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有嘉草

林泉香

旃檀瑞腦沉水香

一縷氤氳和合緣

但愛山林芳清致

暇逸雋永君可閑

——昌殊

山林芳馨才是心儀

“天下無雙地，東南第一州”。對于杭州的盛贊實在無須贅述，而對于久居杭州，來到杭州，向往杭州的世人，心中都有一座城、一汪湖，情愫獨屬，無關雅俗，而心香自生。

湖山在茲，勝跡親疏，盛衰交替，千年的靈性從未泯滅，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為文人唱和，“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讓市井薰風習習，淡妝濃抹不是西子夢話，相宜就好，重溫又豈在朝朝暮暮！而我，為湖山之嘉草感懷，它已被淡忘，但屈原的《楚辭》曾把它列為香草，為人所重。杭州不產“沉檀龍麝”，名貴香料珍昂難求，可是杭州卻有湖山之和，林泉之致，嘉草之芳，人文之香！在西子湖邊的群山之中，谷溝溪泉之旁，就生長著這一種遠古的香草——蘘荷。

南宋都城，臨安府錢塘（今杭州）曾經充滿香氣，“四般閑事”讓這座城市風雅備至，這就是南宋吳自牧《夢粱錄》中記述的“焚香點茶、掛畫插花”。香事居首，可見香對于我們的生活曾是那么親近，而今又是那么疏離，以至于神秘。

讓我們穿越到南宋的皇室，宮廷的香生活又是怎樣的一番奢華？南宋周密《武林舊事》卷三記載，“禁中避暑，多御復古、選德等殿及翠寒堂納涼。長松修竹，濃翠蔽日，層巒奇岫，靜窈縈深，寒瀑飛空，下注大池可十畝。池中紅白菡萏萬柄，蓋園丁以瓦盎別種，分列水底，時易新者，庶幾美觀。又置茉莉、素馨、建蘭、麝香藤、朱槿、玉桂、紅蕉、阇婆、薝葡等南花數百盆于廣庭，鼓以風輪，清芬滿殿。御笐兩旁，各設金盆數十架，積雪如山。紗廚后先皆懸掛伽蘭木、真臘龍涎等香珠百斛。蔗漿金碗，珍果玉壺，初不知人間有塵暑也。”宋人用風輪將百花香氣吹進殿堂，伴和懸掛的沉香，龍涎等名貴香料，通過殿陳金盆冰山的冷氣來凝合花香，以致冷香襲人、暑氣全消，宛若仙殿，其奢雅華侈令人難以置信。

夢醒八百年后，湖山依舊，薰風拂面，和著南宋的風雅，傳遞著千年的香氣，倘若尋夢，湖山亦不負我！對我而言，富貴之香無意奢望，山林芳馨才是心儀。

嘉草蘘荷

“蘘荷”這一姜科草本植物，別名“嘉草”，唐代詩人柳宗元寫過五言《種白蘘荷》，表明蘘荷可以解蠱毒，其典出自《周禮？秋官？庶氏》：“庶氏掌除毒蠱，以攻說禬之，嘉草攻之。”其中“嘉草”指的就是蘘荷，而南宋類書《全芳備祖》記載：“人家種此以辟蛇。春初生，葉似甘蕉，根似姜而肥，其根莖堪為菹（腌菜），赤者為上。”而囊荷不但可以辟邪，還有藥用價值，其入藥始于南朝陶弘景《名醫別錄》，在《唐本草》記載：“根：主諸惡瘡。根心：主稻麥芒入目中不出者，以汁注中。”《本草綱目》云其能治“赤眼澀痛，搗汁注中。”蘘荷的藥用價值不容忽視，具有溫中理氣，祛風止痛，活血散淤等功效。對癰疽腫毒、大葉性肺炎、蕁麻癥、咳嗽、便秘、糖尿病等疾病有顯效，《杭州藥植志》謂以蘘荷的花蕾兩朵與生香榧八粒，加水煎服，治療小兒百日咳有奇效。

