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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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故鄉這個概念到底有多大。
有時候,覺得出了古北口,到了長城以外,一直到河北省和內蒙古的交匯處,這一片區域都是我的故鄉,這大體上就包括了承德市的灤平縣、隆化縣、豐寧縣,當然更包括我的出生地圍場縣。這一衣帶水的幾個縣域我不斷地穿行了二十多年,每一片區域我都耳熟能詳,便習慣地稱之為“老家”,也就是心里的故鄉。而有時候又覺得故鄉很小,僅僅是那個叫做楊家灣的方圓幾十里官方規定的區域,當地居民習慣地稱之為大烏里蘇的地方。
有了故鄉,才有了根,才有了立命之所,才不覺得自己是在飄著。
故鄉很美。清末著名散文家江朝宗說:“……木蘭者,為我朝列圣巡幸邊塞,率王公秋狝經武之圍也?!L來而萬木搖青,雨過而千峰競秀,野芳馥郁,山鳥依人,麋鹿往來,猿鶴相親,山可采,水可釣,泉甘而石潤,氣濕而土肥,位置天然,殆非人力之所能為,此山川之幽勝也?!薄秶鷪鰪d志》記載:“落葉松萬株成林,望之如一線,游騎蟻行,寸人豆馬,不足擬之。”曾任國務院副總理的田紀云也稱贊這里是“河的源頭,云的故鄉,花的世界,林的海洋,奇珍異獸的天堂?!敝骷以?、峻青、石英、趙大年、葉梅、郭秋良、徐剛等無不留下了激情昂揚贊美有加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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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太美,故鄉也太古老。即使和中華五千年的文明比,它也已經到了中年。有證據證明,圍場地區“自新石器時代開始就有了人類活動。春秋戰國時期屬燕領地,秦朝屬漁陽郡,兩漢三國為鮮卑地,隋唐時期為契丹屬地,宋代屬大定府松山縣,元代為羽林軍屯田地,明代為韃靼人放牧地,清初為蒙古族游牧地?!笨滴醵辏?681年),在此設東西最長150公里,南北最長150公里,周長500余公里,面積約10400平方公里的木蘭圍場?!皟扔懈呱?、曼嶺、河流、草甸、森林、動物繁多,適于習武;于蒙古各部道里適中,且距京師至近,便于綏遠;周圍蒙古各部與清廷關系無隙,利于守衛?!鼻乙幎ā懊晒拧⒚袢宋愕藐@入”,成為皇家狩獵秋狝之地?!氨俳ㄖ?,動物數量不可以億計”。且“三庚無暑,六月生風,地脈宜谷,氣清少病”,年平均氣溫只有18---20攝氏度,天然的避暑圣地。
故鄉有長城。早在1752年,乾隆皇帝來木蘭圍場秋狝,就發現了古長城遺址。他興趣盎然,親筆寫了《古長城說》:“木蘭自東至西延綿數百里中,橫亙若城塹之狀依山連谷,每四五十里輒有斥堠、屯戌舊跡……夫蒙恬起臨洮西及之遼東者,今其城猶存?!边@些修筑于戰國時期的長城,為燕北長城,距今已2000多年了,比戚繼光修筑的明長城早了1600多年。1681年到1820年的139年間,康熙、乾隆、嘉慶三位皇帝共來圍場92次。這期間國家的許多大事件就是在這里和100多公里外的熱河行宮運籌帷幄并決斷的。有人說木蘭圍場和熱河行宮存有半部清史,無數的事實證明,這話一點都不為過。
