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平
鳳凰衛視最近說的一句臺詞很好:“對當前的熱點,要追溯最初的原點?!蔽覈洕蝿莓斍暗臒狳c,就是第二產業的產能、產量嚴重過剩,而改革的元年,或者是第二年的1979年,《人民日報》就開展過一次社會主義生產目的的大討論,追溯我國經濟改革的這一原點,或許可以使我們從歷史的角度明白,為何產能過剩的熱點如此嚴重。
在人們熱議供給側和需求側關系的今天,大家都承認供給和需求是對立統一的關系,誰也離不開誰,那么我們針對性地強調某一方面時,就千萬不能陷入“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窘境,若要避免這種情況,就必須用社會主義生產目的的宏觀思維折沖樽俎二者的關系。今年年初,習近平同志在中央黨校一次講話中,就對供給側、需求側和社會主義生產目的關系,做了清晰明確的說明,他講的中心意思就是:從馬克思政治經濟的角度看,我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根本,就是要使供給能力更好滿足廣大人民日益增長且不斷升級的物質文化和生態環境需求,從而實現社會主義生產目的。
計劃經濟的三個法則
改革開放之前,我國實行的是計劃經濟體制。當時國內外一些經濟專家認為,國家可以有三種法則制定國家的計劃經濟。
第一個法則是資源法。即從本國資源出發,政府制定國家的經濟發展計劃。這種計劃強調了經濟發展的比較優勢,有利于外貿的資源出口業務,可以賺取大量外匯,對于像我國這樣一個人口大國來說,我國的人均資源并不豐富,即便是年年凈出口,年年順差;賺取了大量外匯,硬通貨充滿了外匯管理局,我國也是一個重商主義的國家,還必然會墜入一個殖民地經濟類型的國家。
我國當然沒有這樣做,但利用礦產資源,大力發展冶金工業,在計劃經濟體制中,我國也確實吃過不少苦頭。那時人們認為鋼鐵工業是社會主義工業化的強國之綱,抓住此綱,鋼鐵翻番,其他各行各業都要與鋼鐵翻番看齊,這就是國民經濟的積極平衡,否則就是右傾主義的消極平衡。1957年我國鋼產量570萬噸,1958年鋼產量要翻番到1070萬噸,1959年再翻一番要到2040萬噸。鋼產量上去了,那么煤炭、能源、電力、交通、機械工業和輕工業都必須向鋼鐵元帥跟進相配,這就是以鋼為綱,大躍進的緣由。社會主義工業化是一個完整的體系,只用資源產品的單項指標是無法科學地制定國家的計劃經濟的。
第二個法則是部門法。即從政府各部門的增產目標出發,計劃安排國民經濟的發展。我國實際上實行的是這種經濟模式。那時工業的各行各業都有權力極大的政府部門掌管,如冶金部、煤炭部、建工部、交通部、鐵道部、郵電部、森工部、紡織部、輕工部,單是機械部就分有7個大部,在其上的則有國家計劃委員會,其權力更大,可以說是分權半個國務院。
當時,計劃經濟形而上學的思維是:只要有黨的領導,再加上萬能政府的運作,計劃經濟就可以滿足人民衣食住行用的各種需要。這種思維發展的頂峰,就是1968年8月河南省遂平縣成立的嵖岈山衛星人民公社,在討論公社內部職能部門時,主流的意見就是國務院有什么部門,公社內部也應有什么部門,經過激烈的爭論后,最后設立了8個部門:財經部、內政部、文教衛生部、工業交通部、林木部、農業部、商業糧食供銷部、武裝保衛部,同時設立計劃委員會、公社辦公室。當然設立公社外交部、國防部的意見未被采納。我國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成立于1958年,撤消于1983年。
計劃經濟無法最大限度地滿足人民的需求,一方面是人民需要的生活品奇缺,另一方面是國家倉庫里卻大量積壓著產銷不對路的機床、設備,這些庫存只有產值的統計價值,少有現實的使用價值。萬能政府對此也一籌莫展。所以用這種方法制定計劃經濟,最后也不得不退出歷史舞臺。
第三個法則是最終產品法。計劃經濟對此也稍有注意過,理想的國家計劃經濟曾有一種許諾,即計劃生產多少糧食、肉類、布匹等少量生活必需品,則按比例發行多少貨幣。據經驗之談,發行1元人民幣,則必須保證有8元的產品放在商店里,但其貨幣與商品1∶8元的目標一直沒有兌現過。不但未兌現過,反而要用錢加票證購買生活物品。
在計劃經濟體制中人們能夠消費的生活資料是最終產品,那么生產資料的產品是否也可以消費呢?生產資料的產品同樣可以消費,但不是人們直接消費的最終產品,而是中間產品,如第一部類部門生產制成的機械設備,如生產的工業原材料,如在生產過程中的在制品,我國計劃興建的、跨年度的大型工程,大型工礦企業也是中間產品。第一部類的生產對我國這樣一個社會主義大國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但它不能孤立地自我發展、自我服務,它必須要為農業、手工業的機械化服務,為輕紡工業服務。只有生產資料的中間品物化、攤銷到生活資料中去,成為最終產品的一部分,整個社會生產才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強調最終產品重大意義的最有力者是于光遠同志。他在1979年關于生產目的的大討論中反復強調了這一重要觀點。他認為“如果要用一個綜合的指標來表示社會主義國民經濟的話,最終產品的增產是最合適的?!蓖瑫r,他認為:“中間產品的生產能力形成之后,(就)可以更快地實現最終產品的迅速增長?!?/p>
最終產品既包括最重要的消費品,又包括科教文衛,社會管理和國防建設所需物品,還有出口產品。也就是說,我國的第一產業、第二產業和第三產業生產的產品都被消費,產品的使用價值都得到體現,這樣的產品才算最終產品,而社會現階段的生產才算完成它的生產目的。
但計劃經濟體制無能力容納最終產品消費的經濟運行,如果考慮社會主義生產目的,可以容納的最終產品消費的經濟體制,只能是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體制。
需求總量是指什么?
