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顛的繩

編者按：本文作者黃書祺是我刊校園通訊員，2015年作為僅有的兩名中國籍學生之一，被于1884年成立的英國圣斯威辛學校錄取。她文采飛揚，勤于練筆，在國內讀書時就先后獲得過許多榮譽。近期，我們特約黃書祺同學為我們記錄她的“行走英格蘭”之旅，相信大家一定會從她的筆下領略到多姿多彩的英倫生活。

我10歲那年，在美國一所小學的體育課上，老師對我們進行了一分鐘的跳繩測試。和我結對的那個美國女孩平時是一個體育能手，愛跑步，愛籃球，愛美式足球。她拿起一根繩子，愣愣地盯了半天才說：“這玩意兒，怎么能持續跳一分鐘？”

來英國前，親愛的老師給我提了一個建議：“把繩子帶去吧，跳給英國女孩們看看，說不定還可以顯擺一下。”

外國人重視運動，這已是常識；外國人不會跳繩，則是一個10歲的中國女孩偶然領悟的真理。圣斯威辛學校的校門口有一片巨大的、敞開式的草坪，校園后面則有國際標準足球場、田徑場和曲棍球場。學校的運動社團自然也多，騎馬、射箭、高爾夫……可偏偏就是避開了“繩”這個單詞，因為老師們早就放棄教跳繩了，說不定他們自己也不會跳。

期中放假后的第一個禮拜，周一的輪換式體育課從排球館轉到了健身房。但跑步機早被占得滿滿當當，想做肌肉拉伸練習，無奈要求又太高。于是，老師指著一個藍色的筐子對我說：“這里面有一些運動器材，其中一些很有挑戰性，比如繩子，你可以試試看。不過，跳繩是一項非常難的運動哦！所以，即使失敗了你也別擔心。”

那筐子里露出一點斑駁的黃色，我猜，是麻繩。我走近去看，才知大不列顛的繩是有手腕兒粗的，還是美麗的麻花狀，拆成兩半兒都可以拴在馬嘴上當韁繩。老師笑瞇瞇地問我：“知道怎么玩兒嗎？一頭抓在一只手上，甩一下，跳過去。你是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有幾個英國女孩興致勃勃地從跑步機上跳下來看熱鬧。我調試著繩子——雖然繩子是平日練的兩倍長，但繞在臂上勉強可用。繩子粗得不像話，沒有彈性，完全靠臂力；重如鉛，甩繩如舉重。莫非這是英國人用來捉弄人的？

晚春在文瀾最后的那段日子里，閨密得知我要出國，便教了我幾個跳繩的獨門訣竅——亦可美其名曰“花跳”。花跳用的是輕巧鮮艷的珠結繩，自己要做的不過是雙腳點地，兩手則交叉環扣，左右畫圈，胯下甩腕后便能華麗麗地創造出一種似真似幻的神奇意境來。閨密學花跳多年，如今似已通了跳繩的“竅”，各種花式竟不練自成，融會貫通了。她每次教到最后，我便累得趴下，一屁股坐在跑道邊的石階上。閨密則開始展示那些神乎其神的跳繩技法，上左下右，前前后后，舞動不停。珠結繩，結結斷，亦結結連，飛舞起來如粉蝶的翅，一旦加快，便將中間的人兒淹沒在流光溢彩里了。

從前覺得閨密技藝超群，但那珠結繩跳起來再美再妙，若是交到我這樣的人手里，自然也是被糟蹋的。現在看到英國這牽牛用的麻繩，我卻忽然覺得真是小巫見大巫，不可言盡其精妙——即使一個一點兒也不會跳繩的外國人站在我眼前，也叫我哭笑不得啊。

老師看看我，鼓勵我說：“不管怎么樣，試試看！”

我定了定神，抓緊兩個繩頭，“唰”地便甩了一下。英國的女孩們驚訝地鼓起掌來。但很快她們的掌聲便停了下來，因為她們已經個個張著嘴看著我翻上翻下，愈來愈快，興致高處，還秀起“雙飛”來。閨密的身影似是隱隱地在遠處閃動如日光，我便試圖做著花跳，交叉環扣，左右畫圈，胯下甩腕。想不到這麻繩雖重，卻與我有默契，從頭到尾都配合得很好。同學們驚嘆：“你這是在哪兒學的？你是雜技團的嗎？”

這些金發碧眼的女孩對著繩子靜靜地發愣，隨即又把目光轉向我，讓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拉丁語時的窘樣。在語言部門外的長廊里，看到身邊的女孩如看母語般能看懂那些蜿蜒的字母，我不自量力地問她：“你可以教我嗎？”

而今一個金發女孩睜著大大的眼睛，一臉渴求地問我：“Suzie，你教我好嗎？”

我自然是教的。結果呢，自然也是失敗的，她只學會了怎么拿繩子。

女孩沮喪地問我：“實在太難了，這玩意兒跟數學有關吧？”

在后來的一個多月里，我在體育課上照樣跳著繩，耍著花樣，竟耍出了一些閨密。我的英國同學還是會從跑步機上“噔噔”地跑下來看我，只是再也沒有人懇求我教她們，也沒人好奇地盯著繩子，東摸一摸，西拉一拉了。我跳著這大不列顛農場的麻繩，想著它竟可能與數學有關，不禁偷樂，但心又飛回到世界的另一個角落——一個有霧霾也有陽光的運動場上了。麻繩，多跳，自然也會成珠結繩。路途遙遙，在這過客來往的國度里，這繩子竟與我最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