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恨”與想象的共同體

【摘 要】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認為，民族與民族主義是一個想象的共同體。然而，是什么促使人們去想象并成為共同體的呢？格林菲爾德認為民族主義就是資本主義精神，舍勒認為怨恨是資本主義精神的實質，因此可以說怨恨是民族主義產生的心理根源。民族主義是一柄雙刃劍，它既在早期民族國家的構建歷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也一度走向極端。20世紀后期，民族怨恨與民族主義產生了新特點。要遏制民族主義的消極影響，就要構建多元共存的現代文化，加強民族國家治理，構建穩固的民族國家認同，寬恕歷史積怨，促進各民族文化的共同繁榮。

【關鍵詞】現代性；怨恨；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

【作 者】羅兆麟，華南師范大學政治與行政學院博士生，電子科技大學中山學院講師。廣州，510631

【中圖分類號】C95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 - 454X（2016）02 - 0036 - 006

一、“怨恨”如何進入民族主義的想象空間

在《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一書中，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將民族定義為“一種想象的政治共同體——并且，它是想象為本質上是有限的，同時也享有主權的共同體” [1 ]6，并將民族和民族主義看作是“一種特殊類型的文化的人造物”。然而，是什么促使這種想象，并最終形成民族這樣一個共同體呢？在書中，安德森給出了自己的解釋，他總結道：“資本主義、印刷科技與人類語言宿命的多樣性這三者的重合，使得一個新形式的想象的共同體成為可能，而自其基本形態觀之，這種新的共同體已為現代民族的登場預先搭好了舞臺。”[1 ]45但是，安德森所言的印刷術和語言的轉變，似乎更多的是這個想象共同體形成與擴散的媒介與手段，他并沒有回答資本主義是怎樣促使民族主義變成想象共同體。以至于后殖民研究先驅者夏特吉批判道，盡管安德森認識到民族是一種意識形態的建構，但是他竟然完全忽略了民族主義如何建構民族意識形態的具體政治過程。[1 ]導讀15那么，民族主義由“想象”演變為“共同體”的深層原因是什么呢？

里亞·格林菲爾德梳理了英、荷、法、德、日、美六國現代經濟發展的歷程，以及民族主義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后，直接將民族主義與資本主義精神劃等號，得出了民族主義決定和促進了現代經濟增長的結論。她說：“我曾經說過，民族主義是資本主義精神的源頭。我想現在重新予以表述：資本主義精神就是民族主義。民族主義是現代經濟發展背后的倫理動力。” [2 ]66

那么，資本主義精神又是什么促成的？馬克斯·韋伯突出宗教改革對資本主義興起的意義，強調理性主義的作用，重視勤奮、節儉、誠信、禁欲、守時、奉公守法等新教倫理，認為這些新教倫理是近代資本主義發展的精神動力。維爾納·桑巴特認為資本主義精神起源于歐洲，它是企業家精神和市民精神的統一體，其特點是經濟合理主義；他強調個人對財富和享樂的追求，甚至認為資本主義產生于奢侈。馬克斯·舍勒超越了韋伯的觀點，他不否認盈利欲、工作欲、勤儉、契約感是資本主義精神的特征，但他認為資本主義精神的實質是“怨恨”。他認為，“不是新教的禁欲倫理促成了資本主義精神，而是怨恨心態作為宗教改革者的原動力推動著現代資本主義精神的形成” [3 ]357。

在西方哲學史中，尼采是對現代性進行批判的先行者，也正是他最早將怨恨與現代性關系的思考帶入哲學話語體系。尼采認為，怨恨在基督教道德體系中占據著支配性的統治地位，現代性的根本特性——虛無主義問題，都與怨恨緊密相聯。因此，他要對一切價值進行重估，從而“擺脫怨恨，理解怨恨”。尼采還指出，怨恨通常發自這樣一些人，他們對別人施及的傷害不能采取直接行動，只好以一種“想象中的報復”尋求補償。[4 ]21

