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是我國農村土地制度創新最為重要的成果,已有研究多以產權、績效、制度變遷等視角對其確立進行解析,但缺乏從文化傳統和“官”“民”互動等維度的探討。為此,本文從“大傳統”與“小傳統”的概念及其內涵出發,基于“小傳統”的排他性、“大傳統”容納性及二者互動等維度探究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確立的社會文化內涵。研究結果表明,“小傳統“對“大傳統”的排斥建構了承包責任制確立的微觀基礎;“大傳統”對“小傳統”的漸進式接納確立了承包責任制的合法性;“大傳統”與“小傳統”的雙向互動則是內嵌于承包責任制形成過程的文化機理。為發揮“大傳統”與“小傳統”在深化農村土地制度改革中的雙向推動作用,文章從傳統改造、文化協調和提高文化多樣性等方面進行了思考。
關 鍵 詞: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大傳統”;“小傳統”
一、引言
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究其本質是對農地占有、使用、處分、收益這一權利束進行重新劃分與界定的過程,但農地產權改革絕不僅僅是一種孤立的制度設計[1],其變革的目標與發展方向還受制于體制機制(如計劃經濟體制邁向市場經濟體制)和發展(傳統的農業社會邁向現代化的工業社會)等多層次社會轉型的進程[2]。換言之,農地制度改革及其變遷本身亦構成了特定環境中農村社會甚至中國社會轉型和發展進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構成部分[3]。改革開放以后,我國的經濟改革很大程度上改變了資源利用的產權形式及其效率,其中影響最為深遠的是原有的國家對社會經濟活動控制模式的失效和日益松弛[4]。而本次大變革卻是發端于20世紀70年代末的中國農村,以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為先導,并最終確立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基本經營方式的法律地位。此次改革,一方面體現為國家集中控制農村社會經濟活動行為的弱化,另一方面也體現為農村社區和農民個人所有權的成長和發展[5]。
一般意義上,制度被界定為一系列行事規則的集合,諾思認為這些規則與社會、政治和經濟活動密切相關,支配和約束著社會各階層的行為[6]。根據Davis和North的理論,制度可區分為兩個范疇:制度安排以及制度環境[7]。制度環境作為一組有序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以及法律規則體系,無疑構成了制定生產、交換和分配規則的基礎。已有研究對新中國成立以來農村土地制度改革尤其是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變遷進行了大量有價值的探討。例如分別從效率、產權以及制度變遷史等多個角度展開對我國農地制度改革與變遷的分析,姚洋通過具體分析農地制度和經濟效績之間存在的關系研究了農地制度的改革及績效[8];周其仁基于產權的維度,從中國改革的經驗回顧入手分析了農地制度的一個變遷史[9]。此外,林毅夫也從制度經濟學視角出發,闡釋了1949年及改革開放以來,社會經濟和政治體制發展對農業以及農村土地制度發展所產生的深遠影響,同時還剖析了農地制度流變及技術變遷的深層原因[10]。由此可見,已有對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的研究大多基于現代經濟學的分析范式,突出了產權安全性、技術效率和生產力等層面的重要性,但忽視了文化,尤其是政治文化和村落文化對這一變革的內在影響。哈耶克認為不管何種類別的文化均是由習得的行為規則所建構起來的傳統,通過社會不斷地競爭才實現了文化的進化,而制度變革亦是文化不斷進化的必然結果,兩者表現出沖突抑或兼容,互補抑或替代,并在一定條件下可以實現相互轉化[11]。