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卉子
我們看到的從很遠星系來的光是在幾百萬年之前發出的,在我們看到的最遠的物體的情況下,光是在80億年前發出的。這樣當我們看宇宙時,我們是在看它的過去。
——霍金
兒童節
如果他足夠細心,在奔赴這場刑罰的路上,他不會如此果斷。如果他足夠細心,他會在這個清晨,用牙膏刷刷回力球鞋,這雙鞋子能讓他像貓一樣悄無聲息。
不是每個在天文館的人說話都像播音腔一樣好聽,陳李歌因此老受劉館長得意的。那個華美的人造星空模擬廳,花費了這個小城天文館最大的投入,僅在兒童節全天開放,一放就是一整天。
天文館的外貌,是一個巨大的銀灰色的球體?,F代感或未來感十分強烈。它像被錯誤地投放到這個小城,光鮮得拒人千里。可是在這里頭工作的人,很久以來已經忽略了它的模樣,對待它,就像對待平凡的灰色的大樓,或是一輛剎車過度靈敏的公交車。
早早的清晨,劉館長摩挲著放映機,叮嚀的姿勢像個老太太——今天孩子多,可能會吵鬧,你不要心煩,小朋友,要連哄帶騙,主要是得講授知識,把國家培養你的心血,轉告給新一代花朵。
“啊,是,是,知道,平時也對付孩子,開始放片子就好了,燈一關,都嚇得不敢說話,等太陽系出現在銀幕上,每回都能聽到驚嘆?!?/p>
劉館長就好像已經聽到了小朋友們的驚嘆。
“你不要懈怠。”劉館長替陳李歌把放映機換好燈。
“語速也不要太快,你講話有時候別人聽不懂?!?/p>
“啊,是,是?!?/p>
劉館長沒把這個小天文館當作真正的宇宙的投影,他挺能接受這里的蕭條。他領導著:天文愛好者陳李歌,維護放映機、也維護太空模擬飛梭的王海燕,兩個打掃場地的阿姨,以及傳達室大趙。
大趙是劉館長的侄子,是全館最威風的人物,天文館的大門老早用上電動放行閘,按鈕就在大趙傳達室的桌邊。
有時大趙潛入模擬廳,纏著陳李歌放一段天象影片,心里其實期待,自己不在場,怕是有人要被電動閘關著進不去或出不來。
兩位打掃場地的阿姨如同兵臨城下。
小學生在兒童節進入天文館,其量級相當于春游。家長早早備好零食,飲料,花里胡哨的一次性包裝袋,糖紙,瓜果殼……帶隊的女老師管不過來,態度不太好的,還會指點她倆勞動不夠勤懇。如果不是因為這種狀況往往出在兒童節,兩位阿姨攜手撒潑,劉館長也會害怕。
“劉館長,我今天不請假,但是您得多置幾個垃圾簍,還有,以后把4D劇場那灑水的功能停了吧,每回放完都是泥腳印兒,再說,誰考證過宇宙里下不下雨?”
“啊,是,是。芬姐,我把垃圾簍置上,您給規劃規劃,看放哪合適?!?/p>
芬姐拿到權力。
“放哪都有人亂扔!”
看劉館長不怒也不捧,芬姐不好再順桿爬。她跟大趙賣打折票,薅社會主義羊毛,劉館長可能知道。
王海燕如臨大敵。
太空飛梭相當于天文館里的游樂場。孩子們最喜歡的就是太空飛梭。因為喜歡太空飛梭,也連帶著喜歡王海燕這個女人。一般孩子上了小學,就學會拉幫結派了,那些在課間鍛煉出的拉攏人心的智慧,尤其是七八歲的小男孩,絲毫不吝于使用:你漂亮;你像我的語文老師;你像我媽媽的妹妹;你可能是南方人吧;你這件衣服我見到過,在特別大的商場里見到的……
這個機器,還有天文館里所有的機器,都歸她王海燕一個人管。她是學機械的。
王海燕上大學的時候,八個女孩一間寢室??臻g狹促,洗腳盆擺在枕頭旁,雙層床的遮羞簾邊,總是掛著一排等待晾干的衣物,夏天還得掛上蚊帳。王海燕從土木工程系要來做模型的木頭,做了個小桌子,放在二層鋪上,起居飲食,都不再下地。
她把頭發編成一根辮子,沿著發際盤在頭上。這是貝隆夫人的款式。回到家鄉,在天文館工作,她仍然愛穿寬松肥大的褲子,配卷起袖子的襯衫,以及有些老舊的黑色中跟皮鞋。
王海燕的父親修手表,在百貨商場支個攤,桌前掛一溜皮表帶,鋼表帶。送來的手表,有時候走得快,有時候走得慢。
父親的手靈巧得像刀刃。它們看起來那樣粗野,指甲常年光禿禿的,手指上還有黑色的油污。
少女時期,她站在父親的修表攤邊上,看父親把零件逐個拆解。客人不留神時,他把優質手表的零件收到抽屜里,替換成廉價的。有一回是一個教師模樣的男人,當場抓住父親的小動作。
“你在干什么?你干什么?”
那教師有些瘦削,嗓音還有點娘里娘氣的,卻義正詞嚴,瞪圓了眼睛,重重地指著父親靈巧的手。王文和與王海燕在商場眾目睽睽下,王文和看著來往的顧客,王海燕看著王文和。
王文和修那塊手表沒要錢,以后該搞小動作還是要搞。父女倆聊過這次事件,王文和憤憤不平,一個教師,裝什么正直,還不是為了省五塊錢修理費。修表攤旁邊多了個內衣攤,艷紅的蕾絲,廉價而熱鬧。
要不把太空飛梭的電拔了吧,王海燕盤算。盤算著就來了決心,王海燕猛一抽手,把太空飛梭的電拔了。
這樣不夠。王海燕心突突地跳動。
她又打開機箱,用電筆把電路給挑了,這樣即使插上電,機器也無法運作了。
一會兒來天文館的小朋友坐不了太空飛梭了。
王海燕倚著被自己毀壞的太空飛梭。
芬姐帶領雷姐投入狀態,垃圾簍都就位了,雷姐張羅大號毛筆,大張的紙張,泛黃的紙上一遍一遍地寫著大大的字體:請愛護衛生。請愛護衛生。大趙把電動閘開放,幫著張貼在墻面上。還有一個小時,兒童會帶著天然的、對壯麗的宇宙的好奇,魚貫而入。
陳李歌信步到太空飛梭跟前。王海燕問他,太空飛梭壞了,今天修不好,讓小朋友看看天象模擬吧。你準備講課了嗎?讓我看看你準備的文件。你真有才華,全天文館,就屬你口才好,有見解。我最欣賞你的才能。
陳李歌捏著嗓子,沒用那一貫漂亮的播音腔。他佝僂著身子,像老頭子一樣回答:啊,是,是。
王海燕急切地表達欣賞之情。
“你真有才華,小朋友一定愛聽你講。我都愛聽?!?/p>
“啊,是,是?!?/p>
陳李歌像哄又像搪塞,王海燕反倒不太緊張了。擅自把太空飛梭搞壞這件事情的愧意也少了。
本來說只是第四小學的一年級全體,結果來了兩個年級,學前班也來了。帶隊的老師由去年的兩個增加到了四個,這恐怕也不夠用。小朋友的隊伍像禽類與獸類混雜的集體,嘈雜,時而兇猛。這樣的隊伍里,偶爾也會有個別戴著像放大鏡一樣的遠視眼鏡、被放大的眼睛里透著清高的小男孩,自己對自己強調著紀律,再俯瞰集體。
陳李歌告訴王海燕別一個人獨守著壞掉的太空飛梭,來聽聽他講話。
王海燕又猛地一抽手,她挺想遠離那個太空飛梭。
“天象廳也叫星空模擬廳,放映機和穹頂是這個廳的靈魂。跟電影院不一樣,天象廳的放映機在你們落座的正中間,抬頭看看,半圓形的穹頂相當于銀幕。二十一世紀初咱們的這個小城,已經不太能看見星空了,星系、星座、星云,離我們十分遙遠,但在每一次夜幕降臨時,它們都真實地注視著我們。據說,我們看到的星光,可能經歷了百萬年,才穿越宇宙,到達我們這里。被我們看到時,它的實體,極有可能已經消失在浩瀚中。星星的光芒,是它們傳達給我們這些孤單人類的問候,依靠天象廳,我們得以向另外一個時空回望。”
劉館長聽到這有點起急,學前班和小學一年級的兒童,懂啥叫“回望”?還有,“實體”?
四位年輕女老師把守著天象廳的四個角落,像門神。
陳李歌從容開啟了放映機。燈光黯淡下去,孩子們發出了看恐怖片時方能發出的,半是驚恐半是興奮的感嘆。
這時在穹頂轉動的,是黑底白紋的星軌,看起來就像一般的星空,在視覺上,毫無建樹。
王海燕不愿驚擾,她緩慢地推門進來。
沒有燈光,王海燕找不見人。所謂星軌,看起來就像一圈圈白色的細線,投影在深黑的穹頂。一點也不讓人驚奇,比山間的夜空要無趣。在山間,星辰仿佛觸手可及,也沒人關心它們的行跡。她聽著兒童細碎的因為沉悶而產生的悄悄話,對著穹頂的白線圈愣神。
“這些是星星的軌跡,但其實導致星軌產生的,是我們的地球。小朋友們知道嗎?是地球自轉帶來了日夜……”
學前班和一年級的學生們中響起了開小食品包裝袋的聲音。
在場的成年人劉館長,大趙,四位女老師,兩位打掃阿姨,都覺得講解沉悶極了。
劉館長恨不得親自上陣,腆著老臉來一段連哄帶騙的表演。
王海燕見不得尷尬,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幫那四位門神整頓紀律。
咳嗽完,她還有沖動上前真正地維持一下秩序。小朋友不知道尊重人,他們的教養,都來自對大人的懼怕。
但孩子們馬上尊重了陳李歌。
那半球狀的穹頂,忽然出現了瑰麗的色彩。像極了吞噬了彩虹的云霧,從南到北,徐徐蔓延。綠的如孔雀的尾巴,還有紫紅色,粉紅色,奪目的天藍色。就像沒有介質的顏色傾倒在夜空,或者,反過來,也有可能是因為這些空中的顏色投射到大地,才有了自然。
“這是極光?!?/p>
陳李歌像在介紹自己的妻子。
兒童如饕餮般仰望穹頂。
“愛斯基摩人認為極光是鬼神引導死者靈魂上天堂的火炬,原住民則視極光為神靈現身,深信快速移動的極光會發出神靈在空中踏步的聲音,將取走人的靈魂,留下厄運?!?/p>
兒童發出了“真酷!”的感慨。
劉館長贊許地一下一下點頭。這就對了,小孩愛聽鬼故事,寓教于樂。但四位女老師不太樂意,她們給學前班和一年級孩子教的是德智體美勞。
“我們所處的地理位置看不到極光。因為極光的產生,是太陽、地球磁場和大氣層較量的結果。只有在非??拷睒O和南極的地方,才有可能觀測到。”
然后他深深地看著王海燕。
“北歐能看到極光。據說觀看極光,會產生巨大的空虛感。因為它極其壯麗?!?/p>
“你們讀的大部分童話,以及許多神話的原型,多來自于北歐。在我們的國家,人們向往北歐人民的生活。在北歐,人們也工作、戀愛、養育后代,因為有著完善的社會保障制度,病者就醫容易,警察無所事事?!?/p>
“再理想的國度,人們也需面對生老病死。因此,能有相對優渥的制度,已是幸事。”
悲傷的話被陳李歌說出,卻像鼓足了勇氣,在承擔即將到來的雀躍。
“小朋友們,極光美麗嗎?”
