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錫勇

(中國文化大學(xué)中文系,中國臺北)

《中國大百科全書·哲學(xué)》中關(guān)于《老子》條目下之訛文誤釋指瑕

陳錫勇

(中國文化大學(xué)中文系,中國臺北)

《中國大百科全書·哲學(xué)》中關(guān)于《老子》者,撰稿先生多據(jù)通行本為說,然通行本訛文多有,故撰稿釋文不免有誤；即或王弼注亦多歧解,如“谷神不死”、“重為輕根”。宋徽宗政和四年(1114年)晁說之跋文曰：“其文字則多謬誤,殆有不可讀者。”至乎孝宗乾道六年(1170年)熊克鏤版而謬誤相承,是又五十余年矣。至乎明神宗萬歷中張之象刻本,則又四百余年,而清初四庫館臣以張之象本錄出王注,校以《永樂大典》本,故正文多從河上公本,是所謂通行本,其中正文、注文有不相應(yīng)者,有與范應(yīng)元所見王本相異者,然而通行于今,學(xué)者或據(jù)以為說,說之而誤。本全書《老子》相關(guān)條目之撰文學(xué)者有劉蔚華先生、許抗生先生、朱貽庭先生、趙宗正先生、王明先生,并為前輩學(xué)者,唯所據(jù)本誤,故誤釋不免,是可得而為文指瑕也。

中國大百科全書；老子；史記

一、 前言

《老子》傳世久遠(yuǎn),歷經(jīng)傳抄、刊刻,不能不誤,而今所謂通行本乃清四庫館臣校本,經(jīng)浙江書局印行而通行于今,雖曰“王弼注本”,其實(shí)并非原貌,其中有正文、注文不相應(yīng)者,如第一章?lián)?dāng)作“無名,萬物之始”,而通行本“萬物”訛作“天地”；如第四十章?lián)?dāng)作“天下之物”,而通行本“之”訛作“萬”。而學(xué)者或以“天地之始”、“天下萬物”說之,說之而誤,此所謂以訛傳謬也。

即或《史記·老子傳》亦有衍改,太史公《自序》曰：“作《老子韓非列傳》第三。”而今殿本猶作《老莊申韓列傳》。太史公曰：“老子者,楚人也,名聃。”猶曰：“莊子者,蒙人也,名周。”體例一律,而唐抄衍入生籍鄰里以及“李耳”共十二字,又訛增世系四十八字,殊不知老子名在《列傳》,本無世系,孔子名在《世家》，故詳述鄰里世系,是道教徒欲使老子與孔子爭輝,是以妄衍,而不知有違于太史公《史記》體例,致使《古史辨》以來學(xué)者或厚誣之。太史公有良史之才,分明老子著上下篇,在孔子之前；老萊子亦楚人,著書十五篇,在孔子同時,并為孔子所嚴(yán)事。至于太史儋,在孔子死后百有五年,何其分明。而學(xué)者或據(jù)《史記》訛文為說,或據(jù)《老子》通行本作解,故不免于誣老子、馬遷也。

今就《中國大百科全書·哲學(xué)》一九八七年十月版,取其中論及《老子》之條目者,略舉其訛文誤釋論述之。為行文之便,凡撰文之劉蔚華先生、許抗生先生、朱貽庭先生、趙宗正先生、王明先生,并為前輩學(xué)者,《舉證》中但稱劉先生、許先生、朱先生、趙先生、王先生。

二、 舉證

頁121,《老子論道》,劉先生引《老子》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dú)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qiáng)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yuǎn),遠(yuǎn)曰反。

案：此據(jù)通行本《老子》,當(dāng)據(jù)郭店簡本《老子》甲編、帛書本《老子》作：

有狀混成,先天地生,寂乎漠乎,獨(dú)立而不垓,可以為天地母。未知其名,字之曰道,吾強(qiáng)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yuǎn),遠(yuǎn)曰返。

