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頂替

劉振濤

十年前，康莊的父母出了車禍雙雙離世，老李頭收留了他，并將他認作干兒子。康莊和老李頭的兒子李東一起長大，親如兄弟。

前年，哥倆同時應聘成為消防員，并被分在了一個班里。

這天，正在休年假的康莊接到李東打來的電話：“哥，剛才我女朋友小雅來電話，說我爸心臟病犯了，已經送去ICU病房，可我這頭接到準備去失火的巴岙縣林區增援的任務，你說咋辦？”

康莊問李東：“你去增援的時間定了嗎？”

“沒有，我正在待命。”

康莊說：“我去替你的班，你回家！”

李東猶豫了，這次的增援任務十分危險，幾個支隊都出動了，根本控制不了火情，反而犧牲了不少戰士，不僅縣市，臨近的幾省都緊急調動消防官兵奔赴現場，這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任務，他怎么可能讓康莊替自己呢？

康莊說：“如果老爺子沒啥大問題，你就馬上趕回來，你放心，只要來了命令，我立馬打電話通知你，哥不會搶你立功機會的。”

既然康莊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李東只好答應。李東趕回家，康莊就接到了增援命令，他并沒有給李東打電話，而是全副武裝上了消防車趕往巴岙縣。

這頭，李東回來見到小雅，可小雅說老李頭已經搶救過來了，老頭聞不慣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她就在醫院附近租了套房子給老頭住。

李東跟小雅來到居民樓，看電梯一直升到十樓，李東問：“我爸身體不好，咋租個高層呢？”

小雅說房子是她朋友的，不用付租金，李東信了，進屋后卻沒看到老爸，小雅趁他沒注意跑出房間，把門鎖死了！李東急了：“小雅，你在干啥？”

門外的小雅哭了：“對不起，李東，是我騙了你，你爸根本沒病，是我自私，我不想讓你去巴岙縣救火。我看新聞了，不僅消防，連武警部隊都出動了，因為地理環境復雜，救火人員被大火包圍了，死了好多人，你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來了，你爸咋辦？我咋辦啊？”

李東沉默了，這次事故的慘烈和嚴重前所未有，如果康莊出了危險怎么辦！想到這里，李東央求小雅：“你放我出去吧，我必須趕回隊里，增援命令馬上就下來了，我不能讓康莊替我！”

小雅哭得更厲害了：“晚了，你還在車上時，他就已經和戰友出發了……他叮囑你，一定要照顧好老爺子，如果他回不來，下輩子還做一家人！”

李東驚呆了，他必須得出去！他沖到窗前一看，十樓，不借助繩索之類的東西，是下不去的！

此刻，老李頭正在電視機前緊張地關注事故報道。老李頭是個老消防員，憑他的經驗，李東所在的支隊一定會去增援，幸好康莊前天就開始休假了，現在他只要確保李東沒事就好。

這次巴岙縣林區的情況很不樂觀，樹木茂密，消防車無法進山，只能靠消防員使用便攜式滅火設備滅火，危險和難度可想而知。

這時，電視報道，消防官兵剛剛接近現場，就被大火的熱浪逼退數百米，他們只好迂回到懸崖攀爬而上，打算切斷即將蔓延至人工林的火線，可剛剛爬上懸崖，風向突轉，熊熊大火吞噬了整支小分隊……

老李頭哆嗦著對著電視敬了個軍禮，老淚再也止不住了……

突然，電話響了，老李頭接起電話，只聽小雅說：“伯父，李東很安全，您放心。”接著，她便說了自己將李東騙回來的事。

老李頭聽完，大怒道：“逃離戰場，就是逃兵啊……”

電視里，記者正在采訪一名受傷的戰士，他纏著繃帶，一臉焦黑地躺在擔架上，對著鏡頭哭了：“情況很糟，我跟康莊一組奉命從林區一個缺口進入，做防火隔離帶，就在我們氧氣將盡準備撤出時，不知道是什么動物身上帶著火苗躥出來，引燃了我們身后的灌木叢，瞬間我們陷入火海，是康莊拔掉我的空氧氣瓶，把他僅剩的一點氧氣給了我，說是讓我在前面開路，他在后面跟著，等我出來時……康莊沒……沒出來……”李老頭心頭一緊，康莊不是在休假嗎？

老李頭來到消防隊，緊張地問：“康莊呢？”一名隊員有些驚訝：“李叔？您不是病了嗎？李東就因為回去看您，所以讓康莊來替班的。現在，總隊正在組織第二批增援行動，我們隨時可能趕赴林區增援。”李老頭聽完，想了想，偷偷跑進李東的宿舍，穿上了李東的衣服……