面對課堂式提問,孩子們早已總結出課堂式的回答:
“美麗!”
播音腔來了。
“那么,大家想不想去美麗的北歐,觀測美麗的極光?”
“想!”
“真好!很榮幸為你們獻上我最真誠的想法。一起瘋來一起傻,為了更加美好的明天,我們一同努力好不好?”
“好!”
這一句回答索然無味,節日的小主人們感到,這個家伙雖然有星辰、宇宙、極光、北歐作為武器,但他其實跟那四位門神沒兩樣。
陳李歌話鋒忽然一轉。
“你們知道全世界自殺率最高的地方是哪里嗎?”
陳李歌說罷,只能帶著歉意,看看劉館長。
劉館長從青年的眼神判斷,這家小天文館可能要出事,或者已經出事了。但是出多大的事,或是多小的事,他還不好說。
王海燕心跳加快,陳李歌從不說重話,他們倆人,稍重一些的話都是王海燕說的。王海燕從陳李歌的“自殺”二字,突然聯想到自己平素的糙話,狠話。那都是下了功夫往難聽里說的。她王海燕對陳李歌這樣,對陌生人也這樣。當然,陳李歌不比任何一個陌生人熟悉她??墒悄切┧f過的糙話里的任何一個詞語,都不如從陳李歌口中說出的“自殺”力度大。
這個掌握了知識的青年,正試圖給她一個了解他的機會。就像你將與湖水對話,你得先踱步到湖畔,對著湖面的自己,佝僂身體。
“小朋友們,很榮幸認識你們。我自己一點也不喜歡孩子。另外,全世界自殺率最高的地方,就是那個可以看到極光的北歐啊。那里可是天天兒童節!你們一定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做對社會主義以及自殺社會有杰出貢獻的新一代兒童!”
陳李歌大功告成,隨即評價自己,告白泛著酸腐。
女教師們幾乎同時躍起。
芬姐不停地念叨。
“怎么能這么對孩子呢,怎么能這么對孩子呢?!?/p>
陳李歌這番話語,學前班和小學一年級的小朋友們還不太能理解當中的情懷寄托,但隱約地,兒童們在兒童節學習到了溝通交流中的諷刺技巧。
兩周前的神農架
亞熱帶季風氣候主要分布在南北緯22°—35°亞熱帶大陸東岸,它是熱帶海洋氣團和極地大陸氣團交替控制和互相角逐的地帶。它主要分布在中國東部秦嶺淮河以南、雷州半島以北,以及日本南部和朝鮮半島南部等地,是亞洲的一個專有氣候。
神農架18度到28度的氣溫適宜跟蹤。
從陳李歌他們天文館的小城到神農架,坐火車需十三個小時,正好處于選擇臥鋪或硬座的尷尬區間。王海燕和吳立群、吳剛剛乘坐臥鋪。車廂狹窄,為了避免跟蹤被發現,陳李歌坐的硬座。
這是五月中旬,夏天還沒抵達,陳李歌數著日子,距離王海燕給自己帶來的災難,已過去兩周。這時陳李歌還不知道自己正處于一個時空上的中點,兩周前他百般愁苦,兩周后他殺身成仁。在當下這個正在發生的去往神農架的時間點,他僅有憤懣。
陳李歌不理解火車。他首先不理解為何在硬座車廂售賣板凳,這可能是春運的遺留產物,因此連帶著,他不理解春運。他能理解那個躺在地上,把頭塞到一張座椅下、腳塞到另外一張座椅下睡覺,像兩個面對面座椅之間的橋梁一樣的農民。但對黑西裝白襯衫,黑皮鞋白襪子,掏出破舊的筆記本電腦向鄰座兜售自己創業理念的青年,他又不理解了。
橋梁農民可能想翻個身,但座椅與地面的間隙太小,他僅是挪動一下,又將怒氣發泄到腳邊的座椅。沒有了車廂作為掩體,到達神農架以后該怎么跟著王海燕,陳李歌煩透了。
吳立群是市足球隊的教練,喪妻。他給王海燕講過,一生結一次婚,有一個孩子,足矣。他的家鄉在小興安嶺山腳邊,有幾個鄂倫春族朋友。吳剛剛問過王海燕,如果你當我媽,我能接著管你叫姐嗎?王海燕不敢告訴吳剛剛她的瘋狂的渴望,渴望與吳立群的婚姻,就像渴望與吳剛剛成為真正的家人。吳立群多偉大啊,他跟兒子的家沒有女人,他給兒子做飯、洗衣服,他也沒變成娘炮,他教兒子當個真正的男人,教兒子像他這個父親年輕時一樣,啟程到神農架尋找野人。王海燕其實早已打定了主意。
“神農架有植物3700多種,有各類動物1060多種,其中兩棲類33種,爬行類40種,獸類76種,魚類47種,鳥類308種,昆蟲560種。神農架可入藥的動植物,至少有2013種?!?/p>
王海燕可是做了功課。她是學機械的,記憶力還行,要用龐大的數據震懾這個小朋友,必須讓他服氣自己。她生搬硬套地找了一個聊天的口子,把神農架的基本知識背誦出來。她觀察著吳剛剛的反應,隨時調整,聲情并茂。
當父親的似懂非懂,但能理解這是王海燕在通過給吳剛剛上課,來向自己示好。
吳立群其實不太滿意這種示好。有一種女人的模樣他挺滿意,寡言少語,帶著愁苦與忍讓。女人本身不一定是高貴的,可是不認為自己高貴的女人,反倒帶有高貴的氣息,讓他這樣的粗野男人,甘于將自己縮小成少年,并嘗試追求。這種女人追到了就一定要娶回家去。
王海燕就沒讓吳立群有娶回去的沖動,他總感覺這個女人會給自己惹來事故。王海燕總是過度表達自己,她急切的樣子讓吳立群常感到壓力,就仿佛自己命里注定會負了她。
天曉得王海燕給吳剛剛灌了多少迷魂湯,吳剛剛提出要帶上王海燕?,F在吳剛剛給自己招來麻煩,王海燕就像個步步高學習機。
這時火車進入山洞,隧道里的白色燈泡被車窗棱子切斷。離到達神農架還有三個小時,王海燕發現對面中鋪的小姑娘總看吳剛剛。在面對晚輩愛情大事的時候,女性都有居委會大媽的覺悟。王海燕一半教育吳剛剛,一半向吳立群示好,老伎倆了。她發現了比神農架數據更為有力的武器,她讓吳剛剛去跟小姑娘說說話。
王海燕一哄騙,吳剛剛小腦袋一別:她沒臉沒皮。
小姑娘跟奶奶還是姥姥一起坐火車,這是一老一幼在旅途上。折了老人家的面子,吳剛剛踩著了吳立群的雷區。
有王海燕在,吳立群克制著用那只教育出好幾個足球健將的右腳,一腳將吳剛剛從窗前踹到地上的沖動。
吳剛剛很快反應過來父親的憤怒,盡管他覺得這憤怒來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不大點個兒,縮在窗邊,趕忙乖巧地對小姑娘和老太太招了招手。
吳立群不表態。
王海燕還沒覺得自己需要收斂收斂。
在宜昌下火車,換乘汽車,陳李歌一路跟得緊張兮兮。到了神農架木魚鎮,住宿環境讓他安心下來——隔音效果極差的賓館房間,恨不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陳李歌能聽見王海燕在張羅。
在大森林里,初夏。王海燕有點后悔,沒再強硬點,盯著吳剛剛把長褲長袖穿上。森林里的蚊子都是帶斑紋的,個頭還很大,與他們那個小城的蚊子相比,蠢是蠢了點,卻更兇殘。吳剛剛的腿被咬滿了大顆大顆的包,連成一片片。但吳立群和吳剛剛都很雀躍,他們發現了蜥蜴、貓頭鷹。
王海燕克制不住地給吳剛剛背誦,貓頭鷹的學名叫“鸮”,它們也會受情緒影響。它們平時的形貌像貓一樣寬厚,遇到強大的敵人時,為了示弱,蓬松的羽毛會驟然收緊,看上去小了兩號,也更像鳥類。
吳剛剛已到了懂得善意的年齡,當然他來這其實是為了找野人,運氣好的話,還能跟父親學習點燃篝火。但是聽一聽自然常識,他也失去不了什么。
吳立群總結,王海燕想象中的愛情就像應試教育。有一個總綱,所以有應對的技巧和細節。在火車上,王海燕已經施展了待嫁女人的關懷魅力,吳立群心知肚明,因而有些苦哈哈,倒也采納了王海燕對吳剛剛生搬硬套的教育。
王海燕站在野外講臺上,由貓頭鷹說開去。她像一個志存高遠的教師,她迫不及待地發動兩個聽眾的學習熱情。她也像一個前來寫生的畫家,幕天席地般的氣概,憑借色彩難以實現,于是她揮舞著手臂,試圖用肢體表達震撼。
陳李歌帶了望遠鏡。他望一會兒手舞足蹈的王海燕,再望一會兒森林別處。聽說神農架有植物3700多種,蕨類資源是最為豐富的。
陳李歌喜歡蕨類。蕨類是世界上最早的陸生植物,論進化水平,僅比苔蘚高一點點。它有著頑強而旺盛的生命力,它的體態對稱而富有弧形的美感,不太像東方的美,更像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家用鋼筆勾勒出的,尾端濃烈的曲線。
陳李歌判斷王海燕這招,不靈。
吳立群打斷王海燕。
他扭頭告訴吳剛剛,去找只兔子或鳥,我殺死它給你看。然后,你成為男人。
王海燕家里沒有男孩子,她對“家庭教育”的認識,就是隔三岔五的夜晚,王文和坐在飯桌的上座,點評時事新聞,以及點評百貨商場的經理。王海燕沒必要附和他,王文和并不在乎在家人面前的這點臉面,但王海燕還是附和,這是他倆的交流。
吳剛剛與吳立群的交流情況,一般是挨揍。父親鮮少主動提議吳剛剛做些什么事情。所以雖然殺死小兔子和小鳥朋友十分殘忍,但吳剛剛也愿意為了父親,經歷這場成人禮。
吳剛剛自覺地將王海燕從這場硝煙里撇清,他告訴王海燕,這是男人之間的事情,他有不得不做的苦衷。王海燕苦笑,她認為吳立群在開玩笑,一只小兔子,一只小鳥,在偌大的森林里,不是一個會踢足球的小朋友就能抓到的。他可能只是想把吳剛剛支開吧。
陳李歌用望遠鏡望著王海燕,王海燕望著吳立群。她帶了一塊方格子布,鋪在曲線對稱而優美的蕨類的懷抱里,吳剛剛被打發走了。
這是他們難得的獨處,吳立群有些心不在焉。兩人只有聊到吳剛剛的時候,話題才有來有往。
王海燕說吳剛剛是個機警的家伙啊,心思都在察言觀色。
吳立群心說這小家伙出成績在后頭呢。
這是父親第一次帶他到野外,為了最終讓它被父親殺死而去追捕一只花栗鼠的途中,會改變形貌的貓頭鷹,帶著斑紋的蚊子,還有其實不會變色、但和書中變色龍十分相像的蜥蜴,都讓吳剛剛隱約感到悲傷。
花栗鼠的眼神不像貓狗那樣靈動,好像總帶著驚恐。那種體型過小的哺乳動物典型的驚恐。這也許是它們壽命一般不太長久的原因之一。喪命于追捕,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它看起來就像松鼠,但書中松鼠的尾巴更大,這也許是為了用夸張來吸引注意力吧,吳剛剛總結。
初夏的陽光被高大的樹木切割成斑駁的影子,小尾巴的花栗鼠匆匆趕往何方?