劉先生曰：

老子認(rèn)為道生成天地萬物的過程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生成萬物之后,又作為天地萬物存在的根據(jù)而蘊(yùn)涵于天地萬物自身之中……道雖存在于天地萬物之中……是構(gòu)成天地萬物共同本質(zhì)的東西。

案：《老子》第三十九章曰：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天不已清將恐裂,地不已寧將恐歇……

道生萬物,萬物包括天地,是有“共名”、“別名”之異,當(dāng)云“道為萬物存在的根據(jù)”,“道存在于萬物之中”,“是構(gòu)成萬物共同本質(zhì)的”。“天地萬物”是衍“天地”二字,蓋萬物已包括“天地”,此猶通行本第四十章“天下萬物”之謬,據(jù)王注：“天下之物皆以有為生。”是王本正文作“天下萬物”,亦證通行本正文非王本正文也。是第三十九章通行本衍“萬物得一以生”、“萬物無以生將恐滅”句,故混淆“共名”、“別名”,即或河上公本注曰：“致,誡也。謂下五事也。”是河上公本與帛書本同,并無此“萬物”二句。第三十五章河上公注曰：“道之出入于口。”是正文作“道之出口”,而王弼注曰：“而道之出言淡然無味。”是王本正文作“道之出言”,與帛書甲本同。是“言”壞而作“口”,此證河上公本成書在王本之后,是葛洪所偽造。又今通行本作“口”,是正文與注文相異,正文非王本之原文也。然學(xué)者或多據(jù)通行本正文為說,說之不免謬誤也。

頁131,《道家·基本思想》,許先生曰：

在政治上主張實(shí)行無為而治,認(rèn)為只有無為才能無不為。

案：老子在政治上主張“尚德”,與孔子同,子曰：“為政以德。”是周初所謂“敬德”、“尚德”、“以德配天”之余緒,所以《老子》第三十八章曰：

尚德不得,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得,是以無德。尚德無為而無不為也。

因尚德是以無為,尚德者尊道,緣道之動而行,故能無偏頗而全為。是尊道尚德故無為,《老子》第五十七章引圣人之言曰：

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欲不欲而民自樸。

是四句等列,固不可取其一而曰老子主張“無為”,設(shè)使如此,是遺其三而不說,焉有此理。是不知此乃省略語,圣人是曰：“我尚德無事而民自福,我尚德無為而民自化,我尚德好靜而民自正,我尚德寡欲而民自樸。”老子尚德,故引圣人之言,猶《老子》第十七章曰“太上,下知有之”是謂太上,尚德者,百官知其上有之而已。唯尚德尊道而行,故成事遂功,百官曰我自然也,道法自然,順乎道之動,則順乎自然,唯順乎自然故不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尚德不得,順乎自然,無求于外得,是以有德；以德為卑下,有求于外得,追逐名、貨,尚仁、尚義,華夸“仁”、“義”之名；尚禮而失其忠信,依法物為貴。是以無德。尚德者尊道故無為,是能無偏頗而全為,以德為下者,尚仁者為之,拘于親疏而敗德、失德；尚義者為之,拘于利害而敗德、失德；尚禮者為之,拘于貴賤而敗德、失德。故曰：“為之者敗之,執(zhí)之者失之。”王弼以來誤注,不知“上”、“尚”,“德”、“得”通假,緣詞生訓(xùn),以為“上德”、“下德”對舉,而后來者以訛傳謬,因成誤解“德”、“仁”、“義”、“禮”并無上下之分,故《老子》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是敗道而后標(biāo)舉德,敗德而后標(biāo)舉仁,敗仁而后標(biāo)舉義,敗義而后標(biāo)舉禮,是并無“上德”、“下德”之分,唯此誤說,故衍“下德為之”一句,而“有以為”或“無以為”俱不當(dāng),是誣古人而誤今人也。

頁131,《“道”本原論》,許先生曰：

《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認(rèn)為天下萬物都來自道……關(guān)于“道”,老子曾作過多種解釋,大致有3方面的涵義：①道為無形無象的“無”；②道是普遍法則；③道為混成之物。……這種現(xiàn)象是老子哲學(xué)本身具有的矛盾。