舍勒接著對怨恨進行了現象學的描述，他認為，“怨恨是一種有明確的前因后果的心靈自我毒害。這種自我毒害有一種持久的心態，它是因強抑某種情感波動和情緒激動，使其不得發泄而產生的情態” [5 ]401。現代的道德由怨恨構成，怨恨的出發點是報復沖動，從報復感開始，經過惱恨、嫉妒到陰毒等幾個階段，步步推移。如果人們能當時或當場將這些情感宣泄出來，并不會產生怨恨；但如果因為自身的軟弱無能、隱忍不發而不敢表露，就會導致怨恨的生成。怨恨產生的深層原因是價值的顛倒與偽造活動。舍勒認為價值具有客觀等級秩序，它分為感官價值、實用價值、生命價值、精神價值、神圣價值等，而在現代社會中這一切都發生了顛倒，現代人因神圣價值和精神價值的缺失而導致內在的空虛，當宗教形而上學的精神氣質被消解后，由于社會個體對價值等級中最低的享樂性和實用性價值極度敏感，實用價值與生命價值的結構性位置會發生根本位移，有用價值會凌駕于生命價值之上。[6 ]154舍勒還發現，從13世紀起市民精神（倫理）開始逐漸取代基督教精神（倫理），并最終在法國革命中將其功效發揮到極致；其后，在現代社會運動中，怨恨成為一股起決定作用的強大力量，逐漸改變了現行倫理，并推動資本主義形成與發展。[5 ]440他強調指出，市民精神的實質是怨恨。資本主義類型的人工作的種種動力都源自于他們心中沸騰的怨恨，理性的力量只不過是怨恨這種情感發泄的結果；作為資本主義發展的動力，與其說是市民精神，不如更確切說是市民的怨恨精神。[7 ]267

綜上所述，既然怨恨是資本主義形成與發展的動力，而資本主義精神的實質又是民族主義，那么由此我們可以斷言，怨恨也是民族主義形成與發展的動力，怨恨作為一種“想象的報復”，由此進入了民族主義這個“想象共同體”的心理空間。

現代用于解釋民族主義心理學理論分為五個流派：現實群體沖突理論、社會認同理論、社會支配理論、心理動力視角和生物政治學等。現實群體沖突理論探討的是“我們VS他們”相互對立的思維方式，即將社會人群分為“內群”（ingroup）和“外群”（outgroup），群體之間的競爭或斗爭都有現實的“理性的”原因。社會認同理論與前者相同，也是圍繞內群與外群的差異展開，它可以用來解釋民族為何能夠在經濟與政治上凝聚起來，也有效地解釋了群體沖突的過程。社會支配理論認為所有社會在某種程度上都是等級制的，存在著至少一個支配群體和一個服從群體，這種社會支配取向有助于將不平等、壓迫和歧視的意識形態合法化。心理分析理論是民族主義研究中的性情論理論，他們認為，所有國際沖突中存在一些不為所知的潛意識層面的東西。生物政治學理論類似于達爾文主義，認為自然選擇給人灌輸了天生的侵略本能等。[8 ]211-228這些理論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怨恨”在民族與民族主義形成過程中的作用與影響，比如“怨恨”既可能來自“內群”與“外群”的沖突，也可能來自支配群體對服從群體的壓迫，等等。

二、怨恨：操縱民族主義的雙刃劍

民族主義常常被看做是一柄雙刃劍，它既曾經“造成了輝煌成就，也犯下了駭人罪行” [9 ]。在現代性總體性轉變的過程中，民族主義在各個歷史時期所起到的作用是不同的。

在早期民族國家形成的歷史過程中，怨恨往往直接催生民族主義。民族主義“常常是創傷的產物，這種創傷是一個民族在自尊或領土方面加之于另一個民族的” [10 ]396，雖然給人們帶來怨恨，卻起到了更能凝聚人心的作用，正如勒南指出的那樣，“在國族記憶中，哀傷要比勝利更有意義，因為它帶來的是責任感，能調動萬眾一心的努力” [11 ]。1566年，荷蘭的尼德蘭人出于對西班牙侵略者的怨恨，發動了世界上第一次資產階級革命，才最終創立出一個嶄新的民族，創建出第一個近代民族國家，完成了第一次近代民族解放運動。法國民族主義者出于對封建君主殘暴統治的怨恨，喊出“專制之下無祖國”的口號，他們以“人民主權”原則為主導思想，掀起了被看成“近代民族主義最終形成標志”的法國大革命，推翻了舊的王朝國家，建立了新型民族國家。同樣，德國的民族主義來自德國人民對拿破侖鐵蹄征服下的怨恨，面對法國先進文化的入侵與沖擊，德國民眾普遍感到痛苦、屈辱與仇恨。此時，一批具有遠見卓識的德國思想家強調，要努力培育德意志自己的民族文化、民族特性和民族精神，最終實現民族的獨立與統一。

