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護河堤

武楊

1964年的汛期，鞭桿子雨連著下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盼停了，村干部又在大喇叭里告知，接到上面通知，今夜還要面臨一場更大的風雨，我們幾個大隊工，還要去河堤上堅守。夜幕降臨后，暴風雨果然如期而至。我和同伴不敢有絲毫怠慢，在負責的二百米河段上不停巡查。

同伴發現了險情，我倆提馬燈巡查，頓時嚇一大跳。堤坡下，一股暗流像泉眼一樣往上冒水，已經水流如注。同伴急忙道：“有堤漏，快封堵！”河堤上隨處備有裝滿泥土的草袋子，我倆上堤爬坡把草袋子投下去，正干得起勁，忽聽堤上有人喊：“堤外堵不住，找準窟窿出處，從堤內填草袋！”堤上那人剛剛沿河堤走來，手里同樣提盞馬燈，身披雨衣，加之嘩嘩的大雨，一時難辨年齡，只覺得像個老者。堤內，河水少說四五米深，波翻浪卷，滾滾東流，看著都嚇人。同伴盡管水性好，仍膽怯地縮了縮脖子，擺頭道：“不行，找不到窟窿，再把我卷進去，命可就沒了。”

老者道：“怕死呀，怕死回去，換個人來。”

見老者口氣很沖，我暗中拉了拉同伴，勸他切莫動肝火，能忍則忍。同伴氣得小聲道，哪里冒出個老倔鬼，來這里指手畫腳。我說甭理他，若真把他氣出個好歹，也是咱倆的麻煩。

可是不理也不行，他站在那里不走。直到我倆把窟窿暫時封堵住，從河里爬上岸，又聽遠處大呼小叫，發現了新的堤漏，倔老頭才顧不上細查，問附近哪兒有電話，越近越好。為節省時間，避免跑瞎道，他索性讓我前面帶路，口氣也是命令式的，武斷得不容分辯。

下河堤右拐百米處，席棚子里有部防汛專用電話。老者催我一路快走，趕到后，他抄起話筒，劈頭一句：“給我找公社朱秘書。”

分機接線員半夜里被驚動，話筒里的口氣，帶著明顯的厭煩和不情愿。她并沒有馬上照辦，而是硬生生地問了句：“你是誰呀？”老者氣道：“我是你爹！”女接線員沒客氣，針鋒相對地回敬一句：“你就是給我當孫子，我也不要！”老者不等分機掛機，早開口罵了句：“混蛋！回去我就撤你職！我是陳會山！”不要說分機接線員嚇呆，一旁的我也驚呆了。陳會山三個字在我們這一帶無人不曉，他十幾歲參加革命，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新中國成立后任武清縣梅廠公社黨委書記，性情爽直，說話辦事從不講情面，手下的各級干部對他既敬又怕，還甭說陳書記動怒，他給個臉子，就能讓你三天寢食難安。公社朱秘書很快跑來接聽電話，陳書記要他立即通知各村干部，連夜組織群眾上堤搶險，千里長堤蟻穴潰，十萬火急。群眾很快組織起來，河堤上到處是搶險的人流，經過一夜奮戰，險情排除，河堤保住了。

本是陳書記女兒的分機員因此丟了職位。后來聽說她一再向父親表白，當時的確沒聽出是爹的聲音，陳書記說，沒聽出來，才更證明了你的不稱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