案：《老子》第四十章曰：“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無。”“道”,無形、無名,字之曰“道”,故曰“無”,“道”并不可稱之“無”。“一生二,二生三”,“一”、“二”、“三”指涉“道之物”,是道之動,忽恍恍忽而實(shí)有,是無形、無名而實(shí)有,故曰“有”,就時間而言是“一、二、三”,是其變化而無名,就空間而言是“大”、“逝”、“遠(yuǎn)”、“返”,故曰“返也者,道之動也”,唯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撫之不得,所指涉者混而為一,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故曰“有狀混成”,或曰“有物混成”,第二十一章所謂“道之物”,今通行本訛作“道之為物”,又“天下之物”訛作“天下萬物”。至于第二十五章衍“周行而不殆”,許先生所據(jù)通行本謬誤,是以誤判,并非老子思想有所矛盾。《老子》第一章曰：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無名、萬物之始也；有名、萬物之母也。

是“萬物之始無名”,“一”、“二”、“三”在“萬物之始”,是皆無名,固不可以“氣”說之,亦不可以“無”、“有”名之,唯“道之動”忽恍,不可以視、聽、撫而得之,混而為一,故第三十九章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是“天”、“地”順“道之動”故“清”、“寧”,然則道生萬物,“天”、“地”皆名,是萬物之一。今據(jù)通行本曰“天下萬物”,是共名、別名相混,是“以名亂名”也。且據(jù)王弼注亦當(dāng)作“天下之物”,帛書乙本如此,帛書甲本殘,郭店簡本奪一“有”之重號,作“天下之物”,而學(xué)者多據(jù)訛文曰“天下萬物”而不知其謬,故申論之。

頁131,《貴柔學(xué)說》,許先生曰：

《老子》說：“弱者道之用。”認(rèn)為柔弱是“道”的作用,以此老子強(qiáng)調(diào)柔弱勝剛強(qiáng),并提出了以弱勝強(qiáng)、以柔克剛,以及以少勝多……

道家在政治上主張實(shí)行無為而治,反對當(dāng)時進(jìn)步的尚賢政治,甚至反對社會的一切文明制度,主張實(shí)行愚民政策,向往回復(fù)到無文化的所謂“純樸”的原始社會……

案：《老子》第四十章曰：“返也者,道之動也；弱也者,道之用也。”郭店簡本奪上“之”字,帛書甲本奪“返也者”三字,乙本奪“弱也”二字,三本相校,“返”或作“反”,當(dāng)作“返”,此謂“大”、“逝”、“遠(yuǎn)”、“返”,是“道之動”也,“道”無形、無名,固無“正”、“反”之原則可言,是當(dāng)據(jù)郭店簡本作“返”。“弱”是謂“骨弱筋柔”,第七十六章曰：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筋肕堅(jiān)強(qiáng)；草本之生也柔脃,其死也枯槁。故曰：“堅(jiān)強(qiáng)者死之徒也；柔弱者生之徒也。”

人之生也如赤子之厚德,“骨弱筋柔而握固”,此“弱”指“柔弱”,是謂“骨弱筋柔”,生生不已,生之徒也,勝于“筋肕堅(jiān)強(qiáng)”之死之徒也,簡言之曰“堅(jiān)強(qiáng)”,“強(qiáng)”或當(dāng)讀作“僵”,生之徒勝于死之徒,故曰“柔弱勝剛強(qiáng)”。至于第七十八章是謂“水性”,水性趨下,以柔弱攻山石之堅(jiān)強(qiáng),故曰“柔之勝剛,弱之勝強(qiáng)”。取其能利物而居下之善,如能居下受邦之垢、受邦之不祥,是謂社禝之主,天下之王。既云“政治”、“軍事”,是當(dāng)引第七十八章而不當(dāng)引第四十章此句。

老子主尚德,是尚德無為。第三章曰：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不亂。是以圣人之治也,虛其心,實(shí)其腹,弱其志,強(qiáng)其骨。恒使民無智無欲也,使夫智不敢、不為而已,則無不治矣。