當然，歷史創傷與民族怨恨只是催生近代民族主義的條件之一，現代化過程所帶來的社會動蕩與結構變遷，現代性對傳統生產與生活方式的沖擊才是產生民族主義的根本原因。民族主義在最初階段是一種包容性和解放的力量，正是它引發了新興生產方式的社會變革，完成了政治、經濟制度由傳統向現代的轉型。它破除了各種地方主義、習慣和部族的力量，幫助建立了一個強大的民族國家。它統一了市場，建立了中央集權的行政、稅收和教育制度。它看起來是大眾的和民主的，它攻擊封建主義的實踐以及帝國暴政的壓迫，并宣布人民的主權，所有的人民有權決定其自身的命運，如果他們渴望那樣做的話。[12 ]1

但是，如果我們仔細觀察近代民族主義的發展歷程，就可以發現它其實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為民族國家構建階段，第二階段為民族侵略與擴張階段。在第二階段，民族主義成為現代性擴張的一種話語模式，民族主義與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緊密相聯，尤其在后發國家是通過一種“對抗性話語”出現的。歐洲工業社會的觸角伸向全球，殖民者逐漸征服整個世界，形成了“中心-邊緣”的世界體系。在殖民主義者凱歌高奏的時候，亞非拉美殖民地區民族怨恨越積越深，民族反抗和革命一觸即發，民族主義成為反對霸權與侵略的精神旗幟。在“威爾遜十四條”和列寧民族自決權理論指導下，世界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民族解放運動，主權獨立成為民族主義新的重要主題。

19世紀初期，民族主義與自由主義結成聯盟，他們要求統一德國、意大利，重建波蘭，將希臘從土耳其統治下解放出來，給奧匈帝國境內的匈牙利人以自治。但是沒有多少人意識到民族主義的內在危險，也沒有看到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之間的內在矛盾與沖突。自由主義繼承了啟蒙運動所倡導的世界主義思想，主張普遍的自然權利應當超越一切民族的界限。而民族主義為了民族的尊嚴與利益，往往愿意犧牲個人自由，忽視或踐踏個人和少數民族的權利，并傾向于牢固控制人的思想，驅使人們走向政治極端主義。

當民族主義越來越走向極端的時候，它和自由主義的分歧也就越來越明顯。許多國家都曾推行過消滅少數族群的政策，譬如強制性的同化、種族隔離、大規模的驅逐甚至有計劃的屠殺。到19世紀末，民族主義的非理性主義、神秘主義色彩進一步加劇，民族主義者堅持用情感邏輯來解釋政治，他們宣揚種族優越論，強調自己肩負的神圣使命，將種族國家當成宗教崇拜的對象。極端民族主義最終成為點燃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線，成為孕育法西斯主義罪惡的溫床，在二戰時期的納粹德國，600萬猶太人慘遭種族大屠殺。

一般人認為，大屠殺是反猶主義的一個特例，是一場猶太人的悲劇；或者認為大屠殺是一個道德失守的群體在非理性意識形態鼓動下的犯罪，是西方文明向野蠻主義的暫時倒退。但吉登斯指出，“極權的可能性就包含在現代性的制度特性之中，而不是被取代了” [13 ]7。鮑曼也指出，“種族主義嚴格地說也是現代的產物，現代性使種族主義成為可能，現代性也使種族主義成為一種需要” [14 ]83。反猶主義是與大屠殺有一定的因果關系，但單純的反猶主義卻無法解釋大屠殺。大屠殺不只是猶太人歷史上的一個悲慘事件，也并非德意志民族的一次反常行為，而是現代性本身的固有可能，這場發生在現代性中心的納粹種族大屠殺，成為現代性的負面毀滅潛能的極端表現和象征，顯示了潛藏于現代性核心的野蠻主義。[15 ]67