針對文化與制度變革的沖突和兼容,在兩者能夠實現兼容時,經濟社會運行過程中所需的交易費用較低,同時經濟增長效率相對較高;在兩者表現出沖突時,則面對較高的交易費用以及相對較低的經濟增長效率。針對制度變遷的規則,必須置于特定的文化環境中才能發揮作用[12]。針對兩者間存在的互補和替代性,何國平認為文化很大程度上能夠彌補正式制度安排的不足,在正式制度安排下交易費用過高的領域內文化可以實現對正式制度安排的有效替代,并可以起到規范人們行為、減少經濟社會發展過程中的不確定性、減少交易費用,協助正式制度高效運行的作用[13]。對于二者間的相互轉化,基于制度變遷的視角分析,文化同制度變革的互動則更為明顯和頻繁,文化始終作用于并深刻影響著制度及其變遷[14]。文化之精神、觀念、思想以及知識等均構成了制度的根基,是制度這個體系的“靈魂”。從古今中外制度變遷史來看,任何一項制度的出現、形成以及發展、完善,無不受到文化的有形抑或無形支配。
鑒于解析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的內在機理不僅可以在理論上對已有研究進行補充,實踐中也可以為深化改革和提高改革績效提供參考,本文將從“大傳統”和“小傳統”的視角剖析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確立的過程中傳統嵌入和內生、文化排斥和互動,闡述政治文化和村莊文化在建構農村土地制度中共生耦合的邏輯,為理解制度變遷中的文化效力提供參考。
二、“大傳統”與“小傳統”:定義與思考
羅伯特·芮德菲爾德在1956年第一次系統提出了“大傳統”與“小傳統”這對組合概念[15],他認為“大傳統”與“小傳統”是彼此相互依賴的, 二者相伴而生且對彼此產生較為持續的影響。其中“大傳統”是指以都市為中心,基于國家意志,借助社會中少數上層人士、學者、政府官員、政策制定者以及受過良好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所代表的“正統文化”,即精英文化[16]。“小傳統”則是指土生土長并深深扎根于村落共同體的文化背景和環境下,基于村民、鄉民以及俗民這一特定群體所代表的態度、意見表達以及行為方式。
已有研究在借鑒大傳統與小傳統的概念范式(譬如精英文化和民間文化、高雅文化和通俗文化、古典文化與俗民文化、高文化與低文化等)進行研究時,在以下方面產生了分歧:表征為發展方向截然不同的大、小傳統二者的關系是怎樣的?是包含與被包含、各成體系獨立存在,抑或是支配和依附?換言之,大、小傳統從本質上講到底是互通、互融、互補還是對峙、相向、背離[17]?芮德菲爾德的分析非常注重強調大、小傳統兩者的差異性以及分層,把二者置于彼此對立的文化層面,認為小傳統在整個文化系統中居于被動和從屬的地位,因此小傳統不可避免地會被大傳統所“蠶食”和“同化”[18]。隨著芮德菲爾德大、小傳統的提出,在學界掀起了一系列討論,這也促使這對概念的進一步完善與發展[19]。
歐洲學者運用精英文化以及大眾文化對芮德菲爾德的大傳統與小傳統進行完善和修正,并認為二者在傳播上是非對稱的[20]。這是由于大傳統歷經國家意志、法律規范、學校高等教育等正規途徑進行傳播,屬于一個相對封閉的系統,很少對大眾開放,因此對大眾具有排他性,大傳統也成為一種社會精英的文化[21];小傳統則通過村規民約以及公序良俗等方式被非正式的傳播,向所有人開放。因此,精英文化易介入小傳統,大眾文化則難以介入大傳統[22]。由此可見,小傳統由于上層精英群體的強勢介入,被動地受制于大傳統的影響,而區域化、局部化的小傳統對大傳統產生的影響作用則相對較小,形成了一種由上往下的單向文化流動[23]。國外學者對芮德菲爾德大、小傳統的完善以及修正否定了以“都市”“鄉村”等不同地域概念來定義兩者,基于傳播方向詮釋了小傳統居于被動地位的主要原因[24]。作為國內研究者的回應,王銘銘研究認為芮德菲爾德這對概念的缺陷在于將小傳統看成是被動的,沒有體系的文化,把大傳統看成是文化發展的動力中心[25],從而忽視了鄉民文化具有抵制城市化的觀點[26]。李亦園就認為“大傳統”與“小傳統”在于強調這兩個不同層次的傳統雖各有不同,但卻是共同存在而相互影響、互聯互動的[27]。可以看出,通過對大傳統和小傳統的概念闡述,西方研究者更多關注社會和文化的分層以及大、小傳統二者之間存在的非對稱性等差異,而國內學者則更多關注大、小傳統之間的交流互動以及融合。