“難得之貨”是指“法物”,“禮”之飾物,法物滋彰,盜賊多有,此謂不拘于禮之貴賤,則民無盜賊之心而敗德。然則,前句所謂“賢”,是指前識者,意動而不能尚德,華夸“仁”、“義”而尚仁、尚義為之者,是執(zhí)親疏、利害而敗德。若夫圣人之治也,尚德欲不欲而民自樸,唯使民實(shí)其腹,強(qiáng)其骨,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大邦、小邦唯畜民而已,教民以淳樸,雖有智巧者使夫不敢、不為而已,蓋滌除玄鑒,焉能無疵乎？許先生所指涉“愚民”、“原始社會”者不免過當(dāng),至于“無為而治”,論述在第4頁,故不贅言也。

頁132,《道家倫理思想》,朱先生曰：

老子主張“絕圣棄智”,“絕仁棄義”,“絕巧去利”。

案：“棄利”訛作“去利”,“絕圣棄智”當(dāng)據(jù)郭店簡本作“絕智棄辨”。本章是老子指敗德者以政令為教,舉此“三言”以惑眾,故命令之,又咐囑之,蓋信不足安有不信,此敗德者之“美言”,故曰“知之者不言,言之者不知”,故曰“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是以誡敗德者當(dāng)“視素保樸,少私寡欲”。老子曰：“使夫智不敢、不為而已。”又曰：“我恒有三寶,持而寶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既以“慈”,焉有“絕”、“棄”之人。是證上舉三言非老子之主張,朱先生說者不然。

頁199,《反者道之動》,趙先生曰：

通行本《老子》第十四章說：“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意思是說,向相反的方向轉(zhuǎn)化,是“道”運(yùn)動的規(guī)律,而柔弱則是“道”的作用。……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

案：《老子》第十四章,“十四”當(dāng)是“四十”之誤。本章當(dāng)作：“返也者,道之動也；弱也者,道之用也。”是“大”、“逝”、“遠(yuǎn)”、“返”,道之動也,與相反轉(zhuǎn)化無涉,而骨弱筋柔,生生不已,道之用也,凡生之畜之,長之育之,是道之作用。《老子》第二章曰：“有無之相生也,難易之相成也,長短之相形也,高下之相盈也,音聲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隨也。”通行本奪六“之”字,此就現(xiàn)象和本質(zhì)為說,世人逐現(xiàn)象以為“美”,以為“善”,此其不善、惡矣。圣人尊道尚德而無為,順自然而為,無執(zhí)于長短、高下、有無、難易等現(xiàn)象,尚德尊道,不有、不恃、不宰,成事遂功,皆自然也。

頁450,《老子》,王先生曰：

關(guān)于老子的姓字,歷來說法不一……

《老子》書里有些詞句不可能出現(xiàn)在春秋時期,如“萬乘之主”……

案：《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太史公曰：

老子者,楚人也,名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適周,將問禮于老子。老子曰：“子之所言,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dú)其言在耳。……”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老子修道德,其學(xué)以自隱無名為務(wù)。居周久之,見周之衰,迺遂去。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莫知其所終。

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云。蓋老子百歲,或言百余歲,以其修道而養(yǎng)壽也。

自孔子死之后百有五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xiàn)公曰：“始秦與周合……”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能知其然否。老子,隱君子也。世之學(xué)老子者則絀儒學(xué),儒學(xué)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為謀,豈謂是耶？