三、“怨恨”與民族主義的當代特征

20世紀后期，美蘇爭霸兩極格局解體、全球化浪潮風起云涌、多民族國家的治理失敗等因素，導致“怨恨”與民族主義有了新特點。

第一，“怨恨”引發了民族分裂主義。二戰后建立的雅爾塔體系主要是以美蘇兩國爭霸、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兩個體系平行發展為基礎的。蘇聯解體后，原社會主義體系內的民族國家實現重組，由于這些國家在冷戰時期民族政策的失誤，以及在民族國家重建中發生的利益沖突與地緣政治糾紛，民族分離運動與國家裂變成為這些國家的新特點，比如前捷克斯洛伐克分裂為2個國家，前南斯拉夫分裂為5個國家，前蘇聯分裂為15個國家。而且，新仇與舊恨涌集在一起，導致了經年不斷的流血沖突，比如科索沃危機、俄羅斯—烏克蘭克里米亞危機。

第二，“怨恨”引發了極端民族主義。在全球化和新技術革命的歷史潮流下，資本、技術和貿易迅猛發展，它沖破一切民族主義束縛與藩籬，將世界變成一個統一的大市場，實現資源的高效配置。但是，全球化浪潮中的分配不公是絕對的，發達國家利用資本、技術、信息等優勢，不僅在經濟上獲得超額利潤，而且試圖利用其文化強勢，沖擊落后國家的文化傳統和價值體系，使落后國家的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面臨嚴峻的挑戰。在這種沖擊下，一些傳統意義的伊斯蘭國家深感被“邊緣化”，他們認為，傳統的威斯特伐利亞式的世界秩序失去了合法性，也失去了權力，創建一個基于伊斯蘭教的新世界秩序的時機已經來臨，因而主張徹底拒絕多元化和世俗的國際秩序，向世界宣戰。[16 ]145-183這種帶有極端主義的民族仇恨，導致了“9·11”事件的出現和所謂伊斯蘭“圣戰”的頻頻發生，中東地區陷入了一場類似近代以前歐洲宗教戰爭的對抗，而且在規模上還超過后者。

二、怨恨：操縱民族主義的雙刃劍

民族主義常常被看做是一柄雙刃劍，它既曾經“造成了輝煌成就，也犯下了駭人罪行” [9 ]。在現代性總體性轉變的過程中，民族主義在各個歷史時期所起到的作用是不同的。

在早期民族國家形成的歷史過程中，怨恨往往直接催生民族主義。民族主義“常常是創傷的產物，這種創傷是一個民族在自尊或領土方面加之于另一個民族的” [10 ]396，雖然給人們帶來怨恨，卻起到了更能凝聚人心的作用，正如勒南指出的那樣，“在國族記憶中，哀傷要比勝利更有意義，因為它帶來的是責任感，能調動萬眾一心的努力” [11 ]。1566年，荷蘭的尼德蘭人出于對西班牙侵略者的怨恨，發動了世界上第一次資產階級革命，才最終創立出一個嶄新的民族，創建出第一個近代民族國家，完成了第一次近代民族解放運動。法國民族主義者出于對封建君主殘暴統治的怨恨，喊出“專制之下無祖國”的口號，他們以“人民主權”原則為主導思想，掀起了被看成“近代民族主義最終形成標志”的法國大革命，推翻了舊的王朝國家，建立了新型民族國家。同樣，德國的民族主義來自德國人民對拿破侖鐵蹄征服下的怨恨，面對法國先進文化的入侵與沖擊，德國民眾普遍感到痛苦、屈辱與仇恨。此時，一批具有遠見卓識的德國思想家強調，要努力培育德意志自己的民族文化、民族特性和民族精神，最終實現民族的獨立與統一。

當然，歷史創傷與民族怨恨只是催生近代民族主義的條件之一，現代化過程所帶來的社會動蕩與結構變遷，現代性對傳統生產與生活方式的沖擊才是產生民族主義的根本原因。民族主義在最初階段是一種包容性和解放的力量，正是它引發了新興生產方式的社會變革，完成了政治、經濟制度由傳統向現代的轉型。它破除了各種地方主義、習慣和部族的力量，幫助建立了一個強大的民族國家。它統一了市場，建立了中央集權的行政、稅收和教育制度。它看起來是大眾的和民主的，它攻擊封建主義的實踐以及帝國暴政的壓迫，并宣布人民的主權，所有的人民有權決定其自身的命運，如果他們渴望那樣做的話。[12 ]1

