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把你點醒？

吳志翔

電臺里主持人正在與聽眾進行互動。

主持人問：“請大家都回憶一下，學生時代，老師的哪句話曾點醒過你？”一位聽眾答：“老師痛心疾首地罵道：‘這么簡單的題都不會做，你可真是個人才！我這才被點醒，原來我是個人才啊！”另一位聽眾說：“老師倒是沒用哪句話點醒過我，但他用一個又一個精準命中我腦門的粉筆頭點醒過我！”還有一位女聽眾的回答也頗精妙：“老師點醒我的那句話就是——‘下課了！每次聽到這三個字，無論睡得多么沉，我一定會瞬間醒來。”騰起的“笑浪”幾乎要把演播室掀翻了。

學生時代那些五味雜陳的故事，在多年后不經意間回望，竟都變成了笑談。老同學聚會時，最喜歡談的可不是什么榮耀往事，而是當初那些無地自容的出糗時刻，那些糊里糊涂的犯傻陳跡，那些愧悔交加的傷害和疼痛。比如，想在女生面前表現一下輕松跨欄，結果卻摔斷了腿；想在全班同學面前秀一把歌唱才藝，結果卻張不開嘴；想剪一個酷酷的發型引人注目，結果卻被老師批成了鬼……越是“不堪回首”就越是有趣，在自嘲和自黑中我們其實已輕松跨越了那些困擾過我們的過往。所謂刻骨銘心，最后都成了沒心沒肺。所有泣血落淚的往事，過后都不過是一個個令人捧腹的段子。

你把體己話告訴朋友，那些話卻成了班上公開的秘密，而你從大家的神情中猜到自己已經成為一個笑話；你感覺自己使上了A+的力卻只能得到B-的成績，而老師也未注意到你的存在；你只不過是在盡一個班干部的責任，卻被大家看成愛管閑事的“人民公敵”……你忽然感覺，傷害無處不在，自己的那顆脆弱的小心臟啊，常常在風中凌亂。

有些傷害不過是在告訴你，并不存在一個完美的世界，不要去奢求完美的人性，同樣也不要太在意是否能做完美的自己。完美只是一個假定，一個想象。在你的想象與現實之間，還隔著滿滿一書櫥的童話，和人間四月天里所有的花。

我們當然怕傷害和疼痛，但并不因為你怕它，傷害和疼痛就不會發生。而且科學家說，疼痛原本就是人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它會讓你避免受更大的傷；哲學家說，知道哪里有傷痛，便知道哪里可以著力；尋常人則說，沒有愛就不會有傷痛，沒有疼痛則不會有成長。

傷害真的會點醒你，使你慢慢地從懵懂無知走向有所覺悟，詩人把這個過程稱為“失天真”“失樂園”，但一個人的成長就是逐漸失去天真、同時收獲靈智的過程。天真是混沌未鑿的，被開鑿的靈智則能幫你清楚地認識這個世界，面對各種境遇和挑戰。所幸，沒有了天真，人還可以繼續守護著純真。

家最溫暖，但人總要離開家的呵護，獨自走向一個陌生的世界，與陌生的他人建立起關系，發生一些可能甜蜜也可能受傷的故事。人總要學會自己長大，就像一只小船，總要駛離避風港，在海浪和風雨的侵蝕中見證自身的力量。

所以才會有人在取得成就以后，感謝那些給他帶來過傷害的人。傷害確實能使一個人變得更強大、更美好，但我并不感謝它。我只是想讓已經發生的傷害變成有價值的東西，而不是成為侵蝕我們生命活力的bug。當遭受挫折時，當遇到傷害時，與其抱怨，還不如把它們看成是他人的一次成全，上天的一個饋贈。

“就喜歡你看不慣我又干不掉我的樣子”，這句流行語的意思誰都懂，看不慣我、想傷害我是吧？我會強大到讓你干不掉我！這話還挺勵志的。

其實，青蔥歲月里又能有多少了不得的傷害？有的傷害也是被嚴重夸大的。朋友與你來往少了，轉而跟別人更親近，這就是“背叛”了？同學只聽你傾訴，卻不太說自己的心里話，這就是“心機boy”了？某人可能有點大嘴巴，無意間泄露了你的一點私事，這就是“出賣”了？一句略顯過激的批評，就讓你覺得天崩地裂，你的天地是不是有些小？一次考試成績不好，就讓你開始懷疑人生，你的人生是不是有些窄？

更何況，沒有淡忘不了的傷害，沒有平復不了的心情。時間和經歷會把傷害的棱角全部抹平，把它打磨成一塊甚至可以賞玩可以娛人悅己的石頭。

有位畫家說，看畫的最佳距離約為一米。湊得太近，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團污漬般的墨跡或渾濁的色塊，哪怕面對世界級名畫亦如此。我想，對于傷害乃至所有可能讓我們心情糟糕的事情，我們也應該后退一步看待它們，拉開一點時間、空間或心理上的距離。“一米的守望”，點醒了我們的審美感官。

我從小就不是機靈人，一直傻乎乎的，某老師見我比較木訥，曾諷刺道：“我看你是大智若愚！”他的重心當然是落在這成語的第四個字上。我有點受傷：“我看上去有這么笨嗎？”但“一米”開外，我已釋然，且被點醒：長得笨就長得笨吧，我天資本不聰穎，只能多用笨功夫、拙手段，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雖成不了令人艷羨的美玉，卻好歹成就了一顆求學問道的誠心。

如果有誰問，老師的哪句話點醒過你，你有答案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