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奔跑

陳嘉禾

從小學到初中，看她奔跑都是一種無與倫比的享受。虎一般的勇猛，跑出風一般的速度，擺臂瀟灑自如，步伐輕盈敏捷。

于我而言，只跑幾步路，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連呼吸也仿佛沒有了力氣。我害怕跑道，害怕那紅中帶紫的顏色，害怕見到體育老師拿著秒表走向我們，然后輕描淡寫地告訴大家今天要測800米。

我抬起頭，她剛好從我面前跑過，臉上帶著微笑。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好方法，我對自己說。

一

在有些人心中，運動會是激情洋溢的三天，而對于沒參加任何比賽項目的我來說，運動會是在看臺上發呆、偶爾喊幾聲“加油”的平淡的三天。但今年我竟然把運動會當作一件大事寫上了日歷，并且從一開學就開始期待，到臨近運動會的那幾天，甚至按捺不住吶喊的沖動。

我在等一幕幕精彩的交鋒，我在等我們班創造輝煌，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我在等著看她奔跑。

小學的運動會，她總是在短跑比賽中獨領風騷，在大家心目中，她就是“短跑健將”。我以為她這次也一定會參加最擅長的100米和200米。

直到運動會前夕，我才聽說，這次她報名參加的是100米短跑和800米中長跑。

我愣在原地。

但很快我就想明白了，她一定有一個超越自己的夢想，一定希望挑戰自己，證明自己在中長跑和短跑上都有實力。

初中住校后，每次走出寢室，我都能看到她在奔跑，她的身后跟隨著一群人，一個個影子在我眼前晃過。她從不拘泥于形式，能跑步的地方就是她的天堂。腳下的土地，路邊的風景，都是與她并肩同行的好伙伴。

二

認識她是在小學轉學后的第二個學期。第一個學期，我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適應新環境、想念老家和母校了，直到第二個學期，我才開始努力去了解身邊的人。

我知道她是年級里有名的小主持人，所有老師都很喜歡她，但僅此而已。當時我正處于特別叛逆的時期，對于那種老師們都喜歡的同學很是排斥——我覺得他們一定是一味迎合老師的人，沒有主見，不會獨立思考，所以我也沒有興趣想了解她更多。

改變這個想法，是在升入五年級的那一年。

或許是憑借著“思念家鄉母校”時寫下的一些略顯幼稚的文字，轉學后的第二年，我竟然當上了班長，后來又成為大隊委。作為大隊委，每兩周一次的值班就成了我的工作。一開始，我被安排在周三值班，但由于周三中午我想做回家作業，便以“周三要值日搞衛生”的理由把值班換到了周五——周五中午就不必做作業了，后面有一個周末呢！就這樣，我被安排和她一起值班。第一次見面時，她給了我一個擁抱和一個大大的微笑，帶著獨屬于她的溫暖。

讓我沒想到的是，她會在每次值班前一天從四樓跑到二樓提醒我，每個值班的中午又會再次跑下來叫我。在她反反復復的提醒下，我對值班這件小事也認真起來，總會在那些個中午狼吞虎咽地吃完飯，早早地在走廊上等著她。她似乎有總司令一般的頭腦，接任務、分配任務，并且告訴我大致什么時候需要做完，到哪里會合，而我只要照辦就行。我賣力地在校園里穿梭奔波，汗流浹背，但心里卻被喜悅塞得滿滿的。

有一次，我和她分到了一項非常煩瑣的任務，忙活了大半天，卻只完成了一小半。回去向老師交差時，我憤憤不平，想抱怨一下為什么交給我們那么多事情，她卻搶在前頭說：“對不起，老師，我們沒有完成任務。”

末了她又補了一句：“我們明天再繼續可以嗎？”

我當時一點也沒覺得她是在討好老師或者自討苦吃，而是震驚于她的坦誠和擔當。我忘了自己一路想好要抱怨的話，便跟著點頭。

到了學期結束的時候，我看著積分表上滿當當的分數，竟有些許羞愧。我忽然明白，有些人認真做事并不是為了貪圖什么，而只是在盡自己所擔當角色的責任。

三

后來，我們一起進了現在這所高手如云的學校。但是沒過多久，我困惑了。我找不到每天晚上都做不完作業的原因，無法為一張張分數奇低的試卷找借口。成績已經讓我不知所措，第二個月的800米測試更是雪上加霜。我跑得滿臉鐵青，一到終點就兩眼一抹黑癱軟在地，嘔吐不止，卻還是沒有及格。第二次測試，我咬緊牙關跑得幾近虛脫，也只是比第一次快了一點點而已，依然沒有達到及格線。

我焦急地坐在看臺上，無心欣賞操場上其他熱鬧的比賽，只是一個勁地低頭看表。她的800米比賽時間是下午4點。

3點50分。

我的目光在操場上打轉，看臺并不是什么好位置。我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去主席臺上看她沖刺！想聽播音員報出她獲得“第一”時觀眾的歡呼！

可是我跑得那么慢，來得及趕到主席臺嗎？如果趕不到，那不是反而錯過了我期待已久的精彩嗎？如果趕到了，志愿者們卻不讓我留在那兒怎么辦？

3點55分。

不能再猶豫了。我撒腿就跑，盡我所能發瘋似的奔跑。我努力擠進人群，伏在欄桿上邊喘氣邊祈禱。

祈禱她能贏。

哨響，她開始飛奔，起跑20米后就處在領先位置。如同短跑時一樣，她的腳下好像踩著風火輪，一眨眼就過了彎道，很快一圈就跑完了。

我想到了我困惑的初一，不知所措的初一。我給她寫信求助，問她關于奔跑的體會。她告訴我，她享受的是那迎面而來的風，那清風可以驅散一切煩惱。

我想起小學時每一個普通的早晨，太陽還沒有沖破云層，我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在上學的路上。路過學校操場邊上的鐵柵欄，就能看到她和一個個學校體訓隊員奔跑的身影。她熟知每一個清晨的模樣。

她有天賦，但一定不是那個最有天賦的、身體素質最好的。她說過高強度訓練時很苦很累，她也說過她害怕一個人訓練時的孤獨寂寞，也曾想過退縮。

可正因為如此，我才那么欽佩她。對于天賦，我頂多是羨慕，但對于一個同樣會害怕、會哭泣，最終卻因為堅持夢想而在人生舞臺上閃耀的人，我唯有佩服。

第二圈，她要沖刺了。輕松，又竭盡全力，體內所有的能量一并爆發，都是對勝利的渴求。那時恰好雨過天晴，似乎是她沾上了風的氣息的笑臉點亮了陽光。

沖過終點的時候，所有說她癡心妄想的人心里都只剩下驚訝，歡呼聲在沉寂了幾秒后，突然爆發。

循著通道望去，我看到幾乎要癱倒在地的她，我知道，為了夢想，她是真的拼了。她是內斂的，但她從不懈怠，永遠力爭，這是她理應獲得的輝煌。

四

行走在校園中，我朝她招手，她向我點頭，然后繼續和她的朋友有說有笑，我也跟著變得輕松和愉快起來。

她穿著白襯衫，在陽光下安靜地笑。一切都是那么恬靜美好。

她一定不知道，留在我心底讓我一輩子忘不了的，一直是她自由奔跑的身姿。

在和她相識相知以后，我學會了在每個充滿希望的清晨向世界問好，然后朝著自己夢想的方向奔跑。因為她，我重新認識了自己，偶然的相遇，竟給予了我如此美妙的饋贈。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如此幸運，但我珍惜天空被點亮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