但是，如果我們仔細觀察近代民族主義的發展歷程，就可以發現它其實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為民族國家構建階段，第二階段為民族侵略與擴張階段。在第二階段，民族主義成為現代性擴張的一種話語模式，民族主義與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緊密相聯，尤其在后發國家是通過一種“對抗性話語”出現的。歐洲工業社會的觸角伸向全球，殖民者逐漸征服整個世界，形成了“中心-邊緣”的世界體系。在殖民主義者凱歌高奏的時候，亞非拉美殖民地區民族怨恨越積越深，民族反抗和革命一觸即發，民族主義成為反對霸權與侵略的精神旗幟。在“威爾遜十四條”和列寧民族自決權理論指導下，世界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民族解放運動，主權獨立成為民族主義新的重要主題。

19世紀初期，民族主義與自由主義結成聯盟，他們要求統一德國、意大利，重建波蘭，將希臘從土耳其統治下解放出來，給奧匈帝國境內的匈牙利人以自治。但是沒有多少人意識到民族主義的內在危險，也沒有看到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之間的內在矛盾與沖突。自由主義繼承了啟蒙運動所倡導的世界主義思想，主張普遍的自然權利應當超越一切民族的界限。而民族主義為了民族的尊嚴與利益，往往愿意犧牲個人自由，忽視或踐踏個人和少數民族的權利，并傾向于牢固控制人的思想，驅使人們走向政治極端主義。

當民族主義越來越走向極端的時候，它和自由主義的分歧也就越來越明顯。許多國家都曾推行過消滅少數族群的政策，譬如強制性的同化、種族隔離、大規模的驅逐甚至有計劃的屠殺。到19世紀末，民族主義的非理性主義、神秘主義色彩進一步加劇，民族主義者堅持用情感邏輯來解釋政治，他們宣揚種族優越論，強調自己肩負的神圣使命，將種族國家當成宗教崇拜的對象。極端民族主義最終成為點燃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線，成為孕育法西斯主義罪惡的溫床，在二戰時期的納粹德國，600萬猶太人慘遭種族大屠殺。

一般人認為，大屠殺是反猶主義的一個特例，是一場猶太人的悲劇；或者認為大屠殺是一個道德失守的群體在非理性意識形態鼓動下的犯罪，是西方文明向野蠻主義的暫時倒退。但吉登斯指出，“極權的可能性就包含在現代性的制度特性之中，而不是被取代了” [13 ]7。鮑曼也指出，“種族主義嚴格地說也是現代的產物，現代性使種族主義成為可能，現代性也使種族主義成為一種需要” [14 ]83。反猶主義是與大屠殺有一定的因果關系，但單純的反猶主義卻無法解釋大屠殺。大屠殺不只是猶太人歷史上的一個悲慘事件，也并非德意志民族的一次反常行為，而是現代性本身的固有可能，這場發生在現代性中心的納粹種族大屠殺，成為現代性的負面毀滅潛能的極端表現和象征，顯示了潛藏于現代性核心的野蠻主義。[15 ]67

三、“怨恨”與民族主義的當代特征

20世紀后期，美蘇爭霸兩極格局解體、全球化浪潮風起云涌、多民族國家的治理失敗等因素，導致“怨恨”與民族主義有了新特點。

第一，“怨恨”引發了民族分裂主義。二戰后建立的雅爾塔體系主要是以美蘇兩國爭霸、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兩個體系平行發展為基礎的。蘇聯解體后，原社會主義體系內的民族國家實現重組，由于這些國家在冷戰時期民族政策的失誤，以及在民族國家重建中發生的利益沖突與地緣政治糾紛，民族分離運動與國家裂變成為這些國家的新特點，比如前捷克斯洛伐克分裂為2個國家，前南斯拉夫分裂為5個國家，前蘇聯分裂為15個國家。而且，新仇與舊恨涌集在一起，導致了經年不斷的流血沖突，比如科索沃危機、俄羅斯—烏克蘭克里米亞危機。