木蘭就是滿語“哨鹿”的意思,哨鹿即鹿哨,是滿族人用一二尺長的樺樹皮做成牛角狀的哨子,人吹哨子引附近的鹿過來,然后射殺之。木蘭,這詞語看起來是多么美麗,多么女性化,多么溫柔,可千真萬確是個殘酷的陰謀,背后帶有血腥氣,但在那時候也代表了一種游牧民族的生活智慧。圍場,就是圍起來的場所,滿語為“輝罕”,木蘭圍場滿語全稱就是木蘭輝罕,漢語翻譯過來就是“設圍狩獵之地”。在139年里,歷經幾代皇帝的努力,形成方圓達10000多平方公里的陰河系、烏拉岱河系、伊遜河系、伊瑪吐河系、吐里根河系五大河系七十二圍,每圍都有詳細的名稱和記載。我的出生地楊家灣鄉即屬于烏拉岱河系布扈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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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場能成為我的故鄉,得感謝我的爺爺和太爺爺。是太爺爺從關內老家密云領著爺爺來到了木蘭圍場。爺爺在這里娶妻生子,并在一次次返鄉大潮中不為所動,堅定地留在了這里,有了父親,有了我,有了幾輩人撕扯不斷的鄉愁。
爺爺沒有搬回關內老家密云,父親生前也沒有回去,我回去了。我高中畢業后馬不停蹄地回到了爺爺的故鄉密云,圓了親人們的故鄉夢。而美麗的木蘭圍場,卻成了我日夜思念的故鄉。我出生在這里,母親至今還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太爺爺當年離開關內故鄉,是為了能夠活下去,那時候“走口外”和“闖關東”是許多關內人的求生之路。而爺爺沒有搬回關內老家,也是因為在這里能夠活得很好,通過幾十年的努力,爺爺在這里已經有了上萬畝的山場,而且大部分還是原始自然林,莽莽蒼蒼,好大的一片。爺爺要蓋新房子那年,奶奶說自家的林子,挑點大樹好樹放吧。爺爺帶人在林子里轉了兩天,只拉回一些彎彎吧唧不成材的棌樹回來,他舍不得那些好樹。奶奶氣壞了,和爺爺吵,爺爺說那些樹再養幾年,一棵樹上掛一個燒餅,就夠幾輩子人吃。奶奶妥協了。奶奶更知道這些樹這片林子來之不易,為此她還差點丟了性命。那年,爺爺在秋天收了大煙膏子,還沒捂熱,砸門伙的(當地對土匪的稱呼)趁爺爺不在家就來了,找不到煙膏子就打奶奶,用鐵絲鉤子勾奶奶的胳膊,把肉一條一條撕下來,奶奶忍受不了,只好交出煙膏子,土匪竟然知道爺爺收了多少,很清楚很詳細,幾年都是如此。爺爺覺得很奇怪,就仔細打聽,知道了是一個趙姓的鄰居向土匪告的密。怒火中燒的爺爺拿了砍刀就去了那趙姓的鄰居家。那家見爺爺怒氣沖沖地拿刀進來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趕緊跪地磕頭,發誓再也不敢了。臨走,爺爺對趙姓鄰居說,你再去告密,我就去入伙,第一個就砸你們家。自此,趙姓鄰居再也沒敢去告密,爺爺的大煙膏子得以保存,又加上一批牲口,買了這片山場。因了這片萬畝山場,爺爺決定不返回關內故鄉密云了,因為他帶不走這片山場,它太龐大了,別人也已經買不起了。爺爺就像一個財主那樣,懷著虔誠的心,閑時就到他的山場里轉轉,摸摸這棵,又摸摸那棵,樹們長高了,長粗了,該掛燒餅了。可是,一個政令,一夜之間,就讓爺爺一下子找不著北了,所有的個人財產尤其是山場樹木,歸公了!公是什么?公就是國家,就是集體。而且,一分錢的補償都沒有。爺爺一下子又成了窮光蛋!奶奶為此病了一場,好了后,就半瘋半癲愣愣怔怔了。奶奶1990年去世。奶奶是知道我回了爺爺的故鄉密云的,她是多么希望也回爺爺的故鄉看看啊,遺憾的是,奶奶一生一次也沒回來過,一次都沒有。幾年前,我夜里突然夢到了奶奶,她依舊穿著生前的衣服。對我說,知道你們家能洗澡,我來洗洗澡。醒來后我心里很難受,就把夢境跟媳婦說了,媳婦說,等再回去到奶奶墳上燒燒紙吧,順便也給爺爺燒點。奶奶和爺爺是一個墳。父親去世后埋在了爺爺的故鄉,那個不算大,地名叫牛家溝的小山村的后山上,算是永遠回來了吧,而太爺爺和太奶奶的墳還在圍場那個叫曹家北溝的山場里。如果他們地下有知,這片山場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還能安靜地睡著嗎?
