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的悲劇美

孫博

【摘 要】《活著》是一部令人不忍卒讀的作品。自問世以來，無數讀者為之感嘆，也有很多書評家為之寫傳。作品所反映出來的悲劇精神，展現的人性堅韌之美，古老土地的生生不息，均為審美主義者所津津樂道。對此作品，眾人品味咂摸，不同的讀者既有相同的感受，亦讀出了不同的味道。不可否認的是，《活著》的的確確引起了眾多讀者的共鳴。實踐證明，它是一部好作品。

【關鍵詞】悲劇美；堅韌；希望

余華的《活著》讀了不止一遍，每次重溫時，心里總是掙扎。一想起書中的人物一個個的悲慘命運，就如鯁在喉，不是不吐不快，而是心有戚戚焉，總是口腔發干，眼眶濕潤，難受極了。余華殘忍地給我們展示著一系列的悲劇，而這一系列的悲劇竟然都發生在同一個人物身上，我也談一談自己對福貴淺顯的認識。

故事的主人公——福貴。當書中的“我”遇到他時，福貴正在開導一頭老牛，口中變換著不同的名字：家珍，有慶，鳳霞，二喜，苦根，把與這個老人關系密切的人物都交代出來。他們是什么人？與老人什么關系？老人為何以此來開導老牛？老牛為何與老人同名？這就引起讀者的興趣，同時從老人口中得知故事的始末，這時的福貴似乎只是一個故事的講述者，但當悲劇從主人公口中講述出來，不更加的讓人覺得殘忍嗎？而這種殘忍在福貴口中異常平靜地講述，更讓人觸動心靈，他在揭開瘡疤，每講到一個名字便揭開一層。每一個人都是他的摯愛親人，當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福貴干涸的雙眼卻并無眼淚流出，歲月的長河已無數次地沖刷著這個老人的內心，我相信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福貴與家珍相對而坐，鳳霞與二喜忙里忙外，有慶、苦根嬉戲玩耍。回到現實中，老人已無眼淚，眼淚早已哭干，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煎熬的痛。

魯迅說：“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打破給人看。”當親情被撕裂，命運無情冷漠，無法挽回，如此種種，正如黑格爾所言：“純粹的光明就是純粹的黑暗。”①人性的抉擇在痛徹心扉的悲劇中反而更加閃耀，更能引起讀者共鳴，正印證了黑格爾的另一論斷，哀憐是“對受災禍者所持的倫理理由的同情。”②

作者余華這樣解釋“活著”：“活著，在我們中國的語言里充滿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來自于呼吸，也不是來自于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任，去忍受現實給予我們的幸福和苦難、無聊和平庸。”③在余華眼里，既然死不了，那就活著吧，生命的堅韌遠遠大于生命的終結。當頑強的福貴弓著腰站在瑟瑟寒風中，渾濁的雙眼偶爾的轉動，證明他雖老而清醒時，我總是會想到我們的父輩先民。當然們面朝黃土面朝天，日未出而作，日已落未息，牽著毛驢風塵仆仆地勞作一天，年終收成還要靠天吃飯，一年的收入或許還趕不上人家一個月的收入。但他們就是樂此不疲，在充斥現代氣息的時代里，依然固執地踐行祖祖輩輩留下來的傳統。你能說他們可悲嗎？當他們黝黑而長滿褶皺的笑臉綻放時，就是在告訴我們，這也是活著的一種方式。還記得馮驥才的那篇《挑山工》嗎？其中的山民一干就是二十年，一年四季，一天一個來回，不僅僅是泰山，但凡有一些名氣的險峻的高山都不乏背山工的存在。他們的老祖宗背的是一磚一瓦，一木一石，現在的他們開始背一米一面，亦水亦油，從古至今，不乏背山工的存在，大山之于他們，是艱難而博大的人生路，他們的生命就在一步步地挪騰中拉伸了高度。或許他們確實只是普通人，但他們卻在創造歷史。福貴也是凡人，他也在參與歷史，他帶給我們不僅僅是一段段地傷痛，更是傷痛的堅韌。余華自己也說過：“比如福貴這個人物，他只是一個讀過幾年私塾的農民，而且他的一生都是以農民的身份來完成的，讓這樣一個人講出自己，必須用最樸素的語言去寫……”④中國自古就是農耕社會，即使現代文明已經充斥著整個中國社會，仍不乏有一個又一個的福貴在踐行著古老的中國社會勞動人民身上的那種堅韌精神。尼采說：“就算人生是個夢，我們要有滋有味地做這個夢，不要失掉了夢的情致和樂趣；就算人生是場悲劇，我們要有聲有色地演這出悲劇，不要失掉了悲劇的壯麗和快慰”。⑤

余杰在《病入膏肓的中國文學》中這樣評價余華，“設置了一個接一個的偶然事故來闡釋人生的悲劇性，命運無常的嘆息卻無法讓主人公的故事產生真正的悲劇力量。余華并不缺少想象力，他缺少的是關于基本的是非判斷力以及愛與同情。”我并不這樣認為，看似偶然的悲劇有其必然。黑格爾說：“凡是合乎理性的東西都是現實的，凡是現實的都是合乎理性的。”⑥在大自然面前，人像一根稻草，不堪一擊。但福貴是頑強的，它是一根會思想的葦草，消解了一個又一個的苦難。小說結尾也孕育著希望：“我看到廣闊的土地袒露著結實的胸膛，那是召喚的姿態，就像女人召喚著他們的兒女，土地召喚著黑夜來臨。”⑦正是出于對人物的尊重，對生命的尊重，余華懷著悲天憫人的情懷，把對這深沉大地的愛，對于人物的深切同情，放置到復雜的邏輯環境中。黑土地對人的召喚，即是母親對兒女的召喚。這也是活著的真諦吧。一位詩人說：人類無法忍受太多的真實。幸福和苦難相伴相生，小說不過是人為的夸大罷了。但同時也是現實的一種反射。只要在現象的背后，我們能夠抓到本質，在苦難的背后，我們要看到希望。黑夜來臨，萬物依舊不息。大地兒女們依然在堅毅地活著，這就是希望。《活著》中，余華展示的是一種高尚，“對一切事物理解后的超然，對善與惡的一視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世界。”⑧

達爾文曾推想人類審美的快感，“在神經系統構造里，必定還有某種基本的原因存在”，痛苦的根源可能來自于腦部構造，但深層次的原因更多來自心靈的沖擊。這個世界并不缺少愛與同情。悲劇讓人產生憐憫之心，悲劇幻化出感動，悲劇誕生出美。《活著》正是這樣一部作品。

注釋：

①[德]黑格爾：《小邏輯》，賀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出版社，1980年，第92頁。

②[德]黑格爾：《美學》（第三卷下），朱光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年，第288頁。

③《活著》韓文版自序，北京，1996年10月17日

④吳義勤：余華研究資料[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43，48，32，33，119.

⑤《悲劇的誕生》，第4節，周國平譯，三聯書店1986年版

⑥[德]黑格爾：《小邏輯》，賀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出版社，1980年，第36頁。

⑦《余華作品集》，南海出版公司，2004年3月，369頁。

⑧余華，我的“一點點”[J].北京文學，1985，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