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諼客孟嘗君

[西漢]劉向

閆宏斐 哈爾濱市第三中學語文教師，教育學碩士。黑龍江省優秀教師、優秀班主任，全國語文學習科學專業委員會委員。哈爾濱市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家。哈爾濱市語文學科帶頭人。辛勤耕耘，桃李芬芳。所教學生在高考中獲得省文、理科狀元，高考作文滿分。主編《名校佳作》《中華古詩文閱讀教程》《輕松高考古詩文》等書。

齊人有馮諼者，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1，愿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曰：“客無好也。”曰：“客何能？”曰：“客無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

左右以君賤之也，食以草具2。居有頃3，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左右以告。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客。”居有頃，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嘗君曰：“為之駕，比門下之車客4。”于是乘其車，揭其劍，過其友曰：“孟嘗君客我！”后有頃，復彈其劍鋏，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左右皆惡之5，以為貪而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無使乏。于是馮諼不復歌。

后孟嘗君出記6，問門下諸客：“誰習計會，能為文收責于薛者乎7？”馮諼署曰8：“能。”孟嘗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孟嘗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負之9，未嘗見也。”請而見之。謝曰：“文倦于事，憒于憂，而性懧愚10，沉于國家之事，開罪于先生11。先生不羞12，乃有意欲為收責于薛乎？”馮諼曰：“愿之。”于是約車治裝13，載券契而行，辭曰：“責畢收，以何市而反14？”孟嘗君曰：“視吾家所寡有者。”

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15。券遍合，起，矯命16，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

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孟嘗君怪其疾也17，衣冠而見之，曰：“責畢收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以何市而反？”馮諼曰；“君云‘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宮中積珍寶，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18。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竊以為君市義。”孟嘗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區之薛，不拊愛子其民，因而賈利之19。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孟嘗君不說，曰：“諾，先生休矣！”

后期年20，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21！”孟嘗君就國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正日22。孟嘗君顧謂馮諼：“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

馮諼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臥也。請為君復鑿二窟。”孟嘗君予車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謂惠王曰：“齊放其大臣孟嘗君于諸侯23，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于是梁王虛上位，以故相為上將軍，遣使者黃金千斤，車百乘，往聘孟嘗君。馮諼先驅，誡孟嘗君曰：“千金，重幣也；百乘，顯使也。齊其聞之矣。”梁使三反，孟嘗君固辭不往也。

齊王聞之，君臣恐懼，遣太傅赍黃金千斤、文車二駟，服劍一24，封書，謝孟嘗君曰25：“寡人不祥，被于宗廟之祟26，沉于諂諛之臣，開罪于君。寡人不足為也；愿君顧先王之宗廟，姑反國統萬人乎！”馮諼誡孟嘗君曰：“愿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于薛。”廟成，還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為樂矣！”

孟嘗君為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者27，馮諼之計也。

《戰國策》

注釋

1. 孟嘗君：即田文，齊靖郭君田嬰少子，襲其父職為齊相。屬：囑托，請托。

2.以：因為。賤：賤視，看不起。形容詞作動詞用。食（sì）：給……吃。草具：粗劣的飯食。

3.有頃：不久。

4.車客：具有乘車資格的食客。孟嘗君將門客分為三等：上客食魚、乘車；中客食魚；下客食菜。

5.惡：討厭。

6. 出記：出通告，出文告。

7. “誰習”二句：計會，今指會計。習：熟悉。為文：替我。文，孟嘗君自稱其名。責，通“債”。薛，孟嘗君的封地。

8.署：簽名。

9.果：負：辜負，對不起。

10. 懧：同“懦”，怯弱。

11.開罪：得罪。

12.不羞：不把受怠慢當作羞辱。羞：意動用法，認為……是羞辱。

13.約車治裝：預備車子，治辦行裝。

14.何市而反：市，買。

15. 合券：指核對債券（借據）、契約。

16. 矯命：矯，假托。

17.怪其疾：怪：感到奇怪，意動用法。

18.下陳：古代殿堂下陳列禮品，站列婢妾的地方。

19.賈（gǔ）利之：賈，用商人的手段。

20. 期（jī）年：滿一年。

21.齊王：齊湣王。先王：指齊宣王，湣王之父。

22.正日：終日。

23.放：放逐。

24.赍：拿東西送人。文車：雕刻或繪畫著花紋的車。駟：四匹馬拉的車，與“乘”同義。服劍：佩劍。

25. 謝：道歉。

26.被于宗廟之祟：被：遭受。祟：災禍。

27.纖介：細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