這片山林的無償歸公,使富有的爺爺一貧如洗,直至幾年后,爺爺還在還為買這片林子借的債。這份貧窮不僅影響到父親這一代,就是我,在十二歲之前都沒有穿過襪子。爺爺是痛苦的,父親是遺憾的,而今的我是憤憤不平的,憑什么?。课覠o法知道一窮二白了的爺爺那時想沒想過搬回關內老家?但肯定的一點是,想回去也晚了,根本就回不去了。因為那年密云發生了一件大事,密云水庫蓄水了,密云縣劃歸首都北京管轄,不是誰想回來就能回來的了。當然,千里迢迢,關山重重,交通和通訊又不像現在這樣方便,爺爺肯定不知道這些,否則,他就不會把那個寫有河北省密云縣和已去世多年長輩名字,且發黃了的皺皺巴巴的紙條在臨終前交給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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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次從北京密云驅車回故鄉木蘭圍場的路上,我注意到,爺爺步行回關內老家的路是那么的崎嶇和遙遠。為了少走幾十里的路,爺爺要背著他的干糧爬幾座陡峭無比的山。著名作家凸凹有一篇散文叫“人行羊跡”,而爺爺翻越的這幾座山連羊跡也沒有,更沒有人跡。爺爺只是朝著方向走,朝著去往關內的方向走,那是故鄉的方向。自爺爺18歲離開故鄉,在以后的54年中,這樣的行走也只有三次,太遠了。而每次也只是在故鄉,那個叫牛家溝的小村子住上一夜。故鄉的炕還沒有睡熱,故鄉的情還沒有融化,背上家里人連夜做的干糧,第二天一早就啟程往回趕,家里的事情太多了。即便這樣,爺爺的一次故鄉之行也需要二十天左右的時間。爺爺臨終之時,交給父親的那張皺巴巴的發黃的紙條,父親并沒有保存,父親把它牢牢記在心里了。爺爺去世八年后,我憑著父親記憶中的地址和人名,試著寫了一封信,老家的兩位叔叔拿著信上的地址,在1985年的春節前找到了我們在關外木蘭圍場的家,父親和母親熱情地接待了他們。
1985年臘月,我隨兩位叔叔第一次回到爺爺的故鄉。那時,我雖然只有17歲,但在爺爺的故鄉我受到了熱情的接待。每家都請我吃飯,我第一次吃到了那么多非常講究的東西,也由此產生了畢業后回來的想法。爺爺的一位發小,我叫大爺爺的,知道爺爺已去世多年,我是爺爺的大孫子后,攥著我的手老淚橫流,泣不成聲。這位大爺爺說,和我太爺爺、爺爺一起走的,還有一位我叫爺爺的長輩,他們沒有在圍場停留,而是去了更遠的地方——遼寧朝陽,開始還有音信往來,說他們在朝陽的日子過得挺好,成了官宦之家,后來突然就斷了聯系。我多么希望他們的后人能看到這篇文字,回故鄉來看看啊。
給我講這些的大爺爺去世并沒有幾年,他的音容笑貌我至今記憶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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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給我的記憶還與環境和饑餓有關。