在現代化進程中,“大傳統”對“小傳統”的影響也并非是絕對的,這一過程實際上是一種“傳統的再造”,并突出了小傳統在這一再造過程中的作用。大、小傳統理論是對文化傳統多元性、層級性的區分和理論建構,深化了人們對文化傳統內在結構及其矛盾運動規律的認知,為思想文化史研究提供了一種富有實用價值和開拓空間的理解框架和分析工具。置于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的情景中,“大傳統”是指在特定的社會環境和文化背景下通過國家強勢力量的直接介入,基于制定法律法規等形式自上而下強制推動的農村土地制度變革,這一過程體現為強制性以及自上而下的流動;“小傳統”是指一定的時代背景下,農民為了改善自身土地權利狀況,增加來自土地的可支配收入,自發的自下而上的意見表達和行為方式而進行的農村土地制度變革,具有誘致性和自下而上的特征[28]。在農村土地制度改革中,“大傳統”常居于主導地位,而“小傳統”則處于從屬地位,但“小傳統”下的農民會為了自身利益和權利一定程度上對“大傳統”產生排斥[29-30];與之相對應,“大傳統”下的國家意志也不會一直高高在上,會因“小傳統”對“大傳統”的倒逼機制而對其有一個漸進性的接納過程;在很大程度上大、小傳統二者是一種雙向互動的關系。大、小傳統都會對農村土地制度改革及變遷產生影響,但由于大、小傳統的關系存在雙向互動性,事實上這恰如自上而下的強制性制度變遷與自下而上的誘致性變遷常相伴而生[31],因此不能籠統地說究竟何者對制度變遷和改革產生了決定性影響以及各自的影響程度,需在具體的情境中從“大傳統”與“小傳統”的互動邏輯出發進行分析。
三、承包責任制的確立:“大傳統”與“小傳統”的互動邏輯
(一)“小傳統”對“大傳統”的排斥
“大躍進”時期建構的“人民公社”體制,造成廣大社員對土地缺乏徹底獨立的剩余索取權,導致“干與不干一個樣,干多干少一個樣”。生產性激勵不足和缺乏有效的監督實施機制進而導致了農民農業生產積極性受挫、農業產量銳減和農民的溫飽問題難以解決,如何保證國家糧食安全和滿足廣大農民的基本生存需求成為當時政府亟待解決的難題。在國家積貧積弱和農民基本生產條件無法得到滿足時,由此誘發了“小傳統”視域下的農民群體自下而上掀起的一場農村土地改革。
在大躍進以及文革之后,為了解決溫飽和生存問題,全國部分地區的農民冒著巨大的風險開展了“分田到組”,甚至“包產到戶”。此次誘致性制度變遷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又有其必然原因。在以政府和國家為依托的“大傳統”的禁錮下,農民缺乏對土地的自主經營和剩余索取權,農地經營的積極性低下,這也構成了對發展農業和提高農民生活水平的阻礙。對于“小傳統”情境下的農民而言,一方面是急于擺脫這種困境的利益訴求,另一方面限于自身力量薄弱,造成“小傳統”向“大傳統”發起挑戰須在較為隱蔽的環境中開展。于是1978年11月24日晚,在安徽鳳陽小崗村,十八位農民在一張“生死合約”上鄭重按下了手印,轟然撬動了一場偉大變革杠桿的支點。這一歷史的“偶然性”既體現了億萬農民對土地最為迫切的訴求,也表現出農民急于沖破長期以來極左路線層層禁錮和束縛的決心與勇氣。可以發現盡管村莊“小傳統”較政治“大傳統”居于弱勢位置,但“小傳統”并未被“大傳統”完全取代。在國家強大政治壓力這一“大傳統”的表征下,“小傳統”情境中的鄉土社會整體上符合“大傳統”的組織和建構模式,但村莊文化和集體決策仍是基于“小傳統”得以實現,通過傳統慣習、村俗民規等進行實踐的“小傳統”,易于利用合理的行為邏輯對“大傳統”進行著一定程度上的排斥。
