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除了算命的,哪個行業敢說自己很景氣?老舍《茶館》里小唐鐵嘴對“活在這個時代真是如魚得水”的自鳴得意,映襯出的只是社會大眾的集體焦慮與難堪重壓。
于是,很多我們習慣甚至追求的東西,包括文化,甚至使命,可能都會面臨棄守。但艱難時刻,恰恰也正是最好的檢驗,和最真實的呈現。在行市好時,任何“高大上”的夢想與追求,都是容易涌現甚至花團錦簇的。但當行市不好時,面對慘淡的現實,一切就都不好說了。當年那篇著名的悲情博文《原來聯想不是家》,就是明證。
現在,又到了這樣的時刻。而且貌似可以更加理直氣壯。
藏在麥芽里的品質
今年5月,當我率領《中外管理》標桿游學團走訪位于河北邢臺的金沙河面業,偶然見證了一場很現實也很真實的爭論。一場關于采購的爭論,一場關于品質的爭論,一場關于價值觀的爭論。
在食品安全丑聞迭出而成為舉國頭疼的痛點時,金沙河董事長魏海金20年來最得意的,就是他的金沙河掛面里,除了面、水和鹽,沒有任何添加劑!
這位河北人上世紀創辦金沙河時,就抱有一個很簡單和樸素的邏輯:最好的掛面,其實就來自最好的面粉。而最好的面粉,其實就來自最好的小麥。那么問題就來了,最好的小麥從哪里來?如何鑒別?如何操作?
人世間很多事,不是不能做,就看你想不想做。收小麥亦如此。魏海金很快找到了一個行業內獨一無二卻很簡單易行的標準:看小麥的發芽率。如果小麥難以發芽,那小麥肯定不新鮮,品質肯定不行。而沒有最好的小麥,就做不出噴著麥香的掛面。因此,成就了金沙河占據全國10%的市場,真正成為了中國“掛面大王”。
可以原諒的放棄
但任何品質追求,都意味著成本。當經濟寒冬籠罩在中國各個行業時,食品加工業也不例外。金沙河內部的爭論,從今年正月破五的爆竹聲,一直綿延到了5月當我坐在魏海金的座駕里。
一路上,同車的金沙河采購主管苦口婆心地規勸魏海金:為了降成本,同行現在都降采購標準了。咱也降一降吧!只要發芽率從必須90%以上,下調到80%,企業的成本壓力就減輕了很多!況且這并不意味著掛面品質有硬傷,潛臺詞是:況且老百姓根本吃不出來!
魏海金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凡是做老板的,哪怕別的什么都不會,也一定會算成本賬。而掛面業的利潤率微薄到都是以分來計算的,一不留神企業就會陷入虧損。目前行業內的企業數量,每年以13%在遞減。因此,魏海金很清楚采購主管的壓力和苦衷。而且,誠如我以前所言,當國內的大眾消費端,依然對產品品質和生活品質缺少清晰的認識和剛性的需求時,我們的企業供給端,其實是很難有動力與壓力在生存困境下再去提升品質的。
不!
但企業家精神之可貴,就在于洞悉大環境之下,能夠營造和堅守自己的小環境。
因此,魏海金不為所動。他寧肯虧損。
他知道成本的壓力是當前的,但他要的是長遠與持久。他知道企業的天職是獲利,但他要的是品質與品牌。他知道顧客吃不出所以然,但他要的是良知與責任。他知道與同行隨波逐流無可厚非,但他要的是獨立的判斷力與價值觀。
做事的長線布局,做人的慎獨意識,和人生的個性堅守,是國人普遍缺乏的——但優秀的中國企業家需要具備。凡是萬事俱備,再揚帆起航;順風順水,才一往無前的,都沒有可能成為真正優秀的領導者和企業家。
如今,“供給側改革”眾說紛紜。其第一推動力,往往來自于供給側一小部分人的自我覺醒。同時,“工匠精神”一夜間充斥街巷。而真正的工匠精神,也就往往蘊含在這些看似不必堅持時的自我堅持之中。
放下筆,下一包金沙河掛面,升起一縷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