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的偽證

警察的偽證

何家弘中國人民大學法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韋恩縣是美國伊利諾伊州南部的農業區。那里的居民很保守，反對離婚，更反對墮胎。在該縣的勞倫斯維爾鎮上住著一個單親家庭，母親叫朱莉·哈珀，在印第安納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兒子叫喬爾，10歲。

1997年10月13日，喬爾在家中被人殘忍地用刀殺死。朱莉報案后對警察說，大約凌晨四點，她被叫聲驚醒，急忙起身到隔壁兒子的房間，只見一個男子手持尖刀，兒子渾身是血。她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與男子搏斗。那個男子大概被她的舉動嚇壞了，扔下刀子就從后門逃跑了。

警察對現場進行了勘查，發現所有門窗都沒有撬損的痕跡，而那把兇器就是朱莉家廚房的刀。經過一番調查，警察沒有發現任何嫌疑人，就把目標轉回朱莉。他們認為朱莉講述的“故事”不合情理，特別是那個男子被她嚇跑的情節。但是，偵查工作持續兩年多，警察一直沒有找到證據。受當地民意的影響，警方將案件移送檢察官，后者則將起訴意見提交由當地居民組成的大陪審團進行審查。

2000年10月12日，大陪審團決定以謀殺罪對朱莉提起公訴。在這3年期間，朱莉為應對訴訟花光了積蓄，無錢聘請律師。不過，美國最高法院做出的一項決定對她有利。該決定要求政府出錢為每個面對死刑指控的被告人提供兩名合格的辯護律師。然而，檢察官不想讓朱莉享受這項特殊待遇，便宣布放棄死刑的要求。

沒錢聘請律師，朱莉只好由一名法庭臨時指定的公共辯護人代理訴訟。在審判中，檢察官傳喚了兩個重要證人：一個是最先到達現場的警察丹尼斯·約克，雖然他在現場勘查報告中沒有講過到后院查看足跡的情況，但是在法庭上作證說自己到現場后就去查看了后院，“在露水打濕的草坪上沒有發現任何入侵者的足跡”。另一個是朱莉的前夫，他作證說朱莉在懷上喬爾時曾表示想要墮胎。2002年3月，陪審團判處朱莉有罪，法官宣布朱莉的刑期是65年監禁。

此案的轉機頗有些戲劇性。犯罪作家戴安妮·法寧看了ABC電視臺關于朱莉案的報道之后，認為該案的作案手法與她正在撰寫的一本書的主人公的作案手法相似。此人名叫湯米·賽爾斯，因系列殺人罪被關押在德克薩斯州的監獄中。戴安妮給湯米寫信詢問此事，湯米在回信核實了該案發生的時間和地點之后，承認是其所為。戴安妮在其隨后出版的《透過窗欞》一書中記錄了湯米的陳述。

伊利諾伊州大學斯普林菲爾德分校的“南伊州洗冤中心”的人員看到該書后，找到戴安妮，了解湯米供述的情況，然后又收集了一些佐證，包括兩名曾在案發前后在勞倫斯維爾鎮見到過湯米的證人。2003年10月24日，他們代理朱莉向“囚犯復查委員會”提出申訴。

同年11月6日，檢察官戴維·蘭德斯應“囚犯復查委員會”的要求，與伊利諾伊州警察局的一名警官到德克薩斯州監獄詢問湯米。后者詳細講述了那次殺人過程，其中有些細節是只有殺人者才能知曉的。然而，檢察官抓住其陳述中的幾個漏洞，堅稱湯米的口供是看到新聞報道之后編造的。

“洗冤中心”的律師們繼續努力，終于又找到了新證據。朱莉的一位鄰居證明，案發那天早上他去過朱莉的后院，草坪是干的。氣象專家查閱資料之后也證明，案發那天早上當地草坪上不可能有露水。這些證據可以證明丹尼斯在法庭上提供了虛假證言。

2004年6月24日，伊利諾伊州上訴法院作出裁定：撤銷朱莉的有罪判決。然而，就在朱莉跨出監獄時，檢察官再次將其逮捕，決定再次起訴，相信即使有了新證據，陪審團會再判朱莉有罪。

西北大學法學院“洗冤中心”的律師代理朱莉，首先提出變更審判地點的請求。上訴法院裁定，鑒于韋恩縣的居民對該案已有成見，同意把審判地點變更到克林頓縣。在法庭上，辯護律師不僅提供了上述無罪證據，還邀請法庭科學專家對現場痕跡進行分析，說明案發時現場確有第三個人。2006年7月26日，陪審團再次宣布朱莉無罪，該案終于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