傳統的約束力既構成了其規范效力,也形塑了其對于外來文化的排他性。“大傳統”借助國家意志和精英實施,具有合法性和強制性,即塑造了文化的整體覆蓋邏輯。但此類文化缺乏受眾的廣泛性和主體主觀行為可行集的延伸性,主要的原因在于其建構處于國家維度,互動具有封閉性,實施依靠地方政府和村集體。但自改革伊始,“大傳統”的落實就面臨區域制度實施的差異、鄉俗民規、村莊自治和地方權威等難題,難以成為規范農民社會行為的內隱規則。相反,村莊小生境中的傳統文化具有地域性、排他性和內部性等特征,這種社會非正式規則建構了主體的行為偏好和主觀意向性,形塑了他們的行為可行集和認知模式。因此,家庭聯產責任承包制的形成的微觀基礎來自村莊“小傳統”對農民行為范式和認知模式的建構性,這種主觀偏好和意向性與可感知的制度環境的互動即構成了制度變遷的微觀基礎(諾思,1994)[32]。“大傳統”由于其內嵌性和排他性而缺乏足夠的受眾,由于其上層建筑的特征易受到實施的地域差異性和路徑復雜性的阻礙,尤其是村莊小生境中“小傳統”的排他性構成了“大傳統”實施績效和建構主體認知規范的最大阻礙,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確立即證實了這一自上而下改革的困難和底端自發實施變革的有效性。
(二)“大傳統”對“小傳統”的漸進式接納
此次改革不僅將土地分由村民“包產”,而且實現了“包干”,即“保證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充分肯定了農民對土地的承包經營權益,也激發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但由上文關于“小傳統”的自發性完成的底層變革尚不足以實現農民土地權利的合法化,必須通過“小傳統”的傳導機制,倒逼以政府法律和權力機構代表的國家意志的“大傳統”以立法或制定政策的形式對科學合理的“小傳統”及其表現形式予以合法化。
發端于安徽鳳陽小崗村的農村土地制度的改革在起初階段中央政府并未積極扶持,對于農民私下自發開展的農村土地制度變革中央政府的態度是在逐漸調整的過程中不斷趨于合理并達到最優。這一變遷的歷程如下:1979年9月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四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加快農業發展若干問題的決定》規定:“除某些副業生產的特殊需要和邊遠山區、交通不便的單家獨戶外,也不要包產到戶”。相比“人民公社”時期,政府對于這次由“小傳統”代言人的普通農戶發起的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的態度已出現了些許松動,在大傳統的政策環境逐漸放寬的情境下,小傳統視域下的農戶以漸進的方式,初步實現了從局部均衡向一般均衡的過渡。這一時期,各地區相繼效仿小崗村農民分田到組、分田到戶的做法,對于實行包產到戶的呼聲越來越高,進而造成作為“大傳統”的國家政策與作為“小傳統”的農民的利益訴求形成了對立。1980年5月31日,鄧小平與中央職能部門有關負責同志進行談話,初步肯定了此次發軔于安徽小崗村的農村土地制度改革并指出,“農村政策放寬以后,一些適宜搞包產到戶的地方搞了包產到戶,效果很好,變化很快。總的說來,現在農村工作中的主要問題還是思想不夠解放。所以,政策放寬以后,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同年9月印發的《各省、市、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座談會紀要》規定:“對于包產到戶要根據市、區的不同情況采取不同的措施。邊緣地區和山區,可以包產到戶,在一個長時期內要保持穩定。其他的地區,己經實行包產到戶的,只要群眾不要求改就應該繼續實行”。至此,由“小傳統”內部自發的包產到戶初步具備了合法性。隨后1982和1983連續兩年的中央一號文件均明確提出“要實行生產責任制,特別是聯產承包制,實行政社分開”。這也宣告了實行20多年的以集體共同勞動、統購統銷和以工計酬為基本特征的人民公社下的土地制度正在被以家庭經營為基礎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所取代。