我國改革開放事業把制定的計劃經濟的三種方式,完全被市場經濟體制改觀了。以前根據的資源法,我黨十八屆三中全會又一次肯定了市場的作用,說市場要在資源配置上起決定性的作用。問題是哪種企業有權利享有資源,考核標準是什么?我認為在考核企業占用資源、利用資源,在保護環境生態資源上,誰的生產率最高,誰的投入產出比對自然環境來說不是負數,最優者就應先得。別的不說,就說最優者的功效,就是對社會主義事業和命運的最好貢獻。如果說有些國有企業沒有這種競爭力,也可以說明,這些企業不是沒有優勢,不是沒有能人,而是位置可能沒有擺對,它們可能在競爭領域之外的自然壟斷、國家重點安全領域中發揮的作用會更好些。當然,民企占有寶貴的資源,還應有若干法規、政策與之配套,貧富差距不能形成巨大差別。
以前根據的政府部門法,現在也有了重大改變。原先政府各部門下達的指令性指標在上世紀90年代就已廢止,過去每年召集的計劃工作定各項工業指標的會議已被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所代替,會議只對來年的經濟發展做宏觀性指導,具體體現在GDP的增長上。今年的GDP也采取了6.5%-7%的區間上浮動,以后又對過剩的幾大行業做出了限產、壓產的指令。市場經濟要“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那么政府呢?政府則要“更好發揮政府作用”。怎樣才算更好發揮作用呢?我認為主要不是在資源配置上,而是在新建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基礎上,要主導全民的公共品、公益品和福利保障制度的建設,讓人們分享改革的成果,放心消費,積極投入改革事業而無后顧之憂。政府如果這樣大刀闊斧地去做,何愁群眾不擁護政府,何愁社會不安定祥和。
以前依據的最終產品法則,今天有了更加廣闊的空間,我們說的需求總量是什么呢?根據國民經濟的統計方法,GDP應該等于總供給,同時也應等于總需求,但合理的總供給應是有效供給,總需求也應是有效需求。但我國的GDP統計中,往往把許多無效供給也進行了統計,如許多形象工程,政府的重復建設項目,其中就包括大量的過剩性生產。這種統計有它的歷史必然性,但于光遠同志過去提的按照最終產品法,規劃我國經濟發展的建議就有了重新考慮的必要了。因為這種方法既體現了最終的有效消費,又避免了大量無效生產的浪費、過剩,合乎社會主義的生產目的。我認為社會的需求總量,也可看做是社會生產的最終產品的總量,于光遠同志認為在計劃經濟體制下這么做,很難很難,但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則沒有理由不這樣做。這次我國的產能嚴重過剩就提示了這樣做的必要性。而生活資料的最終產品現在普遍使用了條形碼的標識,又出現了大數據、云計算、互聯網等新技術、新產品,也給這樣做的可能性提供了充分的條件。
我國實行改革開放的國策之后,出現了一個不容忽視的重大經濟情況,就是非公有制經濟成分的迅速成長,其在GDP、勞動就業、稅收等方面或占半壁江山或三分天下有其二的比例。在計劃經濟體制、全民公有制的國家里,它生產的最終產品,只能是生活資料的最終產品,但非公經濟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單一生活資料的局面,非公經濟不但生產生活資料的最終產品,也生產生產資料的中間產品。由于非公經濟生產的最終產品和中間產品有利于人們的物質消費,這就是它飛速發展的根本原因。滿足人民需求的生產活力,無論如何是無法再退回去的。為此,我國建立起來的基本經濟制度也就是一個比較容易理解的改革舉措了。
如何認識今后國民經濟的最終產品