《史記·老子列傳》本文如此,唐以來衍入“世系”、“姓李氏”等訛文,老子名在“列傳”,“列傳”不同于“世家”,孔子名在“世家”,故下敘及其子孫,詳其生籍；老子名在“列傳”,唯敘其事跡,令可傳于后世耳,今本有世系,是唐抄所衍入,蓋道教徒欲以老子與孔子爭輝,故衍入“世系”,又詳述生籍,太史公曰：“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同例曰：“老子者,楚人也,名聃。”下文曰：“老萊子亦楚人也。”是證老子楚人,今衍“李耳”等十二字,而宋刻仁壽本作“字伯陽,謚曰聃”者是又妄衍,王念孫《讀書雜志·史記》曰：“若史公以老子為周之伯陽父,則不當(dāng)列于管仲之后矣。”說者是也。太史公《自序》曰：“老子無為自化,清靜自正；韓非揣事情,循勢理。作《老子韓非列傳》第三。”是篇名“老子韓非列傳”,而今殿本等猶作“老莊申韓列傳”者,非太史公之原文也。太史公唯曰“周守藏室之史也”,而后人或曰“柱下史”；又衍入“至關(guān),關(guān)令尹喜”等二十一字,又于“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下衍“而去”二字,是于《老子傳》共衍增生籍姓氏十二字、世系四十八字,“關(guān)令尹喜”等二十三字,是妄衍八十三字。關(guān)尹,老聃并為博大真人,一者“貴清”、一者“貴虛”,所貴不同,并無主從、師徒之分,而改“關(guān)尹”作“關(guān)令尹喜”,是并關(guān)姓改作尹姓,謬之甚矣,且《老子》乃語錄,如《論語》,是老聃退隱而后授徒謀生之教材,固非贈人之文章。本傳后附老萊子、太史儋,老萊子亦楚人,與孔子同時,老子與老萊子并為孔子所“嚴(yán)事”,是老子養(yǎng)壽百歲或百余歲,故能同為孔子所“嚴(yán)事”,唐抄以來作“蓋老子百有六十余歲,或言二百歲”,不合于人情,是妄衍“有六十余”、“二”共五字。“自孔子死之后百有五年”,今本訛作“百二十九年”,據(jù)高亨《〈史記老子傳〉箋證》改。是老子隱居,故俗世人無知,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太史公司馬遷以孔子為準(zhǔn),孔子之前為老聃,著書上下篇,孔子同時為老萊子,著書十五篇,孔子死后百有五年為太史儋,論霸王之道,何其分明。《古史辨》以來學(xué)者或據(jù)《史記·老子列傳》訛文,或據(jù)通行本《老子》厚誣太史公,是以訛傳謬而不自知也。歷來說法不一,是誤據(jù)《老子傳》訛文也。通行本《老子》乃清代四庫館臣取《永樂大典》本與武英殿本之校本,而王弼注本至乎宋徽宗時晁說之跋曰：“其文字則多謬誤,殆有不可讀者,令人惜之。”至明萬歷張之象本,焉能不誤,而武英殿本由張之象本錄出王注,又以《永樂大典》本參校考訂,是正文、注文多有不相應(yīng)者,如第四十章王弼注曰：“天下之物,皆以有為生。”據(jù)注當(dāng)作“天下之物生于有”,而通行本訛作“天下萬物”,與河上公本同。如第一章王弼注：“凡有皆始于無,故未形無名之時,則為萬物之始。”據(jù)注當(dāng)作“無名萬物之始”,而通行本訛作“無名天地之始”,與河上公本同,是御注本多從河上公本,故《永樂大典》本正文訛入王弼注本,參校而錯亂為今通行本,故正文、注文不相應(yīng)者多有。南宋范應(yīng)元所見王本正文作“有無之相生,難易之相成……”有六“之”字,而通行本刪此六“之”字。范應(yīng)元所見王本正文作“金玉滿室”,范曰：“嚴(yán)遵、楊孚、王弼同古本。”而通行本訛作“金玉滿堂”。學(xué)者或多據(jù)通行本為說,第二十六章曰：

重為輕根,靜為趮君,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離其輜重。雖有還館,燕居則昭若。若何萬乘之王,而以身輕于天下？輕則失本,趮則失君。

通行本“萬乘之主”,“主”乃“王”之形訛,蓋不正底本則多誣古人,《古史辨》以來學(xué)者以訛傳謬者多有,即或王注抑或誤注,如本章“重為輕根,靜為趮君”,王弼注曰：