吳剛剛學會了追蹤行跡,他掏出王海燕為他準備的花生米,小心翼翼地撒在花栗鼠攀爬的樹根。
“噓……”
這是在提示自己,也是在提示花栗鼠。
抓不到也就罷了,抓到了是一定要帶回去給父親的。
靜謐的森林,花栗鼠左顧右盼,投食的孩子已經進入作戰狀態。
終于它沿著樹干爬下來,抬頭細嗅空氣,花生米的香氣絲絲入扣,吳剛剛屏氣凝神。
花栗鼠還沒找到花生米。
吳剛剛已經一個箭步撲上去,花栗鼠驚恐地掙扎。它卻不懂反抗。
為免它過度掙扎傷害到他倆,吳剛剛笨拙地把運動服脫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包裹著這個小動物。
掙扎從強到弱,又從弱到強,反反復復,那包裹著的口袋里,看不見殊死扭曲。
這個七歲男孩的成就,他聽從了父命,學會了追捕。
吳剛剛光著上身,提溜著袋子一樣的運動服,里頭是驚恐的花栗鼠。吳剛剛臉上是不符合他七歲年齡的沉重,就像闖了大禍,等待審判。
王海燕沒想到吳剛剛真能抓到。
“是兔子?”
“小鳥不太好抓吧?”
“放了放了?!?/p>
吳立群一臉冷靜。
“你殺還是我殺?”
吳剛剛戰栗著,示威似地,把袋子遞給父親。
吳立群不接。
“你來吧,像個爺們。”
花栗鼠像聽懂了話,處在更加深邃的恐怖中。
“爸?!?/p>
吳立群大剌剌地岔開雙腿坐在那塊格子布上,欣賞自己即將成年的兒子。
吳剛剛赤裸上身,汗涔涔的肩膀冒著酸酸的氣息。
“爸?!?/p>
王海燕覺得自己不得不介入了,她上前要奪過那個袋子,吳剛剛倔起來了,死命拽著不放。
這個孩子帶著仇視,突然開始審視自己的父親。
“剛剛啊,咱們把小動物放了,好不好?”
“跟你沒關系!”
吳剛剛扔出這一句話,吳立群差點就要點頭了。這個父親優哉游哉,這更加激怒剛經歷了搏斗的兒子。
王海燕站在父子中間,意識到自己并不是母親。
她的愛護吳剛剛的沖動,其實十分虛偽,她并不是因為血緣而疼愛他,她只不過是在試圖打動他的父親?,F在吳剛剛抓來了花栗鼠讓父親殺死,他就像一個小魔鬼。這是她的總結。她也不再欣賞吳剛剛。
但吳剛剛用突然學會的兇狠的目光,僅短暫的一瞪,像要為花栗鼠報仇雪恨。隨后馬上被父親平日的關懷刺痛。他說服自己高昂著頭,虛弱地表達著并不真誠的鄙夷。
吳剛剛輕輕抖開了運動服。
花栗鼠誠懇地逃跑了。
吳立群幾乎是雀躍地,上前踹了一腳吳剛剛的屁股。又隱忍地拍他瘦弱的肩膀,捏他的脖子,克制著疼愛。
“真爺們保護弱?。 ?/p>
吳剛剛放聲大哭,在哭聲中,他不愿原諒自己。
王海燕長嘆,像找回了頭腦。
完成了教育任務的吳立群放心地放歸吳剛剛,他帶一頭霧水、卻欣欣然與王海燕漂流去了。吳剛剛被寄放在旅館。他跑到大堂坐著,手里是一度被父親扣押,如今也解放了的iPad。
陳李歌在吳剛剛對面坐下。
陳李歌說不上喜不喜歡這個兒童,畢竟他是自己情敵的孩子??墒怯脨矍槔锏某鸷夼c他交流也不合適。陳李歌決定退一步,把他當成一個成年人,簡單聊聊好了。
“你媽媽呢?”
“沒了?!?/p>
“跟你們一起的不是媽媽?”
“那是在追求我爸的姐姐?!?/p>
“是女朋友吧,追到了嗎?”
“我爸得考驗考驗她?!?/p>
“你爸那么牛嗎?”
“其實還行,看對誰了?!?/p>
陳李歌有點憤怒。
“我看你爸也還行。”
陳李歌想想,漂流也需要跟著看看。
湍急的河流最能映照吳立群此刻的英雄感慨。剛教育完孩子的滿足感,讓他恨不得高歌一曲。王海燕認為這都是因為自己的崇拜所致,愈發積極地撥弄著河水。
陳李歌急赤白眼的樣子像個山匪,他躲在沿河的樹叢后頭。這兩天的雨水少,漂流不太兇險。應了陳李歌的景,他不愿王海燕在危險中投入吳立群懷里。那男的讓人感覺信不過。
吳立群故意找水流急的地方劃船,他心里有熱情,渴望越過任何障礙。他的男子風范,更加感染了王海燕??赏鹾Q嘀雷约喝绻噲D小鳥依人,看起來會像笨重的蠢鳥。她琢磨著,還是得怎么貼合一下吳立群,又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合格的待嫁的母親。吳立群說他結一次婚,有一個孩子就夠了,王海燕看著湍急的河流百般默念。
據說女人在戀愛時,智商最低。說這話的人一定沒被女人真心愛過。一個女人一旦真正愛上了誰,會變成他的姐妹,鄰居,女兒。她們公共的信念叫狡黠。
“我爸說,嫁人這回事,得隨緣,開心最重要。能讓我開心的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吳立群覺得這不太像王海燕的背景,她看起來像吃過苦頭的人。
“啊,你爸疼你,兒子和女兒不一樣?!?/p>
王海燕準備好的一套關于她爸怎么疼愛她的故事,被吳立群堵住了。
王海燕又說。
“現在有種社會現象,兩個人處朋友,也許不一定是處上朋友了,總得有一個人,覺得是處上了;她覺得是處上了,不一定就是處上了,因為另外一個人不一定這么想。”
吳立群被王海燕搞得特別糊涂。
“這是什么初中生的暗戀故事吧。你想要啥?咱倆是處朋友呢……吧?”
“你說是就是吧。”
這種說來就來的情緒,吳立群在上一段婚姻里也見到過。其實這是女人在示好。這個男人做好了接招的準備。
王海燕繼續一下一下,撥拉河水。
“你說,你不結婚你跟我處朋友干什么?”
“……你說呢?我要是不結婚,我跟你處朋友干什么?”
王海燕問不出那句“只結一次婚,只生一個孩子”的話了。
她是一個特別容易知足的人,吳立群一句心虛的反問,在她看來,就像最深刻的情話。
這個人一定問心無愧,才會用反問句式。這個世界上沒有這種男人,在面對女人的乞求時,還能這么理直氣壯。
得到了安撫,但狡黠還在。
“吳剛剛問我,能不能一直管我叫姐?!?/p>
“啊,你想讓他管你叫啥?”
“最好別叫姐?!?/p>
“行,我教育他?!?/p>
王海燕又把敷衍聽成了恭維。
陳李歌看著王海燕逐漸欣喜。他的望遠鏡鏡頭水霧彌漫,球鞋踩在泥濘里,褲腿也濕了。陳李歌有點狼狽。當然不是由于挫敗感,陳李歌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自信??墒撬艞壛烁?,踩著泥腳印回到旅館。
應該是夜里十一點左右了,估摸吳剛剛睡了,吳立群擠到王海燕身邊。兩人枕著一個枕頭。吳立群沒碰過王海燕,這回仨人開一間房間,是王海燕要求的。吳立群現在就那么躺著,他突然回想自己答應王海燕這個要求時,面紅耳赤,惟恐被她看出企圖的羞赧。
陳李歌靜靜地躺著,等待事情發生。
半晌,他決定結束猜測。他耳朵貼著墻壁。
王海燕猛地抓起吳立群的大手。
吳立群粗糙的手心摩挲王海燕的手。他為自己在漂流船上的敷衍感到可笑,他是應該再娶一個女人的,這是實打實的幸運。
吳立群從頭到腳都是個糙漢。他問王海燕。
“有措施嗎?”
隔著薄薄的墻面,陳李歌聽見吳立群的問句。
王海燕的低語,陳李歌沒聽見。但他知道王海燕會說什么,那是會刺痛真正愛她的人的話,是她自甘卑微、又交淺言深的乞求。
王海燕說了一番話,然后是長久的沉默。
許久以后,吳立群的反應,就像三伏天被扔到冰窖里。先是懷疑這事情的真實程度,待領悟了,簡直對女人的道德以及脾性的底線有了深刻的認識。
吳立群簡直絕望地表達:你這樣我不能行。
有衣衫摩擦的聲音,應該是王海燕在脫自己的衣服。
吳立群又懇求:我該讓你走。
陳李歌知道,他倆結束了。
王海燕嗚咽著,努力克制著自己的響動。吳剛剛就在同一個房間里熟睡。
陳李歌抬抬手,把茶杯撥拉到地上,打碎茶杯的聲音穿透墻面,王海燕不嗚咽了。
吳立群凍僵了一般,跟王海燕在床上躺了一夜。
太陽升起一點的時候,他先帶著吳剛剛離開了神農架。
王海燕見到陳李歌,是在木魚鎮開往宜昌的長途汽車上。她沒什么行李,但買了很多木耳、香菇這些干貨,回天文館送給劉館長、大趙、芬姐他們,還有陳李歌。
一路跟隨的陳李歌猶豫該怎么出場好,但他必須在王海燕回到天文館之前出場。王海燕需要他陪同自己走這一程,他也需要。
車里有一個小小的旅行團,團員們戴著小紅帽。導游說著成千上萬個導游說過成千上萬次的關于“唱歌”的笑話。在他們行當里,上廁所叫“唱歌”。
陳李歌要來一個小紅帽戴上,然后出場來,他驚訝地指著王海燕。
“跟團走多好啊,怎么一個人來?”
王海燕像見到了親人,她笨拙地撒嬌似地,依賴地靠近陳李歌。
“我跟我朋友來的,他先走了?!?/p>
王海燕多想向這個不速之客訴說委屈,她只等他問,只問一句,她便傾囊以待。父親的卑劣,愛人的剛毅,她的勇猛,她的一次不可告人的旅途。
陳李歌挨著王海燕坐下,把小紅帽戴到王海燕頭上。
陳李歌只等王海燕訴說一句真相,他便用盡關懷。他知道王海燕的一切,但不是來自打探,他知道的,有一些是來自想象的填補,對這樣一個樸素的女人,打探其實沒有必要。
對這個剛剛受到傷害,信任他并且可能將要依賴他的女人,他有兒童般的、即將成為自己所愛女人英雄的雀躍,也有寬厚的關心。
王海燕把小紅帽拉下來遮擋著臉,在帽子里無聲地哭泣。
哭了一會,王海燕告訴陳李歌,她被朋友甩了,她的愛人只結一次婚,只要一個孩子。
陳李歌并沒聽到自己想聽的懺悔。
神農架神農壇,流傳著神農嘗百草之時,一日百死百生的故事。
沿途中,陳李歌恍惚地感到,自己可能正處于一個什么階段的中點。應該是情緒。這與兩周前已發生過的,和兩周后即將發生的,都沒有太大的關系。在當下,真切的悲傷,來自王海燕并未把自己當作可以說出真相的人。而他的心靈深處,已因著在不同地點發生的旅途,把王海燕當作最親密的女人。
更早的兩周之前
陳李歌覺得吳立群像某種自以為是的貓科動物。獅子是群居的,老虎相對獨立,野貓里的雄性會在感受到外來者侵犯時,用尿液標記自己的領地。天文館里,吳立群的痕跡到處都是——王海燕跟每一個平常問候她的人透露吳立群。他跟她明明還沒怎么地啊。
陳李歌當著王海燕的面,模仿過吳立群掏口袋的樣子。吳立群總穿運動服,由于長時間出汗腌漬,口袋發黃,扭結,看起來很邋遢,掏口袋里的東西,要小心翼翼地不把發黃的布料帶出來。那一次,王海燕根本沒看出陳李歌在模仿吳立群。陳李歌多仁愛啊,他怎么會去嘲弄別人呢?再說,吳立群家里沒女人啊,一個發黃的口袋,多讓人心疼。
吳立群從來沒接送過王海燕上下班。原因可能有二:1、王海燕對他有好感,他知道,可是王海燕的熱烈反而讓他認為她廉價。2、他的時間都花在接送吳剛剛,給吳剛剛做飯上了。
當陳李歌發現那個用掏口袋的姿勢,光天化日下跟在王海燕身后自瀆的男人時,他想把吳立群叫到現場,指責他——看看,這是你的女人的遭遇。
那是王海燕回家必經的廣場,傍晚的時候,一般有老人帶著孩子看風箏。那天人也不太多,網上說,有風箏愛好者在線上沾玻璃粉,風箏線因而變得像刀刃一樣,這樣兩個風箏較量,沒擦玻璃粉的,線就被割斷了。陳李歌挺想見識刀刃一樣的風箏線。
王海燕穿過廣場,天空三三兩兩的風箏,夕陽下山后,有些風箏會亮起LED燈,五彩地閃爍。陳李歌一向認為有燈的風箏很土氣,夜空就該是黑藍的底子,亮銀的星辰,搞幾個紅綠的閃爍著的風箏點綴,特別自以為是。
他還沒從吳立群在天文館里留下的痕跡的委屈里脫身,不太情愿上前跟王海燕打招呼。他看到那個自瀆的男人,感到自己一腦門子都是熱氣騰騰的血液。
他迅速判斷,不能告訴王海燕。吳立群這個王八蛋去哪了?