我國在實行計劃經濟體制之時,人們要求溫飽,在日用品中大量最終產品的需求是手表、自行車、縫紉機;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是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本世紀初是住宅、汽車,同時一直潛伏在廣大居民生活中,對公共產品的需求洶涌噴發了,這就是對教育、醫療、養老、文化最終產品的需求。這是我國需求側一個薄弱層面,也是要說的供給側應注意的第一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是,如何認識最終產品的使用價值?古典經濟學派和馬克思主義的經濟學,都講商品的使用價值,現代經濟學派則回避這一問題,講邊際效用,有其道理。但我國則應講最終產品的使用價值,和西方發達國家混同未必有好處。如中藥和西藥,同樣能治某種疾病,一盒西藥100,中藥一盒是1塊錢。醫保中到底偏重于報銷何種藥呢?根據使用價值的原則,就應偏重報中藥,中藥如果價格太低,可以適當提價,而絕不能讓這種有使用價值的中藥無利可圖而衰亡。又如,國家機關用車,在使用價值相若的情況下就應用國產車。國防費用應攤銷在我國的稅收上,要使武器裝備的使用價值更優良,如果要生產世界一流裝備,那就要走我國動車機車的發展道路,既學習國外技術,又要自力更生。重視使用價值,就是重視最終產品的生產。
第三個問題,重視使用價值的生產,就是重視商品的生產,就是重視實體經濟的發展。但實體經濟的發展,需要金融的支持。我國現在金融市場如何呢?我認為若干經濟杠桿撬動的天量貨幣很多都流向股市、樓市、匯市、債市等金融市場。資金在金融市場中循環,在空轉中就能以錢生錢,無需注入實業,不生產有使用價值的商品就能賺錢,誰還關心最終產品的生產。比如,高于銀行基準利率4倍、倍的高利貸,不就是這么賺錢嗎?實體經濟不是打工皇帝,而是長工,是雇傭工人,銀行可以躺著賺錢,實體企業在高利貸盤剝下,關門倒閉者已不知凡幾。問題完全不出在商業銀行身上,而是出在金融頂層設計的制度上。
第四個問題,說了那么多最終產品,那么又把我國的重工業,第一部類的生產置于何地呢?關于這一問題,耀邦同志也有所回答。1982年他在一次座談會上說到蘇聯、東歐一些實行計劃經濟政策的國家,其建設道路并不可??;另外,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追逐高額利潤、過度競爭的發展道路,我國也不能學。我國的發展道路應是:“既中國的、社會主義的模式。可否這樣說,不是先有第一部類的發展,而是第二部類的發展促進第一部類的發展,因為人民的需要和消費總是走在前頭……現在消費品的生產搞起來以后,實際上它也正在促進第一部類的發展……你只有把需求搞清楚,你才能考慮安排發展些什么?發展多少?”耀邦同志“中國的、社會主義的模式”,我認為不僅有其經濟內容,也應有其政治內容。
第一部類是指生產生產資料的部類,第二部類是指生產生活資料的部類。他說的意思是說生產資料的生產不是不要發展,而是生產資料的發展要促進生活資料的發展,而不是生產資料的孤立發展,也就是說重工業要服務于輕工業,服務于農業。社會主義資本的原始積累,不是利用“剪刀差”剝削輕工業和農業,而是利用其他產業的利潤和原材料為重工業打開積累和市場之門。耀邦同志解放初,曾在西南行政區工作過兩年半。我國第一條自建的成渝鐵路,就是用該區的農業稅和輕工業利潤修建起來的。
第五個問題,1979年10月關于“社會主義生產目的”的大討論,不是孤立進行的。在前兩個月,中國科學院侯學煜教授就提出了我國在發展經濟的四化建設中的生態環境保護問題。這也是社會主義生產目的討論應解決問題的一個組成部分。以后中央“五個一號文件”、“中央書記處對北京市全面規劃和建設的意見”以及1985年“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七個五年計劃的建議”都反映了我國進行社會主義建設這一根本思想。
我認為,我國今天生產的最終產品和1979年生產的最終產品已有天壤之別。1979年時的最終產品何其單調,現在我國的產品又何其豐富,為避免我國產能產量過剩的嚴重問題,重溫1979年那場生產目的的討論,這既是一個經濟問題,也是一個政治問題,既關系到經濟體制改革的問題,也關系到政治體制改革的問題?;仡欉^去改革的原點,就絕不是一件什么白頭宮女說玄宗的舊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