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晗
“在所有的歷史中,人類生活的歷史是最有趣的,這種歷史可以讓時光倒流,讓死者復活。”英國歷史學家、BBC電視節目主持人露西·沃斯利(Lucy Worsley)在《如果房子會說話》中以一種在場式的體驗去感受西方人在不同時期的家居生活,從而再現出人類行為與社會文化的軌跡。

無論在哪一時期,居室主人的欲望和品味引領著家的格局和走勢,更美好的生活總在前面,歷史會為家的營造勾畫出它應有的模樣。中世紀時期,對隱私的概念并不像現在這樣普及,大多數人缺乏“私人生活”,所謂的床都是以布袋裝著稻草鋪成,臥室可謂名副其實的窩棚。即便到了中世紀的尾聲,依然十分簡陋,還是以木箱搭成的“托板床(pallet bed)”為主,也就是這種簡單的木板床經歷了數百年而不衰。直到都鐸王朝時期,四柱床才在一些貴族家庭中出現,羊毛簾保溫的同時,也起到保護隱私的作用。不僅如此,貴族常在臥室旁開辟一間小型密室,在這個絕對私人的空間里,除了從事祈禱、沉思等宗教化的儀式,還藏有藝術珍品、樂器以及微型畫。即使在臥室開辟了如此私密的空間,在就寢上依舊保持著開放的習慣,從中世紀延續到17世紀,多人共享一張床的現象還是屢見不鮮,到了19世紀,臥室才變得獨立而隱秘,尤其在喬治王朝時期,臥室還充當一定的社交場所,直到維多利亞時代,男女有別和隱私的焦慮才促使臥室的獨立性得以形成。這樣來看,自都鐸王朝以降,臥室的多功能開始顯現出來,對于它的定義不只局限于睡覺的場所,一切私密的個人化行為都在此展開。
然而,如今比臥室更私密的浴室,在中世紀人看來卻匪夷所思。宗教凈化成為當時崇尚藝術美,對生活頗為考究的中世紀貴族階層洗浴的一種重要儀式,大多數人則將公共浴室作為社交場所,人數眾多且無男女分隔,他們除了清潔身體,還在一起暢談、飲酒不亦樂乎。到了16世紀,浴室已經淪陷為妓院的代名詞。判斷一個城市文明與否,只要看坐落于其中的圖書館、菜市場、公共廁所即可。家作為城市的微縮景觀,浴室與廁所即成為驗證其文明程度的參照,在喬治王朝時期,浴室終于在家中占有了一席之地,但還并非一個獨立的房間,而僅僅是臥室的一隅,可見整個社會對個人的沐浴與清潔還不夠重視。直到19世紀中后期,浴室風格因羅馬接管技術的引入裝修成“羅馬式”的,隨后熱水器的入駐、獨立淋浴間的開辟以及藝術化的裝飾才逐漸從美國傳到歐洲,從維多利亞時代龐貝式的華麗炫目到20世紀90年代將功能與美學相融合斯巴達式的簡約風。
差不多在此時,沖水馬桶才成為各家各戶的標配,這些堅固耐用的“布里斯托馬桶”“利物浦馬桶”“雷丁馬桶”可謂是現代馬桶的“鼻祖”品牌。縱觀浴室短暫的發展史,除了荒蠻簡陋,其他一無是處,當臭氣熏天散去后,似乎面臨著乏善可陳,可以改進的余地少之又少了。Toilet、Washroom、Water Closet……直到現在,從這些對廁所的稱謂上來看,浴室與廁所都難以擺脫諸如此地不宜久留這樣的口碑,實現維多利亞時代馬桶大師喬治·詹寧斯理想中的衛生間——一個完美無缺的“小旅站(Halting Station)”。
尷尬的是,家中不只是浴室這樣一個無處安放的必備空間。中世紀,做飯的火堆居于整個房間的核心位置,隨著社會等級制度的劃分,貴族階層越發看重生活的質量,渾身煙火氣的仆人、廚師就被清退到了地下室或是遠離家之外的其他地方。因此,正如羅伯特·布里格斯在《鄉間宅第之要素》中所說的,“房子里最重要的地點就在廚房和毗鄰的食品室,其他房間的配置都得以此考量。”步入20世紀,廚房才在家中逐漸得以回歸。食物的味道才是家的味道,開放式的廚房更是打破與餐廳、洗碗之間的壁壘,創造出烹飪與就餐的社交場。也正是在此時,抽油煙機應運而生,與沖水馬桶在去漬排污上肩負起了同樣的責任。
自從有了“家”這個概念以來,人類便想方設法竭盡全力打造一個寬敞自由、隨心所欲的多功能居住機器。法語的家具(mobilier)一詞就蘊含著可移動的意味,從中世紀家具取之于自然,到維多利亞時期的博物樂園,再到當代人擺脫各種負累、運用自然元素的回收與改造構建簡約、低碳之家的構想,對于家的理念也在淘汰與翻新中不斷地進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