第二，“怨恨”引發了極端民族主義。在全球化和新技術革命的歷史潮流下，資本、技術和貿易迅猛發展，它沖破一切民族主義束縛與藩籬，將世界變成一個統一的大市場，實現資源的高效配置。但是，全球化浪潮中的分配不公是絕對的，發達國家利用資本、技術、信息等優勢，不僅在經濟上獲得超額利潤，而且試圖利用其文化強勢，沖擊落后國家的文化傳統和價值體系，使落后國家的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面臨嚴峻的挑戰。在這種沖擊下，一些傳統意義的伊斯蘭國家深感被“邊緣化”，他們認為，傳統的威斯特伐利亞式的世界秩序失去了合法性，也失去了權力，創建一個基于伊斯蘭教的新世界秩序的時機已經來臨，因而主張徹底拒絕多元化和世俗的國際秩序，向世界宣戰。[16 ]145-183這種帶有極端主義的民族仇恨，導致了“9·11”事件的出現和所謂伊斯蘭“圣戰”的頻頻發生，中東地區陷入了一場類似近代以前歐洲宗教戰爭的對抗，而且在規模上還超過后者。

二、怨恨：操縱民族主義的雙刃劍

民族主義常常被看做是一柄雙刃劍，它既曾經“造成了輝煌成就，也犯下了駭人罪行” [9 ]。在現代性總體性轉變的過程中，民族主義在各個歷史時期所起到的作用是不同的。

在早期民族國家形成的歷史過程中，怨恨往往直接催生民族主義。民族主義“常常是創傷的產物，這種創傷是一個民族在自尊或領土方面加之于另一個民族的” [10 ]396，雖然給人們帶來怨恨，卻起到了更能凝聚人心的作用，正如勒南指出的那樣，“在國族記憶中，哀傷要比勝利更有意義，因為它帶來的是責任感，能調動萬眾一心的努力” [11 ]。1566年，荷蘭的尼德蘭人出于對西班牙侵略者的怨恨，發動了世界上第一次資產階級革命，才最終創立出一個嶄新的民族，創建出第一個近代民族國家，完成了第一次近代民族解放運動。法國民族主義者出于對封建君主殘暴統治的怨恨，喊出“專制之下無祖國”的口號，他們以“人民主權”原則為主導思想，掀起了被看成“近代民族主義最終形成標志”的法國大革命，推翻了舊的王朝國家，建立了新型民族國家。同樣，德國的民族主義來自德國人民對拿破侖鐵蹄征服下的怨恨，面對法國先進文化的入侵與沖擊，德國民眾普遍感到痛苦、屈辱與仇恨。此時，一批具有遠見卓識的德國思想家強調，要努力培育德意志自己的民族文化、民族特性和民族精神，最終實現民族的獨立與統一。

當然，歷史創傷與民族怨恨只是催生近代民族主義的條件之一，現代化過程所帶來的社會動蕩與結構變遷，現代性對傳統生產與生活方式的沖擊才是產生民族主義的根本原因。民族主義在最初階段是一種包容性和解放的力量，正是它引發了新興生產方式的社會變革，完成了政治、經濟制度由傳統向現代的轉型。它破除了各種地方主義、習慣和部族的力量，幫助建立了一個強大的民族國家。它統一了市場，建立了中央集權的行政、稅收和教育制度。它看起來是大眾的和民主的，它攻擊封建主義的實踐以及帝國暴政的壓迫，并宣布人民的主權，所有的人民有權決定其自身的命運，如果他們渴望那樣做的話。[12 ]1

但是，如果我們仔細觀察近代民族主義的發展歷程，就可以發現它其實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為民族國家構建階段，第二階段為民族侵略與擴張階段。在第二階段，民族主義成為現代性擴張的一種話語模式，民族主義與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緊密相聯，尤其在后發國家是通過一種“對抗性話語”出現的。歐洲工業社會的觸角伸向全球，殖民者逐漸征服整個世界，形成了“中心-邊緣”的世界體系。在殖民主義者凱歌高奏的時候，亞非拉美殖民地區民族怨恨越積越深，民族反抗和革命一觸即發，民族主義成為反對霸權與侵略的精神旗幟。在“威爾遜十四條”和列寧民族自決權理論指導下，世界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民族解放運動，主權獨立成為民族主義新的重要主題。