1984年的中央一號文件進一步規定:“我國農村實行的聯產承包責任制延長15 年不變”。此后鑒于農村存在的土地分配嚴格遵照人口以及勞動力的多寡進行均分,承包年限較短,農地調整較為頻繁使得廣大農民在自己的承包地上追加投資的積極性不高等問題,1986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首次確定了“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這一重要的概念,從國家層面將農民的土地承包經營權同用益物權等同,把農地承包經營權上升為法律層面進行有效保護。1993年3月29日,在八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上,家庭承包經營責任制被載入《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以國家根本大法的形式對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予以肯定,即由“小傳統”內部開展的農村土地制度改革得到了“大傳統”的承認和法律化。
K由此可見,“大傳統”對“小傳統”內部自發變革的接納是漸進的,表現為“大傳統”與“小傳統”由互相對立到彼此調適后,在某一層面上相妥協,最終達成一致性。馬賢磊、仇童偉等(2015)的研究表明制度的變遷來自行為主體表達性行為和工具性行為誘致的社會結構的邊際調整和規范調整[33-34]。而在“小傳統”情景中主體依據非正式規范進行的變革實現了表達性行為對目的性行為的取代,進而調整了社會結構的邊際。當然,“大傳統”的調整也受到其內部群體分化、利益訴求差異和維穩目的的制約,一旦社會結構硬化導致階層矛盾激化或“小傳統”構建的情景具有廣泛性,一種馬克思主義的革命的合法化路徑成為可能。但從“大傳統”自身的存續和合法化來說,滿足社會群體的基本訴求和國家公平性形成了現代國家合法性的表征。因此,家庭聯產責任承包制為“大傳統”承認的漸進過程體現了“小傳統”中集體行動的合法性潛力和國家穩定合法性的訴求,實現了“小傳統”對“大傳統”的邊際調整。
(三)“大傳統”與“小傳統”的雙向互動
“大傳統”對“小傳統”的作用:當“大傳統”以其強勢的話語權和執行力向基層“小傳統”的鄉村社會延伸時,如果簡單依賴強大的政治力量而與“小傳統”展開對抗,將可能會造成社會的無序。如果“大傳統”在一定條件下尊重“小傳統”,通過對其進行合理的修正,一方面可以讓基層鄉村社會秩序井然,另一方面也可以讓大傳統獲得廣大村民的認同。小傳統對大傳統的作用:“小傳統”一般不居于主導地位,但也有一套話語表達及執行的體系。當“小傳統”情境下的農民利益受損時,往往會自下而上體現出改變現狀的強烈訴求并付諸行動。但“小傳統”發起的行動可行性不足,須通過倒逼“大傳統”變遷并獲得其支持或合法地位,最終實現農民的基本訴求。由此可見,單向的作用并不足以改變單一傳統的行為邏輯和文化內涵,只有通過“大傳統”與“小傳統”的雙向互動和彼此調和才能實現二者在行動合法性和行為規范維度的嵌合。
置于承包責任制的改革情景中,此次改革的合法化并不是十八戶農民創造了歷史,而是“大傳統”與“小傳統”互動及引致性變遷的客觀發展。這表明“大傳統”是隨實踐發展不斷完善、不斷充實的過程,也是中央與農民在認知和行為層面互動的結果。而“小傳統”情境下農民自發進行的土地制度改革,最終得到“大傳統”以立法的形式予以認可體現了“小傳統”對“大傳統”的作用;而精英團體尊重廣大農民的意愿和首創精神、重視農民對土地的訴求構成了“大傳統”對“小傳統”的作用。但這兩種傳統的單向作用最初并未實現彼此的嵌合,尤其是在文化大革命前期已有部分地區進行了“包干到戶”的嘗試,但“小傳統”情境下的單一變革并未獲得“大傳統”的承認而無疾而終。同樣,“人民公社”的實施依賴于國家強制力的保障,但與農民群體利益背離的生產經營模式造成了“小傳統”對“大傳統”的排斥和抵制,并表現為生產的低效和激勵的失效。