陳李歌再也顧不上刀刃一樣的風箏線,他果斷而躡手躡腳地前進,男人尾隨著王海燕,陳李歌尾隨著男人。
那男人的神態很木訥,注意力大概都集中在口袋里。如果不是褲子布料單薄,而手的動作劇烈,應該不會被人發現。
陳李歌的腦子嗡嗡作響,這感覺不像憤怒,有點像不諳世事的少年,頭回領教人性的奇詭。王海燕就穿著寬大的褲子,卷起袖口的襯衫,沿著發際盤著的辮子一絲不茍。沒錯,她已經喚醒了陳李歌的愛情,可是這個跟蹤者,他被喚醒的方式叫人想象。
在王海燕到達居所之前,男人了結了。男人索然無味地回頭,對王海燕住在哪并不感興趣。陳李歌繼續尾隨男人,估摸著王海燕已經到家,鎖好門,陳李歌一聲吼叫,磕磕絆絆地與男人扭打到了一起。
從傍晚七點到夜里十點,陳李歌和男人被放置在派出所的門廳里。陳李歌覺得這個事件的性質和力量的強度,應該由刑警來處理,可是他拿不出證據;在男人的描述中,陳李歌和他是因為一次簡單的對面相逢引發的矛盾。
“我就問問他瞅我干啥,瞅啥呢,我倆就干起來了。”
男人撒謊不眨眼睛,看起來滿腔委屈。
陳李歌竟然語塞,他能開口說出他看到這男人對著王海燕做的事情嗎?男人的安靜,讓陳李歌想起了沙漠里的鬣狗。同樣產自我們生活在其中的世界,這種動物專食腐尸,它們最大的本領,就是跟從有捕獵才能的大型肉食動物。比如獅子,獵豹。鬣狗的陰郁在于,它們從不向強者展示鋒利的牙齒。它們身上帶著可笑的斑點,圓形的耳朵。它們僅僅是尾隨著,一邊計較得失,并在真正的狩獵英雄飽餐后,猙獰地撲向殘羹。
處理這事情的民警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比陳李歌小四五歲的樣子??墒撬仨毷掷铣?,才能做好糾紛的裁判。
“說說吧,你哪不滿意他?”
民警少年拿出紙筆,示意陳李歌自己寫筆錄。
陳李歌必須選擇不說話,他不能做一份筆錄,然后把這個男人放歸到大街上。
民警少年把陳李歌的沉默理解成理虧了。但他也的確不喜歡跟陳李歌發生糾紛的這個男人,他看起來有點……過于示弱,以期待警察的偏向。
“他瞅你兩眼怎么了?你還挺委屈?!?/p>
少年詐男人說話,男人當然不敢多說,點頭稱是。他表現得像個正常人,陳李歌和警察才能把他放走呀。
陳李歌堅決僵持。
調解了一會兒,少年也沒有辦法了。
“你倆到大廳里坐會兒吧,什么時候想明白了叫我,然后按手印走人?!?/p>
男人順從地跟著陳李歌走到大廳坐下。
“她是你女朋友吧?暗戀?”
男人知道,對付陳李歌,得直接。這個人的卑劣也正在于此,他能拿自己最深的病癥,換取庇護。
陳李歌不說話。
男人索性正兒八經地討好起來。
“你別生氣,就是開開玩笑。”
陳李歌氣急敗壞。
“啊,我不生氣。我跟你一般見識做什么。”
盡管陳李歌壓著火,他想讓這個男人知道這件事情的低賤。
男人聽懂了。
有一種深刻的自尊心,在他的心靈深處忽然被喚起,讓他理直氣壯。男人忽然被一種思維方式打動:我自己口袋里的事情,招誰惹誰了?我有病吧我,因為這事情我求你的原諒?
這種自圓其說結合他們兩人當下的處境,勢必會帶來憤怒。
男人又接著想:我坐在這走不開,是誰的錯?
是啊,自己口袋里的事情,招誰惹誰了?
男人淺笑了一下,安靜下來。
“多多諒解了?!?/p>
陳李歌心里咯噔。
男人的話,多像一句敵意的承諾。陳李歌覺得壞了。他知道有些特別兇猛的人被激怒時,并不會大吼大叫。
“差不多行了吧,你倆誰做筆錄?”
小警察的出現像救場,也像攪和。
“我來吧,我倆和解了,是吧?”
陳李歌幾乎乞求。
男人大度地揮一揮手。
“誰來都一樣!”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陳李歌他倆遇見了一幫少年,和一個酒駕滋事的商人司機。好像因為少年里領頭的富家子刮蹭了商人的車,商人借著酒意不依不饒,大家就都被帶到所里來了。
商人的女人臉上帶著些愁苦,看來慣常忍受他的任性。這個四十來歲男人對待女人的任性,就不是孩子的任性了,更像一種居高臨下、把自己當作衣食父母的,試圖在這個現代社會,單獨對一個女人建立皇權的情緒。
商人借著酒意大訴委屈,女人帶著愁苦,連勸也不勸。
可能忍受一會兒就能少聽一些大道理。陳李歌期期艾艾地理解了女人。在這個不安靜的夜晚,陳李歌埋怨自己闖了禍。他激怒了這個在口袋里自瀆的男人,想到自己可能為王海燕帶來的危險,陳李歌心煩意亂。
男人與陳李歌告別。翌日,王海燕上班,陳李歌在天文館里看到了這個男人,熱切地咨詢著太空飛梭的原理。
面對陳李歌的關心,王海燕有些警惕地提示陳李歌,她在和吳立群處朋友。王海燕圓滑地繞過自己家庭住址的話題,隨后感到自己此舉多余了。陳李歌也許只是沒話找話罷了,她算什么樣的女人呢?
可是為了確定,王海燕還是敘述起吳立群這個人,還有他的兒子吳剛剛。王海燕說吳立群的重視是不露痕跡的,有時候是邊倒水邊看她一眼,有時候是提示吳剛剛要問候她,有時候是把冗長的指點化作簡單的一句話。王海燕做出熱切又出于禮貌而壓抑熱切的神態。
當天傍晚六點,陳李歌不得不開始新的旅途。那個男人靜靜尾隨著王海燕,因此陳李歌無須與王海燕跟得太緊,他只要跟著那個男人即可。
他們仨穿過布滿了風箏的廣場,陳李歌悲傷地想象,此時可能有一只線上涂抹了玻璃粉的風箏,所向披靡,與它較量的其他風箏,無論形態多么優雅,最后都被割斷了線。距離地面越遠的地方,風力越大,那些孤傲的風箏,在高遠的上空,因為線被割斷,忽地失去控制,浪跡在風里。
男人并不知道陳李歌在尾隨,除了跟蹤這個女人本身,他暫時沒有計劃。是否傷害這個女人,是否在口袋里再來一發,是否堂堂正正地向敵人示威。他都沒有計劃。
陳李歌決定威懾一下,他上前拍拍男人,陪著笑臉。
“有火嗎?你抽煙嗎?”
“我沒有火。”
男人發現陳李歌,竟然有種惡意的驚喜。
“你去哪?”
“和你有關系嗎?”
陳李歌沒討來溝通,男人發泄了委屈一樣大步向前,陳李歌期期艾艾地跟著。
一個在口袋里自瀆的男人,他可能是無害的,甚至是懦弱的,他應該不會傷害王海燕。
陳李歌也存過僥幸心,可是隨之而來的,一種對王海燕真誠的懺悔,讓陳李歌那離開的步履直犯猶豫。
自甘卑劣地成為這個男人的伙伴,在他追蹤王海燕的時候,守著王海燕,成為這個男人的影子,對手,并且帶著技巧,時而出現在男人面前以警示,時而消失以開解,這個決定不是突然來的,可能有一個逐漸成形固定的過程。
陳李歌和男人,磕磕絆絆地開始相互陪伴。這個男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工作是什么,陳李歌都不知道。
光天化日的時候,他們倆經過街角,花園;到了夜晚,屬于生活的笙簫奏起,他們倆又隱忍地持續跟隨王海燕,一邊相互埋怨。
王海燕發現自己特別心疼吳立群,是一次市里足球隊的慶功宴。吳立群帶王海燕出席,其實沒有確定關系,或是獎勵王海燕的鐘情的意思。
他們聊中國足球的未來,關于賭球,買球,就好像他們掌握著絕對正確的信息,以及不管這個事情有多大,有多小,他們這個集體在參加。
一個小城的足球隊。王海燕特別不愿去判斷他們。
吳立群喝了點酒,愈發憤怒。他開始逐個點評他的隊員。王海燕不知道吳立群的憤怒是從哪來的,當然也可能知道一點,他喪妻,要獨自撫養孩子,家里沒有女人。
在場的也有女孩子,年輕的,二十歲出頭,調笑。她們千篇一律,都穿著肥大的隊服,可能是哪個隊員的。寬大的裁剪擋不住青春身體的氣息。從隊服背后的號碼能看出是誰的姑娘吧?王海燕僅僅好奇了一小會兒,然后想,吳立群年輕的時候,可能也有姑娘穿過他的隊服。
王海燕看吳立群的小腿,仍然結實。想到那些穿過吳立群隊服的姑娘們,王海燕忽然奪下吳立群的酒杯,自己干了。吳立群又給王海燕倒上。他倒酒的樣子,就像兩人相識已久。王海燕看著那動作,那是只為了她擺出的動作。
這是模仿沿海城市、新開的一家大排檔。海鮮都不新鮮了,吃個熱鬧。吳立群已經喝高了。
沒有吳剛剛的時候,他的妻子并不想要孩子。吳立群自己評價自己挺傳統,娶老婆也是為了生個孩子,練一天球后回到家里有點動靜。吳剛剛像個混蛋一樣折騰了他媽媽整個孕期,吳立群甚至沒心疼老婆。他那時感慨,女人不太容易,希望不是個女兒。
他忽然拜托王海燕替他去參加吳剛剛的家長會。
那可是吳剛剛的家長會,吳剛剛的媽媽去世早,吳剛剛還沒有過女性參加他的家長會呢吧。王海燕跟吳立群其實沒熟到那份上,王海燕幾乎還沒成為他的誰,王海燕認為,吳立群這一筆,像是索取,但其實是追求。王海燕覺得吳立群有點這個意思——你替我兒子出席了家長會,就有人認識你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不過其實吳立群想的是,王海燕這個女人,不用追求。
王海燕參加了吳剛剛的家長會。吳剛剛的班主任有些孱弱,這并不影響他在講臺上侃侃而談,以及體貼入微的姿勢。
到場的學生很少,多為家長。吳剛剛是王海燕提議帶來的,這大概也是她的戰術吧。她認為,沒什么比家長會更像親子時光了。吳剛剛這個小男孩,帶點女孩子的狡黠,依偎著王海燕。他應該不在乎有無母親出席,他更在乎,不能怠慢了替自己母親出席的客人。
有特別憤怒的母親拍案而起,質問老師,她的小孩耳朵根被撕裂,問也不說,發現了好幾次,最后才說是被老師揪的。
“還有沒有王法了?!”
