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辭（組詩）

徐春芳

秋日即景

陽光把早晨刷得多么輝煌

天空近得像房間鑲嵌的一扇藍窗

一些行人步履匆匆地走出小區門口

掛在枝頭的果實讓秋天變得沉重

兩個年輕人相偎在公園的長椅上

陽光漸漸在玻璃窗上熄滅

枯黃的落葉在微風里孤獨飛翔

倦鳥歸巢的身影有些荒蕪

一些行人提著包匆匆地走進小區門口

一張長木椅在草地上顯得空蕩蕩

我們眼睛里所見的——

都是世間無常迅速的幻相

童年紀事

整個早晨我在弟弟的墳頭徘徊。

在杉樹林里，小鳥撒落挽歌

一粒粒啄痛我幼小的心

他們知道我弟弟不行了，有意把我們分開

讓我去爺爺奶奶床上睡，一覺醒來

我們就陰陽相隔，在堆起新土的高高墳頭

留著紙錢燒后錫箔般的黑灰，擁擠在樹枝縫隙中的陽光

照著低頭不語的父親，臉上的淚痕遲鈍而癡呆

我也很奇怪，弟弟就這樣消失不見了

像草葉上的露珠，再也不會回來

我們曾經坐在稻籮里，由父親挑著

一邊一個晃著，笑聲如田埂上的野花一樣澎湃

每當清明時節，我們站在墳前

看著糾纏的荊棘和荒草，內心涌起哭泣

和虛無般的顫栗，故鄉的咒語

就是在子夜夢里，你的褲腳被亂墳崗上的月色打濕

后來，我慢慢明白，這是上天的懲罰

也是警告，一個人在世間

生離死別是常見的，幸福骨瘦如柴

像后媽折磨過的孩子，在人前目光不安地躲閃

我寫詩，是為了傾聽死亡的回音

在燈火和記憶深處，驅趕遺忘深淵的恐懼

童年常常用戀人溫熱的手，輕輕撫摸

我的臉龐和嘴唇，不想放開依戀與憐憫的表露

人生絕句

少年的時候，我是一條澎湃的河流

劈開千山萬壑，讓夢想隨意行舟

人到中年，一輪明月

在桂花的暗香里浮動清秋

當我老了，如山巔的巉巖

俯視山河，勾勒人生的堅硬與骨頭

光陰辭

我體內一堆生銹的鐘表

有的還停擺在童年

父親頭頂的一縷白雪

讓我懷念故鄉的春天

桃花杏花槐樹花

年年聚會著熟悉的臉

那些指指點點的看花人

有的遠走他鄉有的地下長眠

夏日即景

夏日下午五時九分十八秒

蟬聲叫得多么寂寥——

它長長的拖把在慢慢打掃

那些面包屑般撒落的塵世喧囂

斜陽照耀著都市的夢幻城堡

藍天垂下寬闊得引人遐想的裙角

我身體里分泌著或甜或苦的回憶——

在世間我沒什么直插骨頭的煩惱

已經很久了，萬物的寂靜——

像剛剛挖出來的老舊古董

它們沾著百年以上的塵土和一絲絲慌張

等待考古學家復原清洗時的疼痛

我將回到另一個地方——

那里白晝仙人掌張開多刺的歌唱

千萬別去碰觸綠瑩瑩的記憶——

會把你的目光拖入過去的甘苦與難忘

夏日漫長，樹木垂下來的陰影

像一支老歌讓人懷念和惆悵

那里的垂柳，那里的村莊——

一只酒壇，打開來只有撞倒我的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