凡物,輕不能載重,小不能鎮(zhèn)大。不行者使行,不動者制動。是以重必為輕根,靜必為躁君也。

此注謬,是不知“重”乃“重車”；“輕”本“輕車”,此就爭戰(zhàn)而言,作戰(zhàn)則“重車”為“輕車”之根本,凡爭戰(zhàn)“輜重”先具備然后能以“兵車”爭戰(zhàn),而主帥當(dāng)靜而兵卒則動,是以大夫用兵以靜制動,內(nèi)心昭然清明。大夫用兵如此,奈何“萬乘之王”輕身而為爭逐天下,何其不智也。而今通行本“君子”訛作“圣人”,是不知“以正之邦,以奇用兵”者大夫也。至若有以“穩(wěn)重”、“輕浮”釋“重為輕根”者,謬之甚矣。

頁450,《哲學(xué)思想》,王先生曰：

《老子》第二十一章說：“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第二十五章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dú)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第四十章說：“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在這里生于“無”即是生于“道”,“道”就是“無”……

案：此據(jù)通行本,“道之為物”當(dāng)據(jù)帛書本作“道之物”,即道往物之間,第四十二章所謂“一生二,二生三”之“一”、“二”、“三”混而言之曰“一”,道之動也,故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天”、“地”順“道之動”故、寧,天地乃萬物之一。“道之動”實(shí)有而忽恍恍忽,故曰“有”,“道”無名、無形,故曰“無”,“道之動”實(shí)有,故曰“有”,“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無”。“有”、“無”并在萬物之始,并為“無名”,然則,“道”固不可以“無”名之。又所引第二十五章衍“周行而不殆”,當(dāng)據(jù)郭店簡本、帛書本刪；第四十章?lián)蹂鲎?dāng)作“天下之物”,與郭店簡本、帛書乙本同(甲本殘),通行本作“天下萬物”是河上公本正文,是“以名亂名”者,謬矣。

至如《樸素辯證法思想》中引“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并奪“之”字。“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奪“必”字,是謂侯王不能尚德,必求于貴高,老子誡之曰：“必貴而以賤為本,必高而以下為基。”此第三十九章文,當(dāng)據(jù)帛書本補(bǔ)“必”字,是告誡敗德者語,老子曰：“尚德不得,是以有德。”豈有求貴、求高之主張,是通行本奪“必”字而生誤解。此猶《認(rèn)識論》引《老子》第四十七章曰：“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知天道。”焉有是理？是通行本正文訛誤,當(dāng)據(jù)《韓非子·喻老》作“不出于戶,可以知天下；不窺于牖,可以知天道。”“可以”,未必然也,此猶《孟子》曰“人人可以為堯、舜”,設(shè)使刪“可以”二字,曰“人人為堯、舜”,如是則謬矣。此通行本妄刪,當(dāng)據(jù)《喻老》補(bǔ),帛書本“可以”省作“以”,抑或不當(dāng),故后來者刪“以”字,致成訛文。又引《老子》第十章“滌除玄覽”,當(dāng)據(jù)帛書本作“滌除玄鑒”,此謂治邦如滌除玄鑒,注泉水以入,豈能無些許泥沙,猶治邦以德,豈能無智巧者,唯使乎不敢,不為而已。此“鑒”訛作“覽”,形近之訛也,然學(xué)者或多據(jù)通行本“玄覽”為說,是以訛傳謬也。至如“絕學(xué)無憂”,是就“為學(xué)者日益”而言,蓋“多聞數(shù)窮,不如守于中”,是尚德無為而無不為也。而“絕圣棄智”乃帛書本以來訛改,《老子》多引圣人之言,豈有“絕圣”之說,當(dāng)據(jù)郭店簡本作“絕智棄辨”,此敗德者“絕棄”之三言,以為美言,“言”者,政令。三言以為文飾,信不足,是以不信,命令之,又咐囑之,是敗德者之所為,故老子誡之曰：“視素保樸,少私寡欲。”老子以為教民以素樸而非智巧,“愚”者,淳也。“將以愚之”是謂使民愚湷,《老子》第二十章：“我愚人之心也,湷湷呵。”帛書乙本如此,甲本“湷”作“蠢”,是淳淳呵,純純呵,《老子》凡“愚”多作“湷”、“淳”解,(除第三十八章“愚之首”,“愚”乃“遇”之借,謂濟(jì)其事也,為例外。)唯使民實(shí)其腹,強(qiáng)其骨,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恒使民無智無欲也。案：“無欲”或當(dāng)作“寡欲”。老子以為大邦、小邦唯畜民而已,所主張者為德治天下,故曰“太上,下知有之”,是謂太上尚德者,百官知其上有之而已,成事遂功,百官曰我自然也。侯王尚德可以取治天下,故曰“以無事取天下”,是謂侯王尚德無事可以往治天下也。是知老子主張“德治天下”,猶孔子所謂“為政以德”,是周公以來所倡“以德配天”,為政尚德乃周以來通說,故《老子》第三十八章首言“尚德不得”、“尚德無為”而后省“尚德”二字,是以第五十七章引圣人之言曰“我無事、我無為、我好靜、我欲不欲”,是皆“我尚德無事,我尚德無為,我尚德好靜,我尚德欲不欲”之省略。而學(xué)者或以“無為”說之,未得其解也。

