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中的相對論

袁越

據說每個人在結婚前腦子里都會有一個理想配偶的形象，身高相貌年齡學歷家庭收入等等條件都有非常具體的指標，就像征婚廣告里常常列出的那樣。大部分紅娘網站也都是按照這些硬性指標來進行配對的，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其他好辦法。問題在于，如果配偶真的滿足了這些條件，你一定會幸福嗎？

換句話說，一個人真實生活中的配偶和理想中的情人在一些硬指標上的契合度是否是衡量婚姻幸福程度的唯一標準呢？

這是人類進化心理學領域的一個重要問題，因為婚姻是僅次于覓食的第二重要的人類行為，衡量婚姻幸福程度的不同指標決定了配偶關系的牢固程度，從而改變了人類進化的模式。

現有的理論認為，決定婚姻幸福程度的最重要的指標就是實際配偶和理想情人之間的差別，差別越小就越幸福。但有不少人對這個理論表示懷疑，其中就包括美國得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的心理學教授丹尼爾·康羅伊-比恩（Daniel Conroy-Beam）博士。為了研究這個問題，康羅伊-比恩博士和他領導的一個研究小組從社會上招募了119名男性和140名女性志愿者，這些人平均結婚時間為7年半，已經過了所謂的“七年之癢”，應該說對于婚姻是很有發言權的。

研究人員給每位志愿者發了一份調查問卷，里面列出了27個最常見的擇偶指標，比如智商、健康程度、相貌、收入和花心程度等等，志愿者被要求在這27個指標上為自己和配偶分別打分，并列出自己心目中的最佳伴侶在這27個選項中的理想得分。研究人員可以通過這些打分，判斷出一個人理想中的情人是什么樣子的，以及每位志愿者在婚姻市場上的地位，或者說搶手程度。

之后，研究人員又要求每位志愿者為自己現實生活中的婚姻關系打分，并描述自己為了維護這段婚姻關系所做的努力，比如是否經常給配偶買東西、沖突時是否主動讓步，以及是否經常注意打扮自己以取悅對方等等。

研究人員對這兩份表格進行了比較研究，發現一個人在婚姻生活中的滿意程度基本上可以通過兩人在婚姻市場上的地位判斷出來。如果一個人的配偶比自己更搶手，那么無論對方是否滿足了自己對于婚姻的想象，他/她都會很滿意。只有當一個人嫁/娶了一個不那么搶手的配偶時，他/她的滿意程度才會和對方的硬指標有關系。

另外，一個人對婚姻的滿意程度直接決定了他/她為了維護這段婚姻而進行的努力。也就是說，一個人的婚姻越幸福，他/她就越愿意為了保衛這段婚姻而犧牲自己的個人利益。

康羅伊-比恩教授將研究結果寫成論文，發表在2016年4月出版的《進化與人類行為》（Evolution and Human Behavior）雜志上。他認為這個結果和現有理論不相符，說明人類在衡量婚姻關系時并不總是追求完美，而更多地采用了一種現實主義的態度，只要對方是可能的伴侶當中條件較好的一個就可以滿足了。

仔細想想，這個結論確實比原先的那個理論更加合理。不僅是婚姻關系，人類在很多方面都有類似的實用主義精神。比如，一個人對于生活的滿意程度基本上取決于物質生活的富裕程度，但這里所說的貧富不是一個絕對的概念，而是相對的。如果僅僅比較物質生活的絕對富裕程度，如今隨便一個普通人都能隨時享受到來自世界各地的美食，使用抽水馬桶和暖氣空調，出門可以坐汽車甚至飛機，還能享受到先進的醫療服務，無論是生活的舒適度還是人均壽命都比古代的王公貴族好得多，但現代人的幸福程度并不一定比古代王公貴族們強，原因就在于過去的貴族們生活在一個普遍更加貧窮的世界，他們是相對的富人，自我感覺會更好些。

只有明白了這一點，才會理解為什么每個時代都有階級斗爭，這才是人類歷史的主旋律，至今仍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