班主任應該是原來就知道這個事情。他顯得有些過于平靜。他體貼入微地安撫,保證查出是哪個老師,保證小孩子不再受到傷害。
班主任的從容讓王海燕煩惱。這種冷漠的環境,要影響孩子的啊。王海燕又忽然察覺吳剛剛掩飾不住的興奮。
她被吳剛剛氣得腦門子直充血。
終于按捺著等到家長會結束,王海燕義正辭嚴地告訴吳剛剛,要學會體恤他人,要學會反抗幸災樂禍。尤其是面對暴力的時候,要有憐憫弱者的覺悟。
吳剛剛不委屈,他其實被誤解了,可這反而讓他信任起這個誤解他的人。這個與自己的關系并不是那么親近、又愿意把自己往較好的方向引導的女人,應該值得托付。
他把耳朵給王海燕亮了亮。
耳垂下方,也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吳剛剛巴著王海燕的肩膀,王海燕連忙俯下身。吳剛剛悄悄告訴王海燕,老師揪人耳朵,但是沒人敢說,因為,在學校挨老師批評,回家也要挨揍。吳剛剛的興奮,是因為他的委屈被公布了。
吳剛剛耳垂下方的口子,紅粉粉隱約可見,這個孩子被老師拎著耳朵扔到墻角里“反思”錯誤。吳剛剛告訴王海燕,班里另外一個女孩子扎著兩只羊角辮,老師拽散了她的一個辮子,他倆一起站在墻角。女孩子悄悄把另外一只辮子也散開。
這種披頭散發的解決方式讓王海燕咋舌。
她把吳剛剛送回家,一直等著吳立群回來。她先把積壓在廚房里的碗洗了,再把地擦了;吳剛剛有道數學題不會,她邊擦地,邊給吳剛剛輔導功課;又按照吳剛剛的指點,下廚房做了一個茄盒。她把吳剛剛的足球服繡上了“吳”字。
等吳立群回來,王海燕心里已有答案。帶著這個答案,她請吳立群送自己下樓。
“剛剛的媽媽多久沒了的?”
“得有四年了?!?/p>
“四年你都自己過?”
“不能給別人添亂?!?/p>
“不亂?!?/p>
“偶爾來幫幫我,就行了。我謝你。”
“我不能總來,你不會讓?!?/p>
“是?!?/p>
陳李歌和男人看著吳立群明晃晃地把王海燕送到家樓下,黑漆漆的夜看不見她眼神里的光芒。如果這是白天,王海燕一定光彩照人,她散發著神圣的氣質,她的心里,在與穿越了百萬光年才到達地球的星辰的影子對話。
王海燕覺得自己肩負著打動世人的使命,她也許形象有些笨拙,決定也有些粗重,但并不妨礙她將幸福的人生作為禮品,送給苦命的父子。王海燕是誰呢?她是自圓其說的使女。
陳李歌和那個夢魘般的男人在黑漆漆的夜里黑漆漆地接手王海燕,一路護送她到家。
陳李歌動的是守衛的念頭,這也無法掩蓋他對自己跟蹤狂的性質定位。他掌握的是關于宇宙的知識,人類最為高深的文化。他對這個總是過度表達自己的女人有好感,可這不構成他獻上自己品德的必要。這樣的事情以后不知還會不會有,眼前的不知何時能夠終結,他當然有精力一直做這樣的事情,直到王海燕安全。可是他是誰呢,如果自己閃開,這個男人真的會傷害王海燕嗎?如果王海燕受到了傷害而自己閃開了,他要如何容忍自己?
街上沒有人,男人可能有些無聊了。他和陳李歌搭話。
“你們天文館客人太少,經營有困難?!?/p>
“我們是國企,不掙錢?!?/p>
“她叫啥名字?”
“恕我不能告訴你?!?/p>
“她不是你女朋友,你跟蹤她,讓她知道了你就麻煩了?!?/p>
“你現在就是我的麻煩?!?/p>
“呵呵。”
這人愈發地像一個變態。
陳李歌厭惡透了。明明是陳李歌他自己跟著這男人不放,他還想對這個男人說,滾開吧,滾遠一點。
陳李歌索性表達厭惡,反正他們三個已被綁在一起。
“去看看病吧?!?/p>
男人的安靜,讓陳李歌出了一口惡氣。
翌日清晨,陳李歌感到忐忑了,因為他準時到王海燕家樓下,王海燕卻沒準時出來。那個男人也不在。陳李歌趕往天文館,太空飛梭旁邊空空如也。
聯想昨夜男人那聲詭異的笑以及停頓,陳李歌的思緒有一種一屁股坐地上的、懸空而無法解決的焦急。宇宙之大,陳李歌一直癡迷于此。今天他發現,人世間的事情,例如未知與變數,不比宇宙小,可能還要更加深遠。
陳李歌上不下去班,看不下去天象,他在天文館里踱步,從南到北。
陳李歌找芬姐閑聊。芬姐不太滿意陳李歌這兩天的工作狀態,總徜徉什么呢?正好借這個機會教育教育他。芬姐先是開導,陳李歌覺得這樣也行,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陳李歌的姿態虛心得有些夸張,反而招致了芬姐的反感,看著太像敷衍了。芬姐又轉換了態度,從知心老母,變成了大姐大。芬姐不知道陳李歌經歷著煎熬,她的心疼是出于本能。她從陳李歌這個年齡過來,也曾害怕麻木。可是到了一把歲數,她還是沒能躲避得了不麻木??墒撬矟u漸喜歡起自己的不麻木,她老了,過去她的敏感是愛情,如今她也喜愛陳李歌這樣年輕有生氣的男子,愿意跟他們說話,把自己的理解都傳授給他們。有一天他們也會成為垂垂老者,對著年輕鮮活的異性晚輩,自慚形穢地教導。
王海燕今天其實是請假了,她早上五點空腹出發,連口水也沒喝。
她坐了兩個小時的車,來到另外一座城市的醫院。
兩個小時的車程,物理距離得有150公里,王海燕希望車慢點,也希望車快點。車快一點,她好快些下決定呀。
那個陰沉的自瀆男人,鬼使神差地早起了兩個小時,鬼使神差地等上了正好出門的王海燕??傇撚袀€了結吧,他想。他當然有自己的名字,在這個故事里,他是一個有名字的人??墒俏也槐阃嘎端拿?。當你得知一個人的名字,他便有了形貌。而一個考慮著暴力,并為了這個思緒,尾隨王海燕穿越兩座城市的人,父母給的名字提示不了他的形貌。
王海燕就坐在這個男人前兩排。男人帶了一把十字螺絲刀,這可能是他蒼白的生活中,唯一與武器相似的東西。男人摩挲著口袋里的螺絲刀,汗涔涔的手使不上力氣。
王海燕從未留意過,這男人跟著她已經好幾天了,她未曾覺察。甚至現在他就離她不到一米的距離,鬣狗一樣饑餓地望著她,她也沒有感到絲毫的不自在。平庸女人的在一萬次里靈驗一次的直覺,往往被當作處世的利器般供養著,王海燕沒有。
王海燕此刻想的是,一會兒該怎么措辭,如果被拒絕了,她該如何爭取。
一個沒有直覺的王海燕在自甘赴死的途中,背后跟著一個考慮害她的男人。
雖然只隔著兩個小時的路,這座城市的方言已經和他們那不太一樣。應該還算是同一個系統,只是發音、吐字的方式,更囫圇。王海燕評價他們自己的方言是含著蘿卜講話,到隔壁的這個城市,蘿卜長大了。
王海燕掛了號,擠在人山人海里。醫院換湯不換藥,哪里的醫院聞起來都一樣。王海燕有點恍惚,一樣的醫院里的味道和人群,讓她感到像是沒出走。
給王海燕看診的是個女大夫,四十來歲,化了淡妝。
“咱們國家的國策鼓勵晚婚晚育,計劃生育,所以你這個情況,合法?!?/p>
王海燕點頭不說話。
“沒考慮吃避孕藥嗎?”
