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說謝謝你

馬文靜

從未為你寫過些什么，聚少離多的生活，使我們見面時竟有“相顧無言”的尷尬。當看到別的同學寫他們的父親時，我才發現自己并不了解你。

你在煤礦工作，當然不只是井上指導或檢查，你也經常要下井作業。有一年暑假，我去你工作的地方，見到了從頭黑到腳的你。你穿著厚實的衣服，戴著裝有礦燈的安全帽，腳踩長長的黑套鞋，這模樣讓我覺得格外陌生。你洗過臉的水，黑乎乎的，像剛浸泡過蘸滿墨的毛筆。我在電視上看到過很多井下作業發生意外的新聞，也常常會想到你，擔心或者害怕。只是我不說，你也不問。

還記得小學剛開始學寫作文的時候，我總是不知道該如何下筆。遠在貴州的你買了一整套的作文書，別人一定會以為你要寄給我，沒想到你是自己看的。在這之后，每次老師布置作文，我都會第一時間告訴你。你讓我一遍遍地重復題目給你聽，似乎要把每個字都問透了。約莫一個小時之后，我便會收到一條長長的短信——是你寫好的供我參考的作文。你的短信牽引著我在寫作的路上蹣跚學步，直至獨當一面。當我暑假再一次到你工作的煤礦去看望你時，還是被眼前你所買的作文書數量驚到了，它們被整整齊齊地放在原先裝礦泉水的箱子里，滿滿一箱，每一本都有翻閱和批注的痕跡。

若是我現在再尋求你的幫助，你還能在一小時，不，兩小時之內給我發來長長的短信嗎？其實我現在已經很少給你發短信了。每次都是媽媽提醒我，或者命令我——給你爸爸發條生日祝福，給你爸爸發條節日祝福。媽媽告訴我，去年生日時你收到了我的一條短信，盡管只是 “爸爸生日快樂”寥寥幾個字，你卻翻來覆去看了好多天。

后來，不知道你什么時候也趕了趟時髦，竟然玩起了微信。你剛下載微信時便讓我加你，我照做了，只是之后從未主動找你聊過天。當時遠在山西的你得知我的作文獲了全國獎的事，就讓媽媽催我上微信，說要發東西給我。那晚我還在往電腦里輸入作文，僅二三十分鐘，就聽到你給媽媽打了三四個電話。媽媽總是笑著說：“她還在打作文呢，你別急，還沒呢，你別催……”我聽著這話，心里笑著你的小孩子脾性，手上卻不自覺地加快了速度。

待一切就緒，我登錄了微信。不知你從哪兒找到的圖片——五只豎著大拇指的手在盡情晃動著。一張還不夠，精彩的還在后頭。小朋友、小老虎、大蘿卜等，各種形象的“你真棒”都被你挖出來了。我對著這些晃動的表情呆愣了好一會，直到屏幕突然黑了，我才看到自己傻笑的臉。既不可思議，又無奈，既驚喜，又內疚，我的心里五味雜陳。

你總是在我面前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我也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思想和情緒。作文似乎是我們溝通的橋梁，我記憶中所做的最多的事，大概便是把寫好的作文給你看，然后聽你點評一句“不錯”。

在我取得一些好成績時，你總是當面告誡我要繼續努力，背著我卻逢人就炫耀自己有個多么棒的女兒；一家人一起吃飯，你擺放好碗筷，然后總是默默地在飯桌上擺布菜盤，把我喜歡的都放在我的前面；每次和我一起走路或散步，你總是走在我的前面，雙手背在身后。從小到大，你一直堅定地一步步往前走，為我領路。只是現在我長高了，長大了，看你的角度也變了，竟發現你的背影已經沒有了往昔的挺拔。

今年暑假媽媽有二三十天的假期，她問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山西看你，我說好。我只是有些想念那間小小的房間里的兩張床，和房門口路過的拉煤的貨車。飛揚的煤屑，落在我的頭發上，落在我的肩膀上，好像有一種溫暖的愛的感覺。等我過去后，我想親手做一份蛋包飯給你吃。

不曾說出口的話，在鋪墊了這么多之后仍然無法說出。只能將它放在結尾，你會看見嗎？

謝謝你，爸爸！

愛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