頁935,《無為與有為》,劉先生曰：

他說“道常無為而無不為”,認(rèn)為“道”作為宇宙本體自然而然地生成天地萬物,就其自然而然來說,稱之“無為”；就其生成萬物來說,又稱之“無不為”。

案：此據(jù)通行本第三十七章,當(dāng)據(jù)帛書本作“道恒無名”,是與第三十二章同,“道”無名,故字之曰“道”。郭店簡本訛作“道恒無為”,“為”乃“名”之誤。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其生萬物,何嘗無為。是侯王尚德尊道,既順乎道之動故無為,此第三十八章“尚德無為”之謂也,尊道而為故無偏頗,是謂“無不為”。自王弼以來誤釋第三十八章,故學(xué)者或據(jù)以為說,又以通行本為王弼注本,或據(jù)訛文說之,是說者失據(jù)。如頁1123,《有與無》,劉先生引曰“無名,天地之始”,“天下萬物生于有”,是據(jù)通行本訛文,當(dāng)作“無名,萬物之始”,“天下之物生于有”。至若頁1046,《玄鑒》,趙宗正引文亦從通行本,“玄覽”當(dāng)是“玄鑒”之訛,趙先生引《老子》“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是亦訛文,當(dāng)作“不出于戶,可以知天下,不窺于牖,可以知天道。”“可以”二字必不可省。又頁1265,《自然無為》,趙先生引《老子》“勢成之”當(dāng)是“器成之”,第五十一章曰：“道生之而德畜之,物形之而器成之。”是“道”、“德”、“物”、“器”,此樸散而為器也,作“勢”者,訛文也。

三、 結(jié)語

太史公《自序》曰：“作《老子韓非列傳》第三。”而今殿本《史記》猶作《老莊申韓列傳》；老子名在《列傳》,本無世系,而道教徒偽造世系,唐抄以來衍入,不合體例；太史公曰：“老子者,楚人也,名聃。”猶曰:“莊子者,蒙人也,名周。”體例一律,而后人衍入生籍鄰里,又以“李耳”亂之；又或衍入“關(guān)令尹喜”一事,改“關(guān)尹”而為“尹喜”,關(guān)尹貴清,老聃貴虛,所貴不同,道教徒無知,而以老子、尹喜師徒說之,謬甚。然而衍入《老子傳》,是以《古史辨》以來學(xué)者多誣太史公,是不明底本,故有此說。太史公有良史之才,焉有此誤。