在西湖群山蔭濕林間，溪溝泉邊，野生蘘荷遍布，西晉潘岳《閑居賦》：“蘘荷依陰。”《本草圖經》言其性好陰，在木下生者尤美。每年陽歷八月至十月中秋節前后，蘘荷陸續從地下根莖長出短粗的紫色筍狀花蕾，并露出地表，當撥開蘘荷葉子在其根部發現花蕾或者花朵時，清新的喜悅油然而生，野外采來一株蘘荷，把它種在院中枇杷樹下，祈望辟邪吉祥。

蘘荷也是藥食兩用的植物，被應用的歷史悠久，早在魏晉間成書的《名醫別錄》菜部中已被收錄，作為蔬菜。宋代《本草圖經》中還引用《荊楚歲時記》中所說“仲冬以鹽藏蘘荷，以備冬儲。”可見宋人有腌制儲藏蘘荷，過冬食用的習俗。

也許中華地大物博，我們時常淡忘傳統，蘘荷作為蔬菜已不被世人所熟知；而蘘荷在日本卻被廣泛使用，被稱為“茗荷”，在東京有地名為“茗荷谷”，蘘荷作為日本香辛菜類的代表，被廣泛的利用在小菜、湯、酢漬、油炸、醬菜等日本有名的料理之中。

蘘荷的纖維略粗，具有特殊香氣但沒有生姜辣，其功效比生姜尤過之而無不及，可以當蔬菜炒，也可以當佐料，其去腥提鮮的能力非同一般。燒魚湯用上幾朵蘘荷，魚湯香鮮無比，食之可謂：“此味只應天上有！”

蘘荷香氣，也可以用來合香，雖然宋代香譜中并未提到用蘘荷來合香，就和花椒一樣，曾經在秦漢時期作為重要的薰佩香藥，被廣泛使用，唐宋以后，逐漸被其它新興香料的盛名所掩蓋，倒是后來在烹飪飲食領域大顯身手，蘘荷的香氣與郁金有些類似，但香氣更柔和清新，取蘘荷汁與梨汁炮制辛辣之沉香，是不錯選擇，可以消除辛辣之氣。

香如德性

在我看來，蘘荷純為香草，更具古風。《楚辭》云：“掘荃蕙與射干兮，耘藜藿與蘘荷。”這里的蘘荷，香氣與德性同美。

季夏之末，林泉送風，約來忘年交洪林老師，同往棋盤嶺西谷，辨識嘉草，采擷蘘荷。先生孑然一身，雖為浙江農科院植物學專家，但平易近人，生性簡淡，粗衣蔬食，對于植物研究竟自學成材，常入深山密林研究植物，采藥云間。因為興趣愛好，他做的西湖群山植物標本，有幾千種之多，都無償捐給了植物園與師大生物系。其人品操守，讓人恍如隔世，遙想北宋西湖隱士林和靖，憑著暗香疏影，梅妻鶴子，讓后來的文人士子追隨慰藉，給西湖留下無盡風流！

西湖山水深秀，林泉清淑，嘉草依依，知音者洪林先生矣。

儒家提出：香如德性，如教化之薰習。大自然賦予蘘荷精華，它具備的美好形象與芬芳氣味可以作為君子道德品性的延展，以香比德，薰德復性，又何須沉水良材？現在的人們對香氣的占有確實不乏渠道與形式，但我們安住的心香，恬淡閑適的情懷竟是如此的珍稀，其品外化無形，內修有恒，真是貴過奇楠！

“何必龍與麝，湖山有嘉草。”曾經白娘子盜來仙草，拯救愛人，就為了成為普通人。而在這高度物化的世間，我們渴望不凡，這樣的恣意年華，仙草還能救贖嗎？

（昌殊：號闕齋，杭州和香師，擅書畫，通文史，尤傾心于文人和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