這就已經是對私生活的關心了。
王海燕搖頭。她的心靈深處可能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不對,對生活和命運的愧意,讓她不愿去反抗侵犯。無論來自誰的侵犯,如果能狠辣一些,心里會好受一點。這愧意到底是對誰的呢?王海燕那股子出身低微的奮進精神一發作,恨不得向這個化了妝的女大夫懺悔。
女大夫視而不見王海燕的踴躍。
“絕育可是大事,不過以后還能再通開?!?/p>
王海燕要做通不開的。
女大夫覺得王海燕像為了討好男朋友,心甘情愿作踐自己的不懂事少女。這也太草率了。
“你吃飯喝水了嗎?要做就快點下決定,今天不做,以后我也不打算給你做了?!?/p>
頗有些下逐客令的意思。女大夫化了淡妝的臉,看著像大城市寫字樓里的“白骨精”們一樣冷靜又精致。
王海燕告訴大夫,她沒吃飯,沒喝水,早上起了個大早就過來了,來之前上網查過,知道有手術并發癥,有風險。她沒有長期服用藥物。
王海燕還說,她想做微創的,刀口越小越好。聽說微創手術留下的疤痕,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
“我不要孩子,更不想因為男人的錯誤,以后做流產手術。遭罪。”輕描淡寫地。
女大夫給王海燕開了手術單子。
王海燕躺在手術臺上,慢慢理解了言情小說里刻畫女主角墮胎時用的詞匯。冰冷。
初夏,手術室里開著足量的冷氣,可能如果出汗會影響手術效果吧。王海燕只穿著上衣,下半身已經冷得起了雞皮。
王海燕剛上小學的時候,王文和做過一件自認為特別了不起的事情。
王海燕當時六歲半,沒讀幼兒園,對文字幾乎是一竅不通,但數字都認識,為了把阿拉伯數字8寫得準確,也下了功夫。王文和先帶著王海燕坐了一次226公共汽車,從家到學校。路上他一言不發,也不提示王海燕,指望讓六歲半的王海燕專心自覺地認路。
到學校了,王文和帶著王海燕到校門口轉一圈,指點她:學生不能頂撞老師,但可以跟老師交流學習,你自己得有想法,不能人家說什么你答應什么。王海燕答應了,王文和再帶著王海燕穿過馬路,到達對面的車站,又坐了一趟回家方向的。
然后,王文和大剌剌地告訴王海燕,自己坐一個來回吧,我回家了。你別亂跑,我知道往返時間。王文和把王海燕留在車站,爸爸回家了,王海燕卻幾乎沒害怕。
王海燕其實喜歡坐公共汽車。她家里沒有汽車。汽車行駛時,樓宇經過,眼睛里一直能換新花樣。那時候城市里還沒有交通堵塞,汽車行駛起來是很通暢的,王海燕挑選挨著車窗的位置,認真數著汽車靠站的次數。王海燕還不認識站名。
到了學校門口,王海燕認真地站了一會兒。
然后她回想著父親牽著自己的手,一邊穿過馬路,到達對面的車站。
回家的226汽車來了,王海燕卻沒上去。
她看見自己的父親,氣喘吁吁地踩著單車,在一輛公共汽車后頭,汗流浹背地到達對面。這個不開口說愛的父親,應該是后悔了,也可能是早有這個計劃,他在守衛被自己放到街野上的女兒。
王海燕猜測父親不愿讓自己看到這樣的狼狽。
王文和還是看到了王海燕在瞧著他。
又來了一路226汽車,王海燕把小腦袋一扭,用頑劣成全父親的守衛。她細小的腿跳躍上車。沿途的風景啊,劃過的樓宇,住著千家萬戶。
王文和只歇了一歇,喘口氣,還是蹬起了腳蹬子,奮力地追趕。
女大夫輕輕告訴剛從麻藥里醒來的云里霧里的王海燕,她已經是個絕育婦女了。除非奇跡發生,她這一生都不會擁有屬于自己的孩子。
日落的時候,陳李歌在王海燕家樓下,躲藏著等候。自瀆男人遙遙護送著王海燕。
男人離王海燕有一段距離,陳李歌看到王海燕平安回來,那自瀆男人還是一臉的未得逞,陳李歌挺放心。
陳李歌直視男人,等待他們兩人的較量。
男人遠遠地止步,王海燕上樓了。
男人徑直向陳李歌走過去。
“我等了一個晚上?!?/p>
他竟然主動開始陳述。
“你是一個沒有智慧的男人,你一直在激怒我。”
“我等了一個晚上,在等一個機會,也激怒你。你從派出所里頭就在惹我生氣。”
“后來你還跟蹤我。我知道你心里惦記她?!?/p>
“你跟我也跟,我想讓你害怕,可是我沒有能力。”
“人家有男朋友,你還跟著,你多深情啊?!?/p>
“我等到清晨,她出門早,我就想著趁天還沒亮,我先動手,在她到達天文館之前?!?/p>
“然后她去長途汽車站了?!?/p>
男人有些懊惱。
“那也得跟著,離你們遠點更好,我的確是想傷害她。離得遠,好動手?!?/p>
肯定發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沒有終止一切的決心,這個男人不會這樣剖析自我。這也許是好事,陳李歌暗自輕松,這個男人即將消失,以后無需把心提在手里了。陳李歌的心存僥幸有些自甘低微,但想到一塊大石頭就此落地,他覺得他再低微一點也沒關系。他甚至想拍拍這個男人的肩膀,站在和這個男人同樣低下的地位,祝賀一下他們倆。
果不其然,男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我把她送回來了,以后你也別管她了,也別管我了?!?/p>
陳李歌掩飾不住欣喜。
“啊,都好好的就行。”
“我能為你做些什么嗎?”
陳李歌又追了一句。他覺得既然是告別,可以搞得溫馨一點。
男人深深地望了陳李歌一眼。這個家伙,還不知道狀況。
男人那種不是演出來的、特別深沉的憐憫,讓陳李歌一陣難受。
這男人好像恨不得再拍一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他。
陳李歌的生活經驗突然告訴他,如果一件事情發生得過于順遂,它就有可能是假的。
“怎么了。”
陳李歌沉下來。
男人的情緒也很復雜,他雖然有一雪前恥的嗔恨,還想把特別大的事情說得輕巧點,但仍須彰顯自己的氣度。
“不分男女了。”
陳李歌沒理解。
“誰不分男女了?”
“她那男朋友有個兒子。是不?你去問問她,你問問她。”
陳李歌好像有點理解了,卻不愿相信。
男人看陳李歌的眼神多了點憐憫。
“你去喝點酒吧?!?/p>
男人走了?!澳闳ズ赛c酒吧?!笔悄腥说脑E別。
如果陳李歌沒去廣場看風箏,他不會遇到這個男人。如果他遇到了,沒發現男人的齷齪舉動,他不會去較勁。如果較勁了,男人沒被自己幼稚的挑釁激怒,他也不會一心投入地去跟蹤。如果跟蹤了還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他好歹也會在天文館里關注一下王海燕的心理狀態。
就是因為他每天朝夕跟著王海燕,他自作多情地認為,行跡就是她的心靈。
假如他沒有朝夕地跟著王海燕,他們也許會像朋友一樣交談。一萬種可能性里,最不可能然而也最為微小的希望,王海燕在斷送掉自己之前,會透露點痕跡給他嗎?
陳李歌繼而后悔今天一天都在看天象影片。那些高遠的星辰,解決不了他實打實的煩惱。
如果今天他滿世界地去尋找王海燕,一萬種可能性里,最不可能然而也最為微小的希望,他們會在某個王海燕經過的街角偶遇,他從她的只言片語竟然得以判斷她的自毀意愿,更加不可能然而也是一微小的希望,他將如鬼魂附體般地點破她的草率。
陳李歌做的是與王海燕的愛情告別的準備。愛一個人,自然想要有一個孩子。王海燕對吳立群的不是愛情,她不想占有,僅僅想要打動,這說明她只愛她自己的想象,以及一心證明自己獨一無二的沖動,活該她有一天會被吳立群拋棄。
他去足球場看吳立群了。吳立群在足球場上,有些老態龍鐘。哪怕王海燕不可能成為一個母親,陳李歌也不愿意她跟吳立群。
如果這時有一個旁觀者,無法觀看他們的心緒,那么陳李歌一定是一個冷漠的、扭曲的跟蹤者。他甚至被自己的驕傲阻攔了開口說愛。當我們的觀看被延展,回溯到最初,那么它也許是故事,也有可能是事故。
他們相識的時候
陳李歌的形象就像知識分子。
他與劉館長說話的時候,特別平等。不像手下對著領導說話。
王海燕比較一下自己。她對劉館長很尊重,也比較懼怕,劉館長慈祥地一笑,王海燕就想把太空飛梭擦一擦,上上油,讓它運轉如飛。陳李歌不這樣,他的放映和解說,都是為了自己。
陳李歌剛到天文館的時候還不這樣。他剛來那幾天,劉館長反常地嚴肅,挑剔。天象廳的球幕剛建好,花了大價錢,原先只有幾塊展板和一個太空飛梭,特別不像天文館。劉館長像托付孩子一樣將球幕托付給陳李歌。他特別不希望這是一個恃才傲物的后生。
王海燕覺得陳李歌沒有恃才傲物的本領,陳李歌被劉館長擠兌的時候,王海燕就幫襯他。王海燕沒有弟弟,王文和喜歡男孩子,王海燕想象過自己如果有一個弟弟,他能和陳李歌相處好。如果她足夠殷勤,陳李歌也許能將自己的知識傳授給這個現實里不存在的弟弟。
王海燕發現陳李歌很會穿著打扮。他雖然也是從小城來的,可他說自己小時候學過畫畫??ㄆ渖男蓍e褲,配棕色的登山鞋,有一回還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色彩的搭配十分洋氣。
陳李歌來到天文館的第三個禮拜,他們倆也沒說上幾句話。王海燕卻搬出了家里,租了群租房。這是從北京來的潮流,有一些別有用心的房東照搬了形式。白色的和墻體一樣帶著些污漬的三合板,把三室兩廳隔成八室零廳。王海燕的房間僅能放下單人床。王海燕想象著,一個獨立生活的女人,擁有被追求的權利。
陳李歌喜歡王海燕受過苦一樣的神貌。她像這個天文館的姐姐,屈居在太空飛梭的角落里,暗自照料大家。年紀輕輕的樣子,袖子卷到上臂,看起來干練而拙樸。她把頭發整齊地盤起,僅能從細碎的劉??闯鲚p盈的發質。應該是一頭長長的秀發。
陳李歌知道王海燕懂機械,手也巧,太空飛梭像她的神駒,由她一手培養,前來參觀的無數兒童領教了在宇宙中探險的奇遇。王海燕被兒童環繞的樣子,更像一個識大體的姐姐。
陳李歌為了示好,對待王海燕有些賣弄的意思。王海燕到球幕底下找他說話,陳李歌友善地給她放映太陽系的運轉。陳李歌像夸耀自己的成績,告訴王海燕——現時,人們已經觀測到了億萬個恒星,太陽只是無數恒星中很普通的一顆。就好像那億萬個恒星是陳李歌自己發現的。
那個有了人類文明以來,便被歌頌,被敬仰的太陽,只是無數恒星中很普通的一顆。
王海燕忘記了初中生物教的植物的光合作用,也沒把由太陽而產生的月亮的光芒、地球的四季、白晝與夜晚的交替當成與陳李歌交流同樣重要的事情。
劉館長特別不屑于陳李歌拿知識泡姑娘,雖然他也同意,這幾乎是男孩子博得女孩歡心的最便捷的辦法。劉館長的情緒很復雜,一方面恨鐵不成鋼,指揮陳李歌幫王海燕打掃太空飛梭,“用誠意,別用腦子!”一方面,他也禁不住想看,陳李歌還能有什么伎倆。
芬姐,雷姐,大趙,都想念陳李歌沒來的時光。天文館沒有球幕,就是個社區活動點,面向兒童的。王海燕只要跟兒童和太空飛梭打交道即可。陳李歌來了,王海燕突然變得好學,擁有球幕的天象廳成了主角。
為了紀念球幕建成,省里來了天文專家。王海燕和芬姐他們想象過一種天文專家的模樣,戴著眼鏡,配色樸素的格子襯衫扎到褲子里,談吐都是跟哲學一樣有深度的詞語,說起話來,和報刊雜志上的專家語調一樣。
他們沒想到,來了一個吻合他們想象的專家。
陳李歌多么懂得交流啊,他雖然不如專家深奧,可是他謙虛的姿態,反而為他在專家心里贏得了務實的評價。
王海燕不敢出現在陳李歌與專家的對話里。他多美啊,陳李歌懂的沒有專家多,可他竟然敢平等地調侃專家,不卑不亢。他的調侃讓他更像一個年輕人,那個也許接近宇宙真理的專家,在高傲似火的青年熱情面前,顯得那么酸那么淡。
陳李歌卻有意要逗王海燕。他引著專家,來到太空飛梭前。
太空飛梭很受孩子們喜歡,因為它不僅能像傳統娛樂場里的木馬一樣動作,它的內部,還有一個屏幕。乘坐的客人,可以一邊感受模擬出的太空船的移動方式,還能一邊在屏幕里,看到飛逝的太空。這個屏幕里放映的影片,已經很久沒有更新了,顯得有些陳舊,像九十年代科教頻道放的科教片。
陳李歌請專家指點太空飛梭的影片。專家欣賞陳李歌,自然傾囊以授。王海燕一方面喜悅于新的知識,一方面自慚形穢。
陳李歌向專家介紹王海燕:這也是我們這的才女,懂機械。
專家點頭的樣子更像一個老者。
陳李歌又逗王海燕。
“有不懂的,關于天文的,都可以問老師?!?/p>
王海燕說不出話來,她懂個屁。
陳李歌步步為營:你應該是對天象感興趣的呀。
兩人一同回想他們拿天文知識當橋梁的伎倆。王海燕鼻尖沁出了汗。
陳李歌再逗她,她就不愿意接話了。
這個青年,原來這么輕浮。他的知識和熱情,都不過是他給自己的包裝。他骨子里是個浪蕩的人,他不懂真情實意。
陳李歌還以為自己的逗趣起了效果,王海燕是否因為他的達觀,逐漸發展了好感,對他陷入愛情?
