里干活回來,沒什么聊以安慰恐懼的心理,我從懂事起就習慣抱著一只小雞。屋子里所有的燈都要亮起,我需要每一個角落充滿光明才能克服對黑暗的恐懼。我抱著那只雞緊緊盯著唯一通向黑暗的后窗,后窗外面傳來一陣陣風聲,風吹打黃瓜架的窸窣聲,黃瓜架就會走動起來,后窗有人影。
在恐懼中,我幾乎把懷抱里那只小雞憋死,才聽到窗外一句輕聲:“紅英,是我,是我呀!”我聽出來是他,抱著雞幾步就從后窗竄了出去。我們在暗夜里就坐在這排磚頭上,是他一塊一塊摞起來的,像一個小凳子,而墻就自然成了椅背,我們一起坐在上面后他告訴我,“女孩子不能總坐在地上。”我在幾縷射出的燈光中模糊看見他的眼睛,極其認真地看著我。我除了答應著,發現他和我們這些學生的不同,他比我們要成熟得多,懂事得多。
就從那天夜里開始,我的世界發生了變化,我克服了對黑暗的恐懼,我不再害怕后窗上晃動的影子,我多了一種期盼。我逐漸了解了他的家事,他和我一樣是個獨生子女,父母離異,跟著父親從二十三連來,住在紅村的老龍崗那間破舊的房子里。我已經記不清我們一起坐在后窗外的磚凳子上度過了多少個暗夜,我們說了多少話,在秋季漸深的時候,我們頂著滿身的蚊子瘋咬的紅包從后窗鉆進了家里,我們在明亮的炕上玩嘎啦哈,他總是輸;我們下跳棋,輸掉的還是他;困到極點的時刻,我們在炕上抱成一個圈兒睡到被母親搖醒,他就會擦著眼睛摸回老龍崗,有時,更晚些,父親會送他回家。我一直都感謝我的父母,若不是他們的寬容與正直,也許我不會擁有這扇終生都屬于自己的后窗。
這時,一個東西突然從半空墜下來,砸到了我的腦袋,我渾身驚了一下,迅速朝著菜園外退過去,“哎呀,又掉一個!”秀英叔正爬在一架木梯子上,為我摘了幾個剩在高枝頭的杏子,秀英姨立在下面掙著塑料口袋,“掉就掉吧,怎么也是到土里去,誰能不出個錯?!?/p>
“是啊,誰能不出個錯,可有些錯人的一生都犯不起?!蔽易灶櫹胫?,從那扇后窗的過去走出來,杏子被摔碎在地上,露出白黃色的杏核,我恍惚看到杏子在無限變大,變得蒼白,變成秦麗、朱珠和林蘭的殘碎身體,我不能肯定,如果我的世界里沒有那扇后窗最先占據,我與她們對另一座城市懸掛在九樓的窗的理解也許沒有區別。
我重新回到菜園子里,秀英姨和秀英叔正站在后窗口跟里面的人說話:“老李,給姑娘摘幾個杏子吃,可是她家的杏子呢!”屋子里傳來粗老的聲音:“你是說老劉家回來了?”人一定是在炕上爬起來,隔著后窗說話,這是紅村的習慣,紅村的炕都是緊緊連著這扇后窗的,里外的世界一窗之隔。
“不是老劉,是老劉家的姑娘,睡醒了就好,我們正想著進屋看看?!?/p>
“來就是了。”
我真的重新走進了我的家,主人老李剛下了炕,端了三杯涼開水,他對我說:“你們家后菜園的東西都沒動過,看看,是不是還是老樣子?!?/p>
秀英姨回:“她走的時候小著呢,不見得記清楚?!?/p>
我的家比記憶中的小很多,那鋪火炕小到不足以躺下三個人,屋頂的中央向下塌陷,總有頃刻間坍塌的危機,屋子里的光線昏暗得像暗夜中的夜色,和我記憶中明亮的屋子不是一個空間,而那扇后窗也低矮不堪,后窗上布著紗窗,紗窗比以前更加密不透風,透過后窗,后面的東西模糊不清,任何被風吹動的東西都像影子在移動,站在陌生的屋里這一刻,我的胸口發悶,仿佛后窗的一切故事都變得并不真實可信。
我重新坐到離后窗最近的炕上,從紗窗望出去,我記得后來大山不知為什么走了,他沒來得及跟我去告別。但是,我有了一個習慣,我習慣抱著我那只已經扎了硬毛的雞,也許已經換了另一只,像往常一樣將每一個屋子的燈全部打亮,坐在后窗正對面的那把椅子上望窗外,我等待著后窗那個瘦瘦的移動的影子,我除了期盼,再沒有恐懼。而此刻,我得到了巨大的滿足感,這扇后窗和我的記憶并非完全吻合,它甚至更加真實而強大,但我確定,大部分時候,現實成為了虛構的替身。