19世紀初期，民族主義與自由主義結成聯盟，他們要求統一德國、意大利，重建波蘭，將希臘從土耳其統治下解放出來，給奧匈帝國境內的匈牙利人以自治。但是沒有多少人意識到民族主義的內在危險，也沒有看到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之間的內在矛盾與沖突。自由主義繼承了啟蒙運動所倡導的世界主義思想，主張普遍的自然權利應當超越一切民族的界限。而民族主義為了民族的尊嚴與利益，往往愿意犧牲個人自由，忽視或踐踏個人和少數民族的權利，并傾向于牢固控制人的思想，驅使人們走向政治極端主義。

當民族主義越來越走向極端的時候，它和自由主義的分歧也就越來越明顯。許多國家都曾推行過消滅少數族群的政策，譬如強制性的同化、種族隔離、大規模的驅逐甚至有計劃的屠殺。到19世紀末，民族主義的非理性主義、神秘主義色彩進一步加劇，民族主義者堅持用情感邏輯來解釋政治，他們宣揚種族優越論，強調自己肩負的神圣使命，將種族國家當成宗教崇拜的對象。極端民族主義最終成為點燃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線，成為孕育法西斯主義罪惡的溫床，在二戰時期的納粹德國，600萬猶太人慘遭種族大屠殺。

一般人認為，大屠殺是反猶主義的一個特例，是一場猶太人的悲劇；或者認為大屠殺是一個道德失守的群體在非理性意識形態鼓動下的犯罪，是西方文明向野蠻主義的暫時倒退。但吉登斯指出，“極權的可能性就包含在現代性的制度特性之中，而不是被取代了” [13 ]7。鮑曼也指出，“種族主義嚴格地說也是現代的產物，現代性使種族主義成為可能，現代性也使種族主義成為一種需要” [14 ]83。反猶主義是與大屠殺有一定的因果關系，但單純的反猶主義卻無法解釋大屠殺。大屠殺不只是猶太人歷史上的一個悲慘事件，也并非德意志民族的一次反常行為，而是現代性本身的固有可能，這場發生在現代性中心的納粹種族大屠殺，成為現代性的負面毀滅潛能的極端表現和象征，顯示了潛藏于現代性核心的野蠻主義。[15 ]67

三、“怨恨”與民族主義的當代特征

20世紀后期，美蘇爭霸兩極格局解體、全球化浪潮風起云涌、多民族國家的治理失敗等因素，導致“怨恨”與民族主義有了新特點。

第一，“怨恨”引發了民族分裂主義。二戰后建立的雅爾塔體系主要是以美蘇兩國爭霸、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兩個體系平行發展為基礎的。蘇聯解體后，原社會主義體系內的民族國家實現重組，由于這些國家在冷戰時期民族政策的失誤，以及在民族國家重建中發生的利益沖突與地緣政治糾紛，民族分離運動與國家裂變成為這些國家的新特點，比如前捷克斯洛伐克分裂為2個國家，前南斯拉夫分裂為5個國家，前蘇聯分裂為15個國家。而且，新仇與舊恨涌集在一起，導致了經年不斷的流血沖突，比如科索沃危機、俄羅斯—烏克蘭克里米亞危機。

第二，“怨恨”引發了極端民族主義。在全球化和新技術革命的歷史潮流下，資本、技術和貿易迅猛發展，它沖破一切民族主義束縛與藩籬，將世界變成一個統一的大市場，實現資源的高效配置。但是，全球化浪潮中的分配不公是絕對的，發達國家利用資本、技術、信息等優勢，不僅在經濟上獲得超額利潤，而且試圖利用其文化強勢，沖擊落后國家的文化傳統和價值體系，使落后國家的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面臨嚴峻的挑戰。在這種沖擊下，一些傳統意義的伊斯蘭國家深感被“邊緣化”，他們認為，傳統的威斯特伐利亞式的世界秩序失去了合法性，也失去了權力，創建一個基于伊斯蘭教的新世界秩序的時機已經來臨，因而主張徹底拒絕多元化和世俗的國際秩序，向世界宣戰。[16 ]145-183這種帶有極端主義的民族仇恨，導致了“9·11”事件的出現和所謂伊斯蘭“圣戰”的頻頻發生，中東地區陷入了一場類似近代以前歐洲宗教戰爭的對抗，而且在規模上還超過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