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青萍之末

于汶秀

“我不愿讓你一個人，一個人在人海浮沉，我不愿你獨自走過風雨的時分……你還是騙了我，留我一人承受這世界的殘忍。”

我站在老屋門口，看著那兩棵郁郁蔥蔥的香樟微微出神。都說杉不過河，樟不過江。香樟是江南一帶的常見樹種，不耐寒不耐旱，對生長條件要求極為苛刻。當年我出生時，爺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它們活下來，如今竟也有17年了。

風拂過樹梢，恍惚間我聽到時間流走的聲音，我又看到了小小的我們。

你比我大四歲，聽姑姑說，四歲大的你看到剛出生的我時，沖你媽大吼一句：“這是什么玩意兒？”后來被你爸修理了一晚上。

再大一些時，我已經可以說些連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話了。每當看到你時，我總會伸出兩只手要你抱，嘴里嘟囔著：“蟈蟈……蟈蟈（哥哥……哥哥）。”你一臉嫌棄地看著滿臉口水還傻樂的我，然后在全家人的威逼之下抱起我，眼睜睜地看著你的新衣服沾上我的口水。

小時候我們總是很快樂。無奈指縫很寬，時間很瘦，它從我們的指間緩緩流過。你已變成清秀挺拔的少年，考上了很好的高中，成了大家稱贊的焦點。而我呢，不上不下的分數，不上不下的名次，不高不矮的個頭，將自己隱藏在寬大臃腫的校服里。

有一次，你的同學和別人說你有一個超級笨的妹妹，性格溫和的你第一次和別人起了沖突，你一拳打在那個男生鼻子上，而那男生也不甘示弱，直到被趕過來的老師分開，你捂著青腫的臉對他惡狠狠地說：“我的妹妹不允許別人說三道四！”

事情后來發展得很悲壯，你被姑父從學校拽了回來，在五月的陽光下罰站。毒辣的太陽無情地炙烤著你的身體，汗水從你瘦削又蒼白的臉上滾落。我在家里看著你瘦弱的身影心疼不已。你大概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抬起頭虛弱地笑笑，用手比了個OK的手勢。事情最后以你的中暑而結束。你躺在床上一邊享受著空調，一邊輔導我做作業。

那件事之后，我發憤圖強要做“學霸”，我要和你上同一所學校。你甚是欣慰，常常輔導我功課。

時間就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流過。

中考，我坐在考場里深呼吸，腦子里想的是你對我說的話：“冷靜，把會做的做對分數就不會太低。”兩天的考試終于結束了，你很高興地說暑假要帶我出去玩。我滿心歡喜地等著錄取通知書，可是比錄取通知書先來的卻是你的死訊！

媽媽和姑姑哭紅的雙眼，爸爸強忍著悲憤。我不相信，昨天還和我打鬧的你，怎么可能離開我？我迷茫彷徨，無助心碎，沖出家門。

街上人潮洶涌，陌生的臉孔匆匆而過，感覺每張都是你的輪廓。你的葬禮我沒有去，我固執地相信你從來沒有離開我。然而，一切都回不來了，所有的愛與年華，都在這一刻寂然凋零。

江南有習俗，生女輒植香樟，待女出嫁，則伐樹為箱，盛以絲綢。寓意兩廂廝守。你說你會陪我等，等我出嫁，等一個可靠的人與我兩廂廝守。可如今那個要陪我的人卻已離開了。

抬頭，香樟已經華蓋亭亭，而我，卻再無人可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