由此可見,社會結構或國家意識形態代表的精英文化缺乏非正式制度的廣泛性和包容性,但鄉俗民規等非正式行為范式缺乏正式體制的合法性和強制力,這也構成了承包責任制改革中需求合法性的訴求和互動的基本邏輯。換言之,林南(2005)對社會等級結構中資源和行為取向的研究就曾表明,低層級向高層級發起的目的性行為由于階層主體規模、資源差異的增加而被抑制,此時單向互動缺乏可操作性[35]。但一種基于低層級內部表達性行為和社會等級結構化引致的自下而上的變遷易引發上層群體內部的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最終誘致性變遷與權力下移形成了等級制群體互動的基本模式,這也印證了“大傳統”與“小傳統”雙向互動的基本邏輯。
四、結論
本文從“大傳統”與“小傳統”的概念及其內涵出發,剖析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確立的內在邏輯,研究表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確立印證了“小傳統”對“大傳統”的排斥、“大傳統”對“小傳統”的漸進式接納以及“大傳統”與“小傳統”雙向互動的內生邏輯。可以發現,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所塑造的“大傳統”國家和“小傳統”農民之間是一種雙向互動的關系,基于這一關系范式,“小傳統”代表的農民的權利主體意識和合理的利益訴求日益提高,鄉村社會的發展越發具有活力,作為“大傳統”的國家意志其權威性亦得到了顯著提升。換言之,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從法律上最終予以確立,成為了我國農村社會從傳統走向現代化的轉折點,而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農村社會經濟發展進程中各項制度的改革以及創新無不是從對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這項制度的衍生、改革及完善開始的。中國農村在改革發展的歷史進程中,作為“小傳統”的農民以及鄉土文化并沒有在國家正統和精英文化的“大傳統”介入中隱遁無形,“小傳統”通過一種自下而上的迂回態度,倒逼“大傳統”調整并與“大傳統”融合,實現了傳統再造,而這種再造是一種雙向的互動和選擇。這是因為農村以農民為代表的“小傳統”視野下傳統的力量仍很強大,但隨著經濟走勢變動以及社會發展,廣大農村不斷受到來自“大傳統”視野下國家意志的深遠影響,甚至在一些特定的時期政治會成為農民生活的全部內容。從這個意義上講,大傳統和小傳統在村落中又集中體現為一種微妙而又復雜的關系。當然,與“大傳統”相比,“小傳統”居于亞文化地位,在特定的時代背景下和“大傳統”產生更廣泛、更深入以及更頻繁的碰撞,然而這些碰撞并不局限于自上而下的單向流動,而是多元化和多層次的互動與融合。但“大傳統”與“小傳統”在鄉村社會中的互動無疑使二者均需要對自身做出調適和部分妥協,而這則有利于“大傳統”和“小傳統”的互連、互通與互動。
“大傳統”同“小傳統”在農村社會的雙向互動無疑表現為一種傳統再造的過程,是基于“小傳統”的基礎之上對“大傳統”的邊際調整。這恰如安東尼·吉登斯所言:民族國家的成長史是以社區內部人民不斷從地方性制約中解放出來,直接面對國家的全民性規范、意識形態的影響和制約的過程[36]。這一過程是出于一種現代化的客觀要求,暗含的意義在于“大傳統”必將取代“小傳統”,事實上這種論斷忽略了國家的異質性[37],混淆了多樣化的文化分野體系。本質而言,該過程擴展了“大傳統”和“小傳統”的互動空間,在二者密切而又廣泛的接觸中,方可以產生更多的現實選擇,進而對傳統體系進行更為行之有效的自我調適[38]。自然,這一過程也包含了無意識的傳承以及有意識的再造,并且在再造中增強了“大傳統”與“小傳統”的相互認同,提高了文化體系的多樣性。
參考文獻
[1] 李寧,陳利根,孫佑海.推動農地產權市場化改革需要考慮多重社會轉型[J].江蘇社會科學,2015(1): 69-79.