劉館長這一天沒敢擠兌陳李歌,他甚至開始感謝陳李歌為他的天文館贏得了謙遜的面子。再往后的日子里,劉館長把天象廳完整地交給了陳李歌。
王海燕那天送走專家,她的盤發頭一次放下來,原來是堅韌的發質,烏黑發亮。她還穿了一條深紅色的裙子,黑色高跟鞋。陳李歌覺得王海燕其實是個女人,其實與街景里知道自己風情的女兒家相似。這顯得她的樸素很有力量。
王海燕并沒意識到自己在用精心打扮告訴陳李歌,她不懼怕他。王海燕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半深不淺的情緒。
陳李歌隱晦地贊美王海燕:深紅色適合你。
王海燕那有些嗔怪的、試圖拉開距離的禮貌,反被陳李歌以為只是羞赧。
王海燕覺得陳李歌雖然懂天文,可他也不是百事通,肯定也有他不懂的。當然,天文是十分高遠的學問。就算懂得了這些知識,也不代表他可以置一個女人的自尊心于不顧。
他只是一個初來乍到的青年,而她已經在這里等候了許久。他用他華美的球幕天象廳,還有一個典型形象的專家,傷害了她的驕傲。
王海燕去了城市另一個角落的古動物館。
如果你細細品味,古動物館真是個詭譎而大方的場所。人們來這里觀瞻殘骸。天文館有昂貴的球幕,這個古動物館也有自己的鎮館之寶——一件不是特別完整,但是應該能保證真偽的、凈高三米的恐龍骨頭。
在它還生動的時候,它的主人不懂它存在著。時隔億萬年,笨重的靈魂被帶走,枯木般質感的骨架子見了天日,在房頂上垂墜的鋼絲線懸吊著它,讓它艱難地保持姿勢。
王海燕認識了吳立群。
吳立群磕磕絆絆地給吳剛剛解說:恐龍在這個世界上稱王稱霸的時候,咱們人類還沒出現。咱們人類的先輩是猴子。當猴子學會了鉆木取火,也就是使用工具,猴子被賦予了人類這個名字。
吳剛剛特別懂事地點頭,不想問一些會讓父親看起來顯得無知的問題。吳剛剛的母親因為病癥去世四年,他已經忘了有母親的感覺,把心思都傾注在父親身上。
吳立群繼續露怯,他又告訴吳剛剛,恐龍也分天上飛的和海里游的。好多咱們現在能看到的動物,都是這些恐龍演化來的。原先在天上飛的恐龍沒有羽毛,咱們現在能看到的鳥有羽毛,這是大自然選擇的結果。海洋和江河里頭,魚有鱗也是這個道理。
吳立群一邊說一邊體會,他挺滿意自己。他說了一陣子,吳剛剛還是過于緘默,吳立群就有點不樂意了。
他拍一下吳剛剛的后腦勺,問他,打算白來一趟嗎?
吳剛剛揉著頭。
我們的生活中,的確時常會遇到兩難的處境。對這個七歲的兒童來說,處境的具體形態就是——是做一個父親期望的好學的孩子,還是做一個父親期望的懂人情味的孩子。
就在吳剛剛用力思考的時候,吳立群愈發嚴肅。
吳剛剛于是問了一個思考上比較高級,但是與長輩交流顯得智慧低下的問題。
吳剛剛問:爸,那猴子是什么恐龍變的?
爺倆都被這個問題震懾。
吳立群很尷尬,如果回答不出來這個問題,不光在吳剛剛跟前沒面子,旁邊還有個盤著辮子的女孩子也在看他。
王海燕不知什么時候踱步過來,細細看著吳剛剛。這個孩子看著有種似曾相識的靈巧,就像兩周前剛見過面一樣親切。
王海燕等著吳立群自己給自己解圍,吳立群果然沒讓王海燕失望。
他更加粗暴地對待吳剛剛。
“自己找解答有多難?!”
王海燕沒繃住,笑出聲了。
吳立群的難堪,很快被“逗樂了一個女孩子”的喜悅替代。吳剛剛卻焦灼于自己讓父親在異性面前出丑了。
吳剛剛趕忙替吳立群找補。
“爸,我去問問你手下的喬叔叔,要不杜叔叔也行?!?/p>
拙劣。
僅有我們這些觀看的人,見證了王海燕與吳立群的相識。陳李歌對這一關系的材質的掌握,是憑著他自己的智慧啊。
回到今天的兒童節
王海燕應該不會愛上一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吳立群比自己優越在,他粗糙而真實。這是陳李歌一路護送王海燕從神農架回到這里,用假裝什么都不知道的面孔,做著什么都知道的開導,間諜一般刺探到的王海燕的心緒。
王海燕在長途汽車里形容吳立群。
“他什么都懂?!?/p>
“他對兒子好,他的足球隊是咱們這兒最強的。”
“我們在古動物館認識,他帶兒子去看恐龍。”
“他家連擦地的墩布,都是他帶著兒子一起挑的?!?/p>
她像在說服自己,那草率的付出是值得的。
王海燕對陳李歌概括她的感情狀態。
“我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今天他信步到太空飛梭跟前。王海燕問他,太空飛梭壞了,今天修不好,讓小朋友看看天象模擬吧。你準備講課了嗎?讓我看看你準備的文件。你真有才華,全天文館,就屬你口才好,有見解。
王海燕顯然感激陳李歌一路的陪伴,陳李歌在她心目中變得更加高高在上。
王海燕每說一句對他的贊美,都要老去十歲。
陳李歌捏著嗓子,沒用那一貫漂亮的播音腔。他佝僂著身子,像老頭子一樣回答:啊,是,是。
見陳李歌被老年人附體,逗自己,王海燕不太緊張了。擅自把太空飛梭搞壞這件事情的愧意也少了。
在奔赴這場刑罰的路上,陳李歌感到自由。他不再為了擁有這個女人而去鎮壓她,他決心打動她。就像她用自殺般的方式打動吳立群一樣。在淡漠的人群中,交淺言深一向恐怖,最為猛烈的情感,也需要一個禮貌的包裝。王海燕學不會包裝,陳李歌打算用她的語言與她來往。
如果我不喜歡孩子呢?
如果我不禮貌,不體面呢?
如果我的知識,僅僅是我的賣點,而我真實的虔誠的示好,才是我本來的面貌呢?
如果我成為了眾矢之的呢?
他為孩子們放映星軌。在穹頂轉動的,是黑底白紋的星軌,看起來就像一般的星空,在視覺上,毫無建樹。王海燕推門進來。
沒有燈光,王海燕找不見人。所謂星軌,看起來就像一圈圈白色的細線,投影在深黑的穹頂。一點也不讓人驚奇。王海燕聽著兒童細碎的因為沉悶而產生的悄悄話,對著穹頂的白線圈直愣神。
“這些是星星的軌跡,但其實導致星軌產生的,是我們的地球。地球自轉帶來了日夜……”
陳李歌一度懷疑自己為了追求王海燕,余生都要在這沉悶的黑白星軌中度過。
學前班和一年級的學生們中響起了開小食品包裝袋的聲音。
王海燕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幫那四位門神和陳李歌整頓紀律。
這兩聲咳嗽忽然鼓舞了陳李歌。在他的心里,王海燕姐姐的形象再度建立。一個寬容的姐姐。
她并未責怪我的魯莽的知識。
喜悅夾雜著哀傷。
陳李歌試探地放映極光。兒童如饕餮般仰望穹頂。陳李歌自嘲地想著,極光才是我啊。
我就留著一點點,就留一個極光吧。余下的,我全都交給你。
陳李歌幾乎是咬咬牙,說出了那段大逆不道的話,渴望著王海燕的原諒。
“你們知道全世界自殺率最高的地方是哪里嗎?”
王海燕懵懂地察覺,這個掌握了知識的青年,正試圖給她一個了解他的機會。
“小朋友們,很榮幸認識你們。我自己一點也不喜歡孩子。另外,全世界自殺率最高的地方,就是可以看到極光的北歐啊。那里天天兒童節!你們一定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做對社會主義以及自殺社會有杰出貢獻的新一代兒童!”
女教師們幾乎同時躍起。
陳李歌平靜地等待審判。
可能是二分之一秒,也可能是百分之一秒。總之,它發生得十分迅速,幾乎讓人無法感受這個發生有過程。王海燕就是知道,心里明白,陳李歌在示愛。
教師群起而攻之。她們在師范學院受的教育,兒童是弱者,你要保護他們,你不可以傷害弱者。這是生而為人基本的心意。
女教師一號決定直面,她沉穩地對孩子們說,這位老師瘋了。
女教師二號會意,配合。
“讓劉館長叔叔帶咱們去看展板。”
女教師三號打開了天象廳的燈和大門。
有了白熾燈的照耀,球幕上的極光黯淡下去。
女教師四號怒氣沖沖地看著一切,她不明白,但她也有責任。
四位女教師護送著孩子們,安靜有序地離開了天象廳。
劉館長、芬姐,都丟失了憤怒的意識。一個雖然恃才傲物,但是本分的男孩子,他不知道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錯誤。
陳李歌其實知道,并且在乎。當王海燕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個場合,跟女教師和兒童們一同撤離的時候,陳李歌在乎得不得了。
王海燕想的是那次在旅游客車里,陳李歌戴在她頭上的小紅帽,還有吳剛剛在火車上,沖著小姑娘招一招手,還有吳剛剛放走了花栗鼠卻放聲大哭。
短短一個月的心緒凝結,幾乎是一瞬間。像曲折的通往父親家中的道路,被一只巨大的手擰成了一個疙瘩,實實在在地放在腦海里。讓人總結。
原來她對陳李歌有意的時候,他也看上自己了。
王海燕還不知道陳李歌對她行跡的照料呢。僅是一個看上她,還有這當眾的告白,已經讓她感激。
可是她那對交淺言深的喜好,帶來了多么大的懊惱。初識另外一種愛情的面貌,她不斷地回望。
隔壁城市女大夫的鄙夷,十有八九不是因為她的堅守。
陳李歌也不是什么都好,他年齡太小,兩家的背景可能也不太合適。他不會像吳立群那樣,陪王文和喝酒。他大概也挺招女孩子的。公車、公車站、電視廣告上,治療不孕不育癥的廣告突然多起來。醫生的巧手可以治療先天不足,可是如果是自己折騰成了不可逆的結果,醫生會同情嗎?