不一會兒，警笛拉響，戰士們迅速穿上消防服，戴上頭盔、氧氣瓶，簽名報數后便出發了。

與此同時，被軟禁的李東心急如焚，幾次想從十樓爬下去，可試了幾次都沒成功，他忽然看到，九樓住戶的窗戶是開著的，他小心翼翼地踩著空調架，躍進那戶人家。

那戶人家里的女戶主看到李東，驚得大叫起來，小雅聽到動靜，跑下來攔住李東：“我不讓你走！”李東甩開她：“我是消防員，不能離開戰場！”說完，他堅定地離開了。

他在樓下借用了一輛快遞員停的摩托，趕到消防隊，發現已是人去樓空。他在裝備區取來消防服穿上，騎著摩托車在大街上狂飆，李東連闖紅燈，被交警攔停。

路口已經戒嚴，只許出不許進，兩名交警得知他是趕往火災現場的消防員后，表情嚴肅地向他敬禮，放行！李東從十字路口駛入逆流。迎面來的車流都是從火災波及區轉移出來的，見一輛瘋狂的摩托上是一名消防員，發現他的車輛都自動讓開馬路中央位置，默默注視著橘紅色的身影呼嘯而過……

火災現場慘不忍睹，戰士們衣衫不整，面目全非，大批直升機實施空中降雨，暫時控制住火災一角，幾個支隊在火海外等候命令，李東氣喘吁吁地找到自己的隊伍，就聽說康莊出事了。

每當看到醫護人員用擔架把死傷的人抬出來，李東都要沖過去看是不是康莊，他只知道康莊被大火吞沒了，失聯了，但沒找到尸體。

可這種場景容不得李東悲傷，所有消防隊都劃分了地域，誓死不允許火勢蔓延！他和另外三名戰士得到命令，向火海靠近……

熾熱的高溫，讓他在厚厚的消防服里很快汗流浹背，一支大型的沉重水槍被四個人扛起，大功率的震顫和沖擊，讓他們的身體不斷地顫抖，一股強勁水柱畫著弧形沖向高空，朝熊熊大火激射……

下午3點，風向掉頭了，大火發起淫威，朝數十支消防隊撲面而來，漫山遍野的消防官兵不退反進，用滅火設備跟大火爭奪每寸土地。空中數十架直升機不斷俯沖下來，每次掠過都會有雨幕覆蓋……

晚上9點鐘，東、南兩個方向已經得到有效控制，數千支滅火設備在向北方推進，由于夜晚火勢強弱發現及時，空中陸地兩路人馬奮力作戰，直到凌晨，在原始森林一公里處清理出一條巨大的隔離帶。

李東一隊疲憊不堪地卸下裝備，等待天亮后撤到山下。李東身上的汗水被山風一吹，不停打著寒戰，他們躲進一個山坳，這里既背風又緩和，可以在這里暫時休息，沒承想，他們沒幾分鐘都昏睡了過去。

突然，李東驚醒了，他聽到頭頂窸窸窣窣的聲響，伴有泥土和碎石不停地從山坳上往下掉，他打開頭燈朝上面看了看，頓時大驚失色，因為上面幾塊已經風化的巖石，被大火焚燒和烘烤后，已經酥了，剛剛起了山風，隨時都會松動掉下來！李東大喊：“大家快起來！快起來，危險！”

十幾個消防員聞言起身就往山坳外跑。一塊巖石松動了，李東見還有兩人沒爬出來，他全力推出兩人，就在巖石砸下時，一個黑影跳下去，一把抱住他滾到一旁。

巖石“轟隆”一聲砸在剛剛離開的位置，李東驚出一身冷汗，剛要轉身向隊友道謝，步話機響了，總隊命令即刻撤到山下，不得有誤！李東在黑夜中看了一眼救他的人，他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沒等他開口，支隊開始陸續下山了……

清場后，天已大亮，各隊集結隊伍，市消防大隊傷亡8人，鄰省支援中，一個小分隊全部遇難，所有人都摘掉頭盔和氧氣罩，沉默了。

當點名到“李東”時，“到”這個聲音同時從隊伍的兩端響起，人們詫異地循聲望去，只見老李頭摘掉口罩，從隊伍中走出來，站在支隊長跟前低下頭：“我是來替我兒子的，我兒子叫李東……”

隊長認出了老李頭，頓時怒斥：“簡直是胡鬧！”隊長說完，緩緩抬起手，莊重地敬了個軍禮！

人們只記得在救援過程中他的身影，因為他救人最多，但怎么也沒想到，隊伍中居然有個老人……

班長喊著口令：“全體都有，敬禮！”所有消防員，面對老李頭，齊刷刷地抬起手……

當點名叫到“康莊”時，李東大聲應道：“到！”

大伙一愣，不過很快都明白過來，有人偷偷地抹著眼淚。

半月后，李東來到墓地，他看著墓碑上康莊的遺像，捶著自己的腦袋：“哥，我不該讓你去替我……犧牲的應該是我啊……”

一旁的小雅早已泣不成聲，她慢慢跪下來：“康莊哥，是我錯了！我不該聽你的話……”李東和李老頭都一驚，盯著小雅。原來，小雅軟禁李東，是康莊出的主意！

李老頭聽完，整個人癱倒在地，他緊緊地抓住李東，說：“兒子你記住，不管以后發生什么事，你就是康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