因故鄉有“蒙古、民人毋得闌入”的規定,所以人煙稀少,地寬林闊,環境優美宜人。出門口就是草地,草地上面不知名的野花爭妍斗艷,最多的就是一種像向日葵的野黃花,遍地都是。成群的牛羊走過來,那么散漫,那么悠閑。有河就有水,水深的地方可以洗澡,一群孩子光著屁股,在河里嬉笑打罵,鬧翻了天也沒人吆喝,更沒有人笑話。有水就有魚,把這股水疏散到另一個河溝里,歡蹦亂跳的泥鰍、小金漂子撒著歡地往起跳,撿回去,摘凈內臟,曬干,用油一煎,那個香啊。還有樹,都是原始自然林,郁郁蔥蔥,滿山遍野,冬天里光落葉就膝蓋那么深。山上動物也很多,我上山撿柴時親眼見過成群的野雞,幾十只一群,公野雞的翎有一二尺長,五顏六色,真個漂亮。我一次最多還見過三只狍子去水泉喝水,棕黃色的皮跟緞子一樣,閃著亮光,受到驚嚇,跑起來就像離弦的箭,轉眼就沒影了。后來,集體組織了開墾農田的大會戰,一兩年時間,草地就變成了農田。但這種農田不耐旱也不禁澇,產量還不如山地高,包產到戶時誰都不愿意分到這種改造田,長草行,長莊稼就差了。山上的樹現在也換過幾茬了,自然林沒有了,栽上了落葉松和小柏樹,幾年后,這些一人多高的小松樹和小柏樹又都進了大城市,變成了風景樹,然后又栽上了新一茬的樹。河水自然是也沒有了,連吃水都得打十幾米深的深井呢。環境變了,不如記憶里的美好了,但鄉親們的生活卻富裕了,日子變好了,吃喝穿住都很富足。老人們的壽命也延長了許多,很少有低于80歲去世的。有個同學的父親,九十多歲了還能扶犁杖種地,每天喝半斤燒酒,他的遺憾是不能扛麻袋了。九十多歲了還想扛麻袋呢!
閑暇的時候我就想,如果晚出生20年,就不會正在長身體的時候挨餓了,就不會大半夜和年齡大一點的同學竄到學校的菜園子里去偷小蔥,發現那里有人時就偷了一把芹菜回來,洗都不洗,擦吧擦吧就吃,生芹菜不好吃啊,辣齁齁的。后來知道,看菜園子的師傅其實也看見了我們,但他沒有聲張,一是怕嚇著我們,二是想這幾個孩子準是餓瘋了,否則誰偷芹菜生吃呀?
這次回老家,母親還說,那年她和一位表叔去學校給我送糧食,表叔吃了一口學校的玉米面發糕,立馬就吐了出來,說打死都不來這念書,吃的這是什么玩意啊。那幾天恰巧學校的玉米面發霉了,蒸出來的發糕又苦又澀。表叔不知道,就是這又苦又澀發霉的發糕我們一頓只能吃一塊,根本吃不飽,糧票不夠啊。其實,還有一件事母親當著我愛人的面沒好意思說,她那天去學校穿的比較像樣的那條褲子是跟鄰居借的。而我第一次回爺爺的故鄉,密云北部那個小山村的時候,套在棉褲外面的,是母親一條側開口的褲子,女式的。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彈指一揮間,離開故鄉木蘭圍場已經26年了。這26年里,我一直奔波在密云、圍場這兩地之間。爺爺的猶疑,父親母親的期待,我的奔波,演繹著我們祖孫三代的故鄉情結。初構思此文時,我正躺在故鄉的土炕上,土炕溫暖而堅硬。母親屋里屋外忙忙乎乎地給我們準備帶回密云家中的豬肉。這是母親自己喂養的豬,幾乎人吃什么它就吃什么,環保,健康。炕沿外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騰起一片片氤氳來,自由、散漫,一如我此時的心緒。爐膛已成赤紅色,里面的溫度,大概就是故鄉的溫度吧?!
寫作此文時,已在關內密云的家中,窗外已是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