要是陳李歌沒拿那個衣冠楚楚的專家逗她,她會看上吳立群嗎?大概也會的。單獨一個吳立群沒什么力道,加上吳剛剛,這個組合天然地招惹憐憫。
王文和還不知道她闖了這么大的禍,王海燕突然領悟到。
王海燕回家,沒給王文和買酒。既然要挨訓,索性猛烈些吧。是個災難,爸爸估計也沒有喝酒的心情了。
王文和看到女兒,生出了蒼老的欣喜。這個女兒啊,過于樸素。他沒能給她一個光鮮的來頭,她總也不回來,可以原諒。
所以王海燕低微地說出自己不再是一個女人后,王文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燒旺了父親的心火。
王文和忘了自己處于老年,也忘了訓斥這個混蛋女兒。他一躍而起,拉著王海燕沖出家門。
“咱得再聽聽醫生的?!?/p>
“你還年輕。身體好。”
“老爸年輕的時候也犯錯誤,有些錯誤可以犯?!?/p>
王文和帶著王海燕闖入醫院婦產科,王海燕的姿勢就像被老師拽散了一個辮子,在墻角里安靜地拆開另外一個辮子的女孩。在這么一個不堪入目的困境中,努力讓它看起來體面點。
“先照個B超看看?!?/p>
“我們醫院都不給做通不開的絕育手術。”
“你那手術誰做的,你可以找對方算賬?!?/p>
“你男朋友不太愛護你吧,你要學會自愛啊?!?/p>
也是一個淡妝的女大夫,大概是看出王文和的焦慮,沒把他打發到診室外,跟那些焦慮的男人聚堆。
人性的惡意,王海燕頭回體會。女人與女人之間不僅不存在友情,仿佛先天的,一定是敵對與傷害。王海燕哀切地總結。
王文和不怨天尤人,他甚至想開導女兒,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他從未想過綁架女兒,給自己生個外孫。敢夢不敢想。他幾乎確定自己是個好外公,因為他已到了慈愛的年齡。他仍然不忿受過的不公,不平于他人的富貴,可是人們各有各的福氣,女兒只要一直忙叨,她就不會輕易受到傷害。
父女倆心情不一樣,感慨是一樣的——聽天由命吧。
陳李歌被獨自拋在天象廳以后,他整理了心情。王海燕不是一般的女人,她必會憶起他的惦念。陳李歌猜測,王海燕逃離,是因為那個草率的決定。陳李歌沉著地計劃,怎么能讓王海燕鼓起勇氣,與自己直面這個問題。來日方長,即便最后不結婚,他也能照顧得了她的。
B超大夫十分輕描淡寫:你這個是可以通開的。
王文和老淚縱橫。
隔壁城市的女大夫今天突然感傷。初夏的時候,樹葉已是濃厚的綠顏色,家中兒子幼兒園畢業,已經學會了英文字母。她想教會他不鄙夷,不干涉。女孩子會早熟一點,可是男孩子應該早些擔當??粗鴥鹤訉ε孕』锇橘u弄英語,她想再添一個女兒,盼望著有一天這個女兒能遇到貴人,給她女人的天賦。
王海燕明白過來。突然懂得了詼諧。
陳李歌總結王海燕以策劃追求她:一個特立獨行的女人,往往招惹特立獨行的男人。當然男人都認為自己是獨特的,其實他們天生粗野。這個“天生粗野”的觀點是陳李歌給自己的追求姿態的定位,他不認為自己是粗野的,可是如果王海燕需要他粗野,他也可以做到。王海燕可能希望她自己看起來是細膩的,也可能是奔放的,總之是有情的。她犯了奔放的錯誤,他還沒準備好原諒她,或者原諒自己的壞運氣。
附章:如果完美結識
陳李歌是個民警,處理著大小糾紛,他已經變得很黯淡了,倒有些不太真誠的老練。他隱約感到,自己不該做這樣的事情。他應該有一個更加高尚的職業。
他有一個女朋友,是個女學生。
王文和扭打著一個男人,和他的女兒王海燕被帶到了派出所。王文和挺大歲數,糙話張口就來,那個男人與他打著撕著,卻不發一言,有些看起來十分陰暗的隱忍。
那男人出手像女人一樣潑辣,王文和臉上被撓出了血道子。
陳李歌還沒見過這么拼命的中老年人,王文和很瘦,臉上除了血道子,還有溝壑。
陳李歌害怕這件案子要花費一些關懷,他剛來所里的時候,也樂于關懷轄區居民。后來他發現不管他如何將心比心地調節,家庭糾紛和鄰里糾紛都處理不完。
王海燕表情木木的。
她其實想反抗父親,不領父親的這個情。她不是不心疼父親,王文和要與這個男人拼命,為了這個男人做的一件羞于啟齒、而她并不認為是多大的事情的事情。
王文和很著急,但是沒人相信他。陳李歌發現這是一個出身草莽的父親,素質甚至比他處理的糾紛里那些自以為是的男性的平均水平還要低一些。王文和用著不堪入耳的詞語形容這個男人對自己女兒做的事情。他著急地掏著自己的口袋,比劃著那個男人的口袋。
那個男人一臉的期待,他是否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十分期待警察的公允。
陳李歌其實并沒有多少熱情去處理,也不太樂意相信王文和的判斷。那是一個很樸素的女人,幾乎沒有什么魅力。如果今天把這個事情迅速解決了,明天還會有別的事情。王文和他們仨在派出所外廳一直被關到夜里十點,也沒能達成和解。
陳李歌決定動用經驗。他還年輕,可已經跟同事們學會了理直氣壯。與他那些僅有模仿、沒有總結的同事們不同,陳李歌是有理論的——人有反思自己的本能,當你的架勢更大,你的道理就更大。
他先是把那個男人訓斥一番,衣貌,以及坐在長椅上的姿勢。
男人臉上對公允的期待果然小了許多,變成了相對老實的等待。
王文和感到被關照,他反而更加委屈。你看看,看看,大家都知道這事不對。
所以當陳李歌再掉頭教育他,王文和忽然就惱羞成怒了。原來你不信我啊。你真是一個不真誠的后生,你也愧對你的職業。
王文和才不管派出所民警在維護治安上的難處。陳李歌指出他沒有證據,他憤怒地跳將起來,大叫。
你讓他把口袋掏出來!看看!
陳李歌也不打算讓男人掏口袋。雖然掏口袋只是很小的事情,可是陳李歌認為,如果這個男人是無辜的,這個細小的動作會傷害他最大的尊嚴。
王文和急紅了眼。
王海燕假裝不知道男人對著她自瀆這個事情。她不承認,好像承認了,自己就有勾引的嫌疑與能力。
王海燕哀求道:
“爸?!?/p>
王文和愁苦地看著女兒。
這不過是一個小警察,他不知道人性有多么深不可測。往往在漫不經心的時候,奇異或是災難性的決定忽然浮現,再也揮之不去。非要讓人把它實現了不可。小警察陳李歌不知道這些,他也不相信王文和的描述。多離奇呀。
王文和判斷,這個小警察不打算為他伸張正義。并且,再僵持下去,還有個女兒的面子和貞潔問題。他帶著一肚子怒火,在和解書上按下了手印,并且當著陳李歌的面,用唾沫把手指上的印泥洗去。
陳李歌視而不見王文和深深的委屈。
他們又在神農架偶遇,是在從宜昌去往木魚鎮的長途汽車上。王文和,王海燕,陳李歌和他的女學生朋友,參加了同一個旅行團。
王文和見到陳李歌,憤怒地把小紅帽摘下。他不滿這個青年,躍躍欲試地想要找他的麻煩。兩家子入住賓館,被分配到了相鄰的兩個房間,隔著薄薄的墻壁。
隔著墻壁,薄薄的墻壁,王海燕能聽到陳李歌對女朋友溫柔地絮叨。衣服要掛到衣櫥里,這里沒有熨燙。王文和沒想到這墻皮這么薄,如果對著墻壁罵街,不光自己看起來愚蠢,還有可能讓王海燕難堪。王文和打算忍氣吞聲地過這兩天。
兩個房間都不同尋常地安靜。
在被蕨類環繞的綠林里,陳李歌和女學生遇見了一對父子。吳立群興沖沖地給吳剛剛演示他與鄂倫春族朋友打獵的盛況。吳立群告訴吳剛剛,槍支是男人的好朋友,但僅僅是懂得保護弱小的男人的好朋友。你要成為比你爸更有心胸的人,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吳剛剛似懂非懂,但必須做出十分懂得的自信模樣。吳剛剛以后會成為一個擅長掩蓋自己情緒的男人,堅忍而含蓄。
吳立群蠻看不起陳李歌和女學生這對組合。吳立群的妻子一般不愛出游,這次他帶著兒子出來,是認真向太太申請過了的。吳立群的妻子很有自己的主意,家里大小事都是她做主,有時候吳立群胡亂教育吳剛剛,他太太也要用發火才能制約住。
吳立群覺得這個女學生沒有主意,陳李歌又像是太有主意。
再回到小城的時候,時值風箏節。漫天的五彩風箏,垂下細細的風箏線,連接天空與大地。參加節慶的多為老人,在家便精心纏好千米長線,把風箏的骨架拆下包好,等到了廣場上,當著老競爭對手的面組裝起來,一個像模像樣的風箏就出來了。
陳李歌還沒看過這么多風箏同時在天空出現,太陽光芒刺眼,讓陳李歌想起自己走到哪都要打著陽傘的女學生。
他看見那個被自己放歸到街野上的男人,尾隨著王海燕。男人的神貌看不出忍受,他的手在自己的口袋里,無恥地動作。
陳李歌幾乎是怒吼一聲,跳將過去,與男人扭打到了一起。
自瀆男人從未想過傷害王海燕,這是他自己口袋里的事情,如果不是王海燕,也可能會是一個身著連衣裙、看得出風情的女人。他被陳李歌扭送到了派出所,陳李歌命令王海燕寫下經過。
可如果沒有陳李歌跳將過去,她王海燕根本不知道這個事情呀?,F在知道了,怪嚇人的。
王海燕對陳李歌還是有一些感謝的,她覺得這個事情值得告訴父親。王海燕獻寶般地,把陳李歌的這個事兒告訴了王文和。
王海燕的描述挺平實的,她有意扣下了陳李歌的英勇,陳李歌命令她寫下筆錄時的毋庸置疑,還有陳李歌不穿警察制服的模樣。
王文和忙著招待從隔壁城市來的妹妹和她的兒子。這個妹妹是抱養的,比老王家的基因優秀,正在市里的醫院做醫生。
王文和巴結這個妹妹,好讓她為王海燕找個好婆家。
陳李歌覺得今天的事情辦得好。那個樸素的女人,被這樣一個男人跟著,自己卻渾然不知。當她看見自己與男人扭打在一起,驚恐萬分。陳李歌有些后悔自己讓她寫筆錄的態度太生硬,不過生硬也是好事,讓她學會提防。派出所處理的都是家庭糾紛、鄰里糾紛為多,這還是他頭一次見識真正的病人。
派出所的人走空了,就剩下他與那個男人。陳李歌有些陪著男人蹲牢房的意思,男人心里十分委屈,我自己口袋里的事情,招誰惹誰了?他想說點什么傷害陳李歌,又怕他不放自己出去。
吳立群的太太堅持要帶孩子去天文館,吳立群只得從命。他的太太堅定地相信,知識比體魄重要,再說,足球教練的兒子不會踢足球,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這恰好說明了教育應該聽從興趣。吳立群不愿意帶吳剛剛去天文館還有一個原因,他不想在兒子面前顯得很無知。但這個原因他也不打算說。
好學的圖書管理員王海燕也去了天文館。
掃地的芬姐正和劉館長爭執著4D影廳里的噴水設備。據芬姐的觀點,每次散場以后的泥腳印子,可遠比瓜子殼難收拾多了。
劉館長答應芬姐,再看看情況,他還可以在影廳門口貼個告示,請大家盡量注意衛生。
劉館長給今天的客人放映天象影片。劉館長上來就先放了極光。劉館長介紹,與高遠的宇宙不同,極光就發生在咱們自己的地球。是實打實的美景。
在遙遠的過去,人們對極光有著各種各樣的想象,其中有一種說法,愛斯基摩人認為極光是鬼神引導死者靈魂上天堂的火炬,然而,原住民則視極光為神靈現身,深信快速移動的極光會發出神靈在空中踏步的聲音,將取走人的靈魂,留下厄運。
劉館長特意懇請大家,瓜子殼不要扔到地上,如果一定要扔到地上,不要扔得滿地都是,可集中在一個小區域扔。
芬姐趾高氣揚,劉館長領導著這個天文館,可她的工作,能代表這個天文館。
王海燕被這個工作環境打動,放映結束后,她沒壓制住交淺言深的愿望,上前恭維了芬姐和劉館長。一個陌生年輕女性晚輩的示好,雖然有些不太像我們這個冷漠的現實世界里的動作,可它真切地在這個故事里發生了,帶著在我們心里留下轍跡的愿景。
告別的時候,他們產生了不知能否再見的哀傷。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