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世界分為村里與村外 （組詩）

李春龍

春天才有的一道好菜

那些尖尖的小秘密

藏在高石頭嶺的石縫里

春雷一聲聲喊

春雨一線線牽

再也藏不住了

那些細長的小秘密

依然包裹得很緊

一層一層打開

終于看到了里面一節(jié)一節(jié)的綠和嫩

大母雞剛剛畫好的一個圓

圓里的黃和白

最懂得那些綠和嫩

從鍋里到碗里

相親相拌

小小秘密全面破解：

綠黃嫩白

春天才有的一道好菜

紅薯有多少種吃法

剛從地里出來

生紅薯

有泥土的新鮮味

煮紅薯蒸紅薯煨紅薯

那溫暖的煙火味

當得飯

簟子上水泥平臺上光石板上

干紅薯紅薯片忙著收藏

深秋的陽光味

最復雜的吃法

是紅薯粉

那是紅薯的思想精華所在

母親常說我是吃紅薯長大的

隨便怎樣吃都愛吃

現在我知道

紅薯出了村

還有很多種吃法

萢是一種好果子

青不知不覺就紅了

硬不知不覺就軟了

酸不知不覺就甜了

萢是一種好果子

在大興村自生自長到處都是

三十年前如是

三十年后我在張家沖水庫壩下

在一片好像沒有邊際的綠中

看到圓圓點點數不清的紅艷艷的萢

還是忍不住大聲歡叫

一摘就是一捧

看在眼里甜在嘴里記在心里

那些大棚里的草莓怎么能比

三月萢 五月萢

來大興村就有你好果子吃

你不來萢紅了又紫了就落了多可惜

外公的九分六厘地

高石頭嶺上

有外公的九分六厘地

從劉家院子到九分六厘地里

有兩里多路

陪外公一起趕路的

有鋤頭扁擔鐮刀籮筐糞箕

有各色各樣優(yōu)良種子

端午節(jié)我回大興村

看到今年外公的九分六厘地里

種的是玉米和豆子

高玉米挺拔茁壯

矮豆苗翠綠健康

我和它們合了個影

怎么看都是它們長勢好

我只是小配角

外婆去世后

八十多歲的外公

仍然習慣于一個人住在村里

一個人把九分六厘地精心耕作

春來開花秋到結果

年年生機勃勃

從此后只準割草不準砍樹

老屋空了這么多年

四周雜草瘋長

已經能藏住一頭牛

父親一個人回去修整

修了路檢了瓦打掃了衛(wèi)生

割了雜草

又自作主張

砍了老屋四周一大半樹

砍了香椿樹水桐樹苦楝樹桃樹

菜花樹葡萄樹棕樹大雞蛋棗樹

我心痛不已

這哪里是砍樹

砍的分明是至少三十年五十年

甚至一百年歲月

從此后只準割草不準砍樹

我再三叮囑

我們以后都要回大興村住

草割了明年就會長出來

樹砍了

不知要等到哪一年

一條魚躍出了水面

方塘水面很平整

沒有一絲縫

一條魚突然躍出了水面

離開了水

離開了水里面的天空

一條魚在水面上

劃了一條優(yōu)美的弧線

又回到水里去了

一條魚是離不開水的

一條魚只是想到外面看一看

換一換氣

把村外的土豆喊回來

把村外的土豆喊回來

是一件多么困難的事

當初土豆離開村

費了好大的勁

在另一塊土地上扎下根

又費了好大的勁

村外的土豆又不斷發(fā)芽

不斷長出新的土豆

村里的土地太貧瘠

村里的土豆越來越少了

但村外的土豆再遠

一問起

也還是大興村的土豆

逢年過節(jié)

就想把村外的土豆喊回來

心情迫切

我把世界分為村里與村外

在去劉家院子的石板路上

迎面有人

在猶猶豫豫地

喊我的奶號

我也在努力翻找

他的稱謂

“與以前大不一樣了

都不敢相認了”

然后我們

一同感慨

生活把我

復雜地分為村外與村里

我把世界

要簡單地分為村里與村外

一九八四年的冬天

誰一夜工夫

就給整個村莊安上了玻璃

遠處的黛青和碧綠

倒在玻璃缸里沒有完全攪勻

人在田垅中池塘里的玻璃上走

根本聽不到下面魚的腳步聲

白菜用一根草繩把腰捆得緊緊的

玻璃的擁抱還可以再用力一點

檐邊粗粗長長的玻璃

是老屋花白的胡子

一不留神就被拔掉了好幾根

越來越想念一九八四年的冬天

想念那晶瑩剔透的巨大玻璃缸

甚至玻璃缸上厚厚的冷

更大的幸福就是等青辣椒紅了

母親帶我和兒子

到自留地里摘辣椒

三雙手

輕輕松松就是一籃

還摘的話

那些鮮艷的青色就會

從籃子里溢出來

溢滿我縣城的餐桌

一桌子大興村的鮮美味道

小幸福

靜靜流過三雙手

流過半個世紀時光

更大的幸福指日可待

就是等青辣椒紅了

再回大興村來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