[2] 韋森.大轉型:中國改革下一步[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2.
[3] 李寧,陳利根,孫佑海.轉型期農地產權變遷的績效與多樣性研究:來自模糊產權下租值耗散的思考[J].江西財經大學學報,2014(6):77-90.
[4] 周其仁.中國農村改革:國家與土地所有權關系的變化(上)——一個經濟制度變遷史的回顧[J].管理世界,1995(3):178-189,219-220.
[5] 王學泰.傳統與小傳統[J].社會科學論壇.2000(8).28-30.
[6] 道格拉斯·C·諾思. 制度、制度變遷與經濟績效[M].上海:三聯書店,2014.
[7] Davis, L., and D. C. North. 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American Economic Growth [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1.
[8] 姚洋.中國農地制度:一個分析框架[J].中國社會科學,2000(2):54-65.
[9] 周其仁.產權與制度變遷(增訂本):中國改革的經驗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10] 林毅夫.制度、技術與中國農業發展[M].上海:三聯書店,2014.
[11] 哈耶克.哈耶克文集[M].北京:首都經濟貿易出版社,2001.
[12] 韋森.文化精神、制度變遷與經濟增長[J].經濟學研究,2004(3):50-55.
[13] 何國平.文化與制度變遷[J].生產力研究,2006(8):41-42.
[14] 任潔.唯物史觀視野中的文化與制度變遷關系論綱[J].東岳論叢,2010(11):21-27.
[15] Redfield Robert. Peasant Society and Culture[M].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56.
[16] 鄭杭生.論社會建設與“軟實力”的培育——一種“大傳統”和“小傳統”的社會學視野[J].社會科學戰線,2008(10):194-201.
[17] 宋雷鳴.論大傳統和小傳統概念的時間意義[J].廣西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 (2):67-73.
[18] 鄭萍.村落視野中的大傳統與小傳統[J].讀書,2005(7):11-19.
[19] 余英時.文史傳統與文化重建[M].上海:三聯書店,2012.
[20] 安東尼·吉登斯.社會學:批判的導論[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
[21] 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
[22] 李亦園.新興宗教與傳統儀式——一個人類學的考察[J].思想戰線,1997(3):41-46.
[23] 莊孔韶.銀翅:中國的地方社會與文化變遷(1920~1990)[M].北京:三聯書店,2000.
[24] 希爾斯.論傳統[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
[25] 王銘銘.超社會體系:文明與中國[M].上海:三聯書店,2015.
[26] 葉舒憲.中國文化的大傳統與小傳統[J].黨建,2010(7):49-51.
[27] 李亦園.人類的視野[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6.
[28] 王巖.聆聽小崗村的故事[N].云南日報,2011-11-18.
[29] 弗蘭克·艾利思.農民經濟學[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30] Hart 0. D. and Moore J.: Property Rights and the Nature of the Firm,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1990,98(6):1119-1158.
[31] Williamson 0.:Transaction-Cost Economics: The Governance of Contractual Relations,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1979(22):233-261.
[32] 諾思.制度、制度變遷與經濟績效[M].上海:三聯書店,1994.
[33] 馬賢磊,仇童偉,錢忠好.農地產權安全性與農地流轉市場的農戶參與——基于江蘇、湖北、廣西、黑龍江四省(區)調查數據的實證分析[J].中國農村經濟,2015(2):22-37
[34] 馬賢磊,仇童偉,錢忠好.土地產權經歷、產權情景對農民產權安全感知的影響于江蘇、湖北、廣西、黑龍[J].公共管理學報,2015(4):111-121.
[35] 林南.社會資本——關于社會結構與行動的理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36] 安東尼·吉登斯.為社會學辯護[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
[37] 高丙中.主文化、亞文化、反文化與中國文化的變遷[J].社會學研究,1997(1):113-117.
[38] 季中揚.鄉村文化與現代性[J].江蘇社會科學,2012(3):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