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你簽字的人

一

病人住院，都會有一個授權委托書。意思是說，在患者病危，或者在手術臺上被麻醉了，這些病人不能自主表達意愿的時刻，由被授權委托的人，幫忙做醫療決定。最開始進臨床是在外科，簽這個幾乎就像入院常規，每個人都簽，也就沒覺得有什么特別，就好像住院都要抽血一樣。輪轉婦科的時候，有個子宮脫垂的老太太。通知住院之后，老太太自己背個小書包，去銀行取了錢，高高興興來住院了。術前談話簽字，幾個子女一聽手術風險，覺得這病反正又死不了人，都勸老太太別做了。老太太傷心地哭了一晚上。晚上十點多，老太太像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問：“醫生，我可以自己簽字嗎？”一瞬間，五味雜陳。想起白天那個 16 歲來做人流的小姑娘，事不關己地玩著手機，聽著暴跳如雷的父親罵著要斷絕父女關系。然而在簽字的時候，他還是很認真地問醫生各種細節，關系那一欄，毫不猶豫地簽著“父女”。

二

第一個輪轉的內科是心內科。病房里有一個患心肌淀粉樣變的老爺爺，授權委托人是他的大兒子。患者住院時間已經不短了，病情時好時壞，交班的時候總是需要提到，如果病情突發加重，搶不搶救，要不要氣管插管，搶救同意書簽的都是“不同意”。有天查房的時候我們組的主治醫生無意說了一句：“雖然搶救同意書都簽的不同意，但是其實老爺爺自己求生欲望還是很強的。” 雖然只是這么一句，卻讓我第一次思考：“被委托的那個人，真的有權力決定嗎？”這樣的委托在什么時候有效呢？而且我們醫療文化的常規里，對于重癥或者惡性腫瘤患者，患者自己的話語權幾乎完全被剝奪，我們都只和委托人去交代病情，病人基本上不知道自己的病情，這樣真的就合理嗎？授權委托在中國還有別的含義，代表著治療的最后誰付錢誰做決定，當有經濟利益參與的時候，被委托人還能代表嗎？那位老爺爺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渠道知道自己的治療已經花了二十多萬，之后他的求生欲望不再強烈。一周后，病人說在醫院已經住了三個月了，想回家了，就出院了。再后來，我轉到別的科了，不知道那個病人是不是因為病情的發展再次入院，還是，再也沒回到醫院。

三

誰付錢的事情，繞不過去。工作之后手底管過一個吸毒、HIV 陽性的患者，因為假性動脈瘤、蜂窩組織炎+深靜脈血栓入院。授權委托書是患者的姐姐簽字，邊簽邊說我恨不得他早點死。患者的老母親過來照顧兒子，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自己走路都顫顫巍巍。有一天患者突然就消失了，并且帶走了老太太身上所有的錢。三個月后，我竟然又在急診遇見了這個患者，因為吸毒過量倒在街上，被警察“撿”進醫院。警察也幫助找家屬，但是沒有一個家屬過來。病人死在搶救室的床上。

四

在重癥醫學科的時候，有個急性腦干梗死的中年男性。簽字的時候，送患者過來的年輕女子只是哭，卻并不簽字。我急了，說這是要命的病，你光哭有啥用啊？組上的領導悄悄拉開我，說：“搞不好這是小三。”竟然被言中。患者的妻子接到電話之后在電話里破口大罵，就好像我是那個小三。患者兒子趕到之后，直接簽字放棄一切治療，患者當晚死在 ICU。不知道患者失去意識前有沒有后悔，而我更害怕，若干年后，他的兒子會后悔。

五

車禍。傷者是一個私企的小老板，正值壯年的男人，卻遭遇這場飛來橫禍。患者未婚未育，父母已逝，只有一個親妹妹，理所當然，所有涉及醫療的簽字都是他妹妹來簽。但是他妹妹只在簽字的時候來一下，探視時間來的都是個看起來比傷者略年輕的男人，需要購置什么東西或者做其他的是都是這個男人在做。傷者一直氣管插管，意識始終沒有好轉的跡象。“如果一直好不起來也挺可惜的，年紀也不大，也不差錢。”有一次我們聊起這個患者。“你覺得平時來的那個人是誰？”“估計是他們公司的一個下屬吧。”“我覺得不是……”“那是？”一起輪轉的患者管床醫生只是意味深長地笑。患者就這么在監護室躺了兩個月，他妹妹在罕見地跟我們詳細地了解病情之后，提出是否可以安樂死。“安樂死？這在中國是不合法的。”“那就這樣一直耗下去？”他妹妹說。大多數時候重癥監護室患者因為病情重，康復希望渺茫，家屬表露出放棄治療的態度，我都是滿懷著一種理解的態度。但這次我不是。“又不是花的她的錢。全是她哥哥原來自己掙的錢。”“怎么不是她的錢？如果病人死了，她就是唯一的法定繼承人。”“所以那個男人一點都沒辦法改變？”“理論上如果患者在意識清楚的時候簽過授權委托書，可以。但可能都會很麻煩，更何況沒有。”三天之后，患者的妹妹在和那個男人在監護室門外發生過一次激烈的爭執之后，簽下放棄所有治療的同意書。那個男人希望最后能陪在患者身邊，我們破例同意了。他握著患者的手，直到監護儀上拉出一條條直線。男人終于放手，眼睛充著血，轉身向我們深深鞠躬。我們準備好了迎接撕心裂肺的痛哭，準備好了各種安慰。但是最后仿佛是我們需要被安慰。那份異常的沉靜，在無言中生生撕裂開一條更深的傷痛，在很長的時間里都無法愈合。那天風很大，吹走了所有的云，天瓦藍瓦藍。誰，是那個為你簽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