就這樣,我在紅村只度過了一個夜晚,就要匆匆趕回到另一個城市里開始匆忙的生活。那一夜,我徹夜未眠,我仔細地傾聽秀英姨將整本的《圣經》講述給我,她與秀英叔的世界里有耶穌,有神的生命光輝,有著強大的精神信仰,我父親先前的擔憂是多余的。
我們三個坐在炕上,剛好對著那扇后窗,我鼓起勇氣詢問有關大山的事情,我想把關于大山的詢問說得無比尋常,就像人總要穿一件遮體的衣服一樣,“村里原來有個叫大山的小男孩兒?”兩個老人開始回憶紅村過往的人群,他們似乎很費力也沒有從記憶中撈到。
“哪有這么個小孩兒,紅村不大,你們那一撥孩子都有數?!毙阌⑹逡呀洸晃鼰熈?,他嗑著瓜子琢磨著,“你八歲就跟著你爸媽轉學回了山東。你們那一撥孩子沒有一個留在紅村的。孩子,離你父母遠,在外凡事自己要多想?!?/p>
“那個大山瘦瘦的,像一根玉米稈,是后來來紅村的,”我把手指向村東的老龍崗,“他們家當年好像住在老龍崗附近,靠著羊圈?!?/p>
秀英叔想起來了,“你是說那家人啊,一個爸領著個兒子,虧你還記得,他總共在紅村住了沒一個月?!?/p>
“一個大男人帶著個孩子,注定得到處跑。那可不是個紅村能盛得下的人?!?/p>
“那孩子不錯,倒是從來不知道叫大山。后來有人提起過,說是出去當兵了,當的炮兵,現在又沒有仗可打,天下太平?!?/p>
秀英姨在秀英叔的提醒下似乎才找到一絲痕跡,她把《圣經》輕輕合上,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對著窗子說:“主會保佑他們?!?/p>
我們一直在說有關紅村的事情,他們并不強迫我講些外面的世界,只有在臨近黎明的時刻,秀英姨說起新聞上播放過有記者和教師跳樓死亡的事件,她捉住我的手,告訴我:“我們不怕,孩子,主給了我們生命,感謝生命,感謝主。”我學著她的樣子,在自己的胸前畫了一個大大的十字。我沒有把陪伴我一起工作生活的三個姐妹從窗口跳下去的事告訴他們,在這扇影子婆娑的后窗面前,我更加想念秦麗、朱珠和林蘭,也許還有那個在全村都不知名的大山。
不知道什么時候我還是睡著了,也許只在天亮前打了個盹兒,我在即將醒來的時候,迷迷糊糊看見一個立在后窗外的人影,我驚了一跳,躺在我身邊的秀英姨看到我滿臉失色,抬起頭向后窗瞄了一眼:“都是你叔,非要在后窗正中種一排黃瓜,架子搭得和他一樣高,像個人似的?!泵髁恋某抗庖呀洿蛟诤蟠澳桥鸥呗柕狞S瓜架上,在葉子和莖之間,陽光碎成一片金黃。
我覺得秀英姨和秀英叔可愛至極,那排擁有人形的黃瓜架可愛至極,從秦麗的死亡跳躍到紅村的后窗,世界也有可愛至極的這一面。我重新背向秀英姨躺下,但,我再也無法平靜,我努力把自己佝僂成一個句號,在耶穌巨大的畫像之下流出眼淚。
后來,我重新回到那二層床鋪或者九樓宿舍之高的生活。不用說,我就知道我和秦麗一樣被莫名其妙地調到了廣告部,如果要活下去,我們必須飛奔在濱海各大企業間拉足夠多的廣告。雖然,那幾乎逼瘋了我們,除了逐漸自閉,要么與交易背后的污濁同流合污,那離我們的夢鄉越來越遙遠,幾近背道而馳,雖然我們是文學版的編輯高手,手里握著一只孱弱的筆。我也已經知道,秦麗的床上早已一片嶄新,像當年林蘭死后秦麗的到來,一個比秦麗或高兩公分或年輕幾歲的女孩兒迅速占據了她的位置。
后來,我從母親那里得知,秀英姨在經歷一場奪命的疾病后找到了主,她說主給了她第二次生命,并在每時每刻要珍惜。后來我離開了報社,繼續經歷與現實的對接,我在今后的生活中,在夢里,在想象中,更加頻繁地看到那扇后窗,敞開著,雖然我無法描述清楚那里的真實,而僅僅記住了些影子,但,卻真實地存在著。
那一次,我還從紅村帶回了我家杏樹上結的杏子,臨走前把它們分給報社的同事們,他們無不驚訝不已:“怎么可能,三十年還是那同一棵杏樹?”
“吃吧,甜的!”我回。
責任編輯 李國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