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箋注（組詩）

影白

白云箋注

“我，過得渾渾噩噩。大啖白云的眼中

時常溢出褐紅色的血。”

一個詩人如此寫道

我讀至此

隔壁，一只蜘蛛

正一聲不吭地搬著家。房東拎著新的切割機

正試圖切斷一切蛛絲馬跡

兩三只螞蟻

正扛著蛇皮口袋里

的建筑垃圾，穿過樓下午后的菜市

“而我嘴里，凋敝的花園

荼蘼正欲越過牙齒，她白色的花，白色的連衣裙。”

一連幾周，我心神不寧

時常爬上樓頂，看母親種植于墻角的一株無花果

它，一邊長出鵝掌狀的葉子

一邊結著果實

白云，總是在天上奔突，像一群失魂落魄的羔羊

“哦！誰剝下一張白虎皮，竟然隨手扔在了我的脊背上

落日，在我體內東奔西撞。是誰說的，窄門亦是死路？”

城中村的月亮

月亮，從城中村的屋頂

爬上夜空

穿梭于浮云間

兜售著靛青色的綢緞

她一會兒，刀子嘴

他一會兒，充胖子

我在這里住得太久

像個時間黑洞里敲門收電費的房東

騎著流星飛的瘋子

早已習慣了

她雞毛蒜皮的白

他窩在出租屋里反復擦著皮鞋的

出人頭地的白。有時候

他和她

在床上做白日夢

我在一顆黯淡的星星上

一張知黑守白的紙上

畫月亮

我們僅隔著月光

偶爾，我們也會在銀河的樓道里

撞上，就像煙火一樣，互相問候

憶看門人的生活

我曾寫過的那株銀杏樹

仍舊在

這城市的那小區，遛著白云蒼狗

又是秋風

戲落葉的時候了

偶爾路過那里

匆匆一瞟

眼里總是會徒生一絲鑲嵌著

桂花香的感傷

——樓群間的一池睡蓮

午后，坐在池邊的老嫗

在崗亭里

陪我閑聊的永善縣

遷居至此的老倌

津津有味地跟我講解《古蘭經》

故事的穆斯林朋友

醉酒夜歸、生生地拽著我

與他共飲的業主

——我曾寫過的這些

即景，我曾混跡其中的這些即景

不過是，那株銀杏樹

在這世上的匆匆一瞟

菜市即事兩帖

一

眉上掛著經年白霜

趕早而至的人

他挑來的是一擔山水

當然，我看到的

僅僅是左邊籮筐略多一些的

一擔青菜

而在，這擔青菜眼中

我不過是個騎牛遠去的牧童

二

我看見大雨中的

鳥籠

穿過菜市的時候

鳥籠里的人

她右手撐著一把藍盈盈的傘

傘緣如注的雨水

加固著她的鳥籠

“周五的番茄炒蛋

禮拜天的糖醋排骨……”

她黃鸝般的嗓音

不時地，在她的鳥籠里

蕩來漾去

辛波斯卡以及其他

“畫家幾米也愛這個波蘭的老女人。

而且，一見鐘情

他向左走時也愛，向右走時也愛……”

盡管在談論時我一言不發

小口地喝著酒

擺弄著桌上的煙盒和紅色打火機

卻不經意地想起她

抽煙時

那雙眸微閉嘴角上翹的樣子

“看照片，她的確很瘦，但很迷人。

她關心政治，但不介入政治。

在波蘭，在她的詩里

她在玩躲貓貓。哦對呀！她就是一只鄰家小貓。”

那人拍著自己大腿沉浸在

這明喻里。我繼續喝著酒

享受著別人談論她的醉意

這醉意可以持續多久沒人

知道，也沒人在意這醉意

是否與那人說的她有什么

關系。此時萬物靜默如謎

那人遁入暗喻而我如那人

“反正我是喜歡她的

但我也愛著另一個女人。盡管她不會寫詩

看上去也不是那么迷人。”

鹽

為什么，母親一出遠門

電飯煲就壞了？

為什么，這樣的問題只有在

夜深闃靜的時候

才會涌上

心頭，五味雜陳？

為什么，所有答案中

總有那么一個敲著鐵皮鼓的男孩

走來走去？

為什么，他一直努力

想做母親香噴噴的菜肴里的一粒鹽

卻一再地失敗

成了一粒米袋里的沙？

為什么，這失敗里常常有

迷人的蝴蝶飛過？

為什么，詩人聶魯達

追問了三百一十六個問題，依然

摸不到這答案的門環？

為什么

他仍然執迷不悟地，把我囚禁在

母親的鹽中？

讓我做一個心甘情愿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