《老子》上下篇,第三十八章為首章,是主“尚德”,是周公以來“以德配天”、“敬德”之說,孔子亦曰“為政以德”,然而《老子》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是謂尚德不得,是以有德；以德為下,有求于外得,是以無德。是“上”、“尚”，“德”、“得”,同音通假,唯王弼注以來緣詞生訓(xùn),乃以“上德”、“下德”對舉而說之,故衍“下德為之”一句,又不得解“下仁”、“下義”、“下禮”何在？老子但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并無上下之分,是王弼歧解,然學(xué)者或多從之,說之而謬。

今通行本乃清四庫館臣校本,正文多用《永樂大典》本,是多同于河上公本,而王弼注宋以來即殘缺訛誤多有,故有正文、注文不相應(yīng)者,如王注“天下之物”,而正文訛作“天下萬物”。有今本與宋范應(yīng)元所見王本相異者,如范所見本作“金玉盈室”,而今通行本訛作“金玉滿堂”。“天下萬物”是“共名”、“別名”錯亂；“金玉滿堂”則何“守”之有,是知今通行本訛文多有,然學(xué)者多據(jù)以為說,焉能不誤,段玉裁曰：“不先正底本,則多誣古人；不斷其立說之是非,則多誤今人。”但求不誣古人,不誤今人,是舉《中國大百科全書·哲學(xué)》相關(guān)于《老子》部分之訛文、誤釋論述之,以為指瑕也。

注釋：

[1] (漢)司馬遷：《史記》百三十卷,三家注本(百衲本、武英殿本)。

[2] (漢)河上公：《老子道德經(jīng)》二卷,《四部叢刊》縮印本。

[3] (魏)王弼：《老子道德真經(jīng)》四卷,《道藏舉要》本。

[4] (魏)王弼：《老子道德真經(jīng)》二卷,(清)《古逸叢書》本。

[5] (宋)范應(yīng)元：《老子道德經(jīng)古本集注》二卷,《續(xù)古逸叢書》本。

[6] 《中國大百科全書·哲學(xué)》,北京：文物出版社,1987年。

[7] 馬敘倫：《老子校詁》,北京：古籍出版社,1956年。

[8] 鄭成海：《老子河上公注斠理》,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71年。

[9] 陳奇猷：《解老、喻老·韓非子集釋》,臺北：華正書局,1974年。

[10] [日]波多野太郎：《老子道德經(jīng)研究》,橫濱：國書刊行會,1976年。

[11] 《馬王堆漢墓帛書》(壹),北京：文物出版社,1980年。

[12] 蔣錫昌：《老子校詁》,成都：成都古籍書店,1988年影印1937年本。

[13] 黃釗：《帛書老子校注析》,臺北：學(xué)生書局,1991年。

[14] 樓宇烈：《老子·老子指略·王弼集校釋》,臺北：華正書局,1992年。

[15] 王卡：《老子道德經(jīng)河上公章句》,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

[16] 高明：《帛書老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

[17]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老子》,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

[18] 陳錫勇：《老子校正》,臺北：里仁書局,1999年。

[19]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2年。

[20] 廖名春：《郭店楚簡老子校釋》,北京：清華大學(xué)出版社,2003年。

[21] 聶中慶：《郭店楚簡〈老子〉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

[22] 李若暉：《郭店竹書老子論考》,濟(jì)南：齊魯書社,2004年。

[23] 陳錫勇：《郭店楚簡老子論證》,臺北：里仁書局,2005年。

[24] 劉笑敢：《老子古今》,北京：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2006年。

[25] [德]瓦格納：《王弼〈老子注〉研究》，楊立華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年。

[26] 丁四新：《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武漢：武漢大學(xué)出版社,2010年。

[27] 彭裕商、吳毅強(qiáng)：《郭店楚簡老子集釋》,成都：巴蜀書社,2011年。

[28] 陳錫勇：《老子釋疑》,臺北：“國家”出版社,2012年。

[29] 蔣麗梅：《王弼〈老子注〉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2012年。

[30] 陳錫勇：《老子》,南京：鳳凰出版社,2014年。

[31] 陳錫勇：《老子論集》,臺北：“國家”出版社,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