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振卿 人生境界中體悟書道

李雪

書法家顏振卿十分欣賞王國維《人間詞話》中所談的人生三境界。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是第一境界，出自晏殊的《蝶戀花》。第二境界是柳永所作“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而第三境界則是辛棄疾的“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顏振卿將第一境界解讀為勵志，表示人應當立下人生坐標，第二境界是奮斗，即人要照著目標發奮圖強，而第三境界則是開花結果，由量變成為質變，不經意間已追逐到了夢想。

自幼起就拿起毛筆習字，18歲背井離鄉，顏振卿立志到外面的世界闖出一番天地，在當兵入伍的歲月，他在騰格里沙漠中艱難地走出了一條人生之路，他的經歷和精神正是這“人生三境界”的寫照。

在“對沙練字”中汲取力量

顏振卿是唐代書法家顏真卿的第34代后裔，之所以名字與顏真卿有一字之差，是因為到了顏振卿這一代是振字輩，而父輩寄希望于他能夠繼承家學，振興顏體，所以取一個卿字。

自幼，顏振卿就對書法有興趣，家學淵源不斷。“顏家有三件寶，家譜、家訓、顏家廟碑。”顏振卿說，從小，顏家的孩子讀一本書——《陋巷志》，遵從家規《顏氏家訓》，臨一部帖——《顏家廟碑》。8歲起，顏振卿就開始習練顏體書法，在《顏家廟》《顏勤禮》《麻姑仙壇記》《大唐中興頌》以及顏真卿最著名的行草書作品“顏氏三稿”《祭侄文稿》、《告伯父文稿》和《爭座位稿》上用功打基礎，顏體字成為他書法的立根之本。

然而，由于少時趕上了文革，在1978年，顏振卿毅然決定背井離鄉，立志到外面的世界干一番事業。

時至今日，顏振卿的床頭上仍然貼著毛澤東《贈父詩》，這首詩和他的經歷與抱負頗為契合。詩云：“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這是當年毛澤東在離家求學前夕所作，從中可以看出好男兒志在四方，胸中懷有遠大抱負。

1978年，顏振卿應征入伍，從老家安徽亳州遠赴位于內蒙西南部和甘肅省中部邊境的騰格里沙漠。在那里，顏振卿“開山劈石”、“對沙練字”，在沙漠中走出了自己的人生之路。

騰格里大漠的條件十分艱苦，人煙稀少，放眼望去只有大漠戈壁。在那里，顏振卿和戰友們吃粗糧，干體力活，守護著祖國的邊防。他當過炊事員，當過汽車兵，后來因為寫字的特長，成為了部隊里的“小秀才”，做起了文書工作。

在大漠，沒有紙筆，但是顏振卿沒有放棄書法夢想，他在戈壁大漠中對沙練字，用樹枝作筆，沙為紙，臨帖書寫，就這樣練了五六年。顏振卿回憶說，在對沙練字的時候，有幾次非常危險，險些被大風刮走，這在茫茫沙漠中是非常危險的事情，容易出現意外，但是就這樣也沒有阻擋他對書法的執著。

功夫不負有心人，通過對沙練字，顏振卿首先體悟到書法所講究的“如錐畫沙”，就如對沙練字中“樹枝劃下去要有力”一樣，這是在書法的技藝上的啟示。

此外，大自然的景象也對他有所啟發。正如懷素“以夏云為師”，顏振卿說，他從西北大漠悲壯、蒼涼的氣勢中同樣汲取了力量，融入到書法作品中，形成了雄渾豪放的書法風格。而沙漠中的“英雄樹”胡楊林生生不息的精神也給了他啟發，“所以我的作品充滿倔強，而顏體的風格就是這樣。”

得益于長期的堅持習字，此后，顏振卿的書法作品在報紙上發表并獲獎，他被破格提干并被保送到西安陸軍學校。顏振卿形容西北大漠的經歷是“富礦”，正是那段經歷讓他明白，人要有與天斗、與地斗、不屈不撓的精神，要從沒有路走出一條路，用雙腳去丈量人生之路。

不斷“毀我”，再“塑我”

然而，僅僅習練顏體還不夠，對顏振卿來說，顏體的一家一派自然是根，是其書法風格的地基，但在此基礎之上，他還要進行上下追溯，廣收博取。

因此，他進行廣泛學習，從唐之前高古的甲骨文、金文、漢代隸書以及魏晉的王羲之，到唐之后的宋四家“蘇黃米蔡”、元代趙孟頫、明代王鐸和傅山等，都成為他所研習的對象。

在顏真卿之前，王羲之是書法史上具有高度的人物，他的風格以飄逸瀟灑著稱。顏真卿則在書法風格上進行了“變法”，形成雄渾大氣的書風，顏振卿形容這種風格“頂天立地”。唐之后，隨著后世書法家對書法風格的不斷探索，書風也不斷流變。顏振卿學習其他書家，例如“宋四家”，不僅研習他們的面貌與技法，還要學習他們如何從顏體上汲取營養，學習其經驗。

“學習古人的法帖、經典只是為自己所用，神韻還需要有自己的獨到之處，要與自己的特點、心性融為一體。”顏振卿認為，現在要強調個性的東西，有獨到的個性，有別于他人，既要滲透古人的氣息，古意盎然，又要有自己的氣質。

從理論上，顏振卿強調學習書法的四個字：“師、練、悟、融”。師，是拜古為師；練，是精勤研練，花大量時間去研究碑帖；悟，則是通透心性，開啟智慧去感悟、體悟、升華；而所謂融，就是融碑化帖，融會百家之長，吸納雜糅。

在“師、練、悟、融”的基礎之上，一段時間內可能形成了某種面貌，但是顏振卿強調要“毀我”，思考是否“缺東西”，不斷否定自己，之后再“塑我”，再往里加新東西，再升華，這樣才能有所提高。

軍旅藝術家的擔當

現如今，顏振卿作為中央軍委后勤保障部專業書法創作員，本職工作是書法藝術的研究創作。每年有創作任務，需要拿出書法精品力作，在書法理論上也要進行研究，發表學術論文。

除此之外，顏振卿在書法上還有多方面的工作內容。比如，作為中國書協理事，顏振卿參加中國書法家協會、中國文聯等組織的大型活動，到各個地區“送文化下鄉”。而作為軍旅書法家，他為了服務部隊，同樣需要下基層，到邊海防的艱苦地區，如新疆、西藏等地，到那里創作，為戰士寫字，用書法作品布置那里的軍旅環境，傳播書法文化。

前年，顏振卿來到了位于新疆的紅其拉普哨所，這個有著“天下第一哨”之稱的哨所是我國西部的國門，顏振卿登上到這個海拔近5000米哨所，在空氣含氧量不到平原一半的環境下進行創作，在極度缺氧的情況下，為戰士書寫了30幅書法作品，其間歷經3次暈倒，都是靠吸氧度過。這體現著一個軍人藝術家的良知與對戰友深深的感情。

此外，顏振卿做公益事業，用書法作品回報社會。1999年澳門回歸時，他曾在中國美術館舉辦大型個展，展出自己在19.99米的古卷上書寫的2萬字蠅頭小楷《澳門基本法》，并將這幅價值3萬美元的作品捐獻給澳門政府珍藏。他還曾在2008年捐獻20.08米小楷《奧運賦》，在2015年中國抗戰勝利70周年之際，書寫了描寫百團大戰的長詩《肉搏的大雨》70米書法長卷捐獻給抗戰紀念館收藏。

而在今年，他正在創作紀念長征80周年的80米書法長卷《紅軍不怕遠征難》，計劃捐獻給國家博物館，現在小稿已經定稿，他將花費一兩個月的時間，用顏體來進行創作。

面對多頭緒的工作任務，會不會影響自身書法藝術的提升？顏振卿回答，書法創作是與社會活動相互促進的，“本職工作是創作、研究，需要把感悟上升到理論，然后還要納入實踐中去運用、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