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燈

周士龍

過了年三十，轉(zhuǎn)眼就到正月十五了。弟弟從鄉(xiāng)下打來電話，約我回去一起給過世的父親“送些錢”，這讓我想起小時送燈的場景來。

我的老家是松嫩平原南部的一個小村子。小村民風(fēng)淳樸，雖然那時日子很清苦，但每逢節(jié)日，人們都會用一種特別的方式去展示對生活的尊重和熱愛，元宵節(jié)更不例外。

這天早晨，母親老早就起來，把屋里屋外打掃的干干凈凈，還從倉房里拿出玉米面和平時舍不得吃的蕎面、白面，捏成一個個上面中間有深坑的窩窩燈。用玉米面做的叫金燈，用白面做的叫銀燈，用蕎麥面做的叫鐵燈，做成型后上鍋蒸熟，插上用棉絮纏裹的蘆葦做成燈芯，窩窩燈就算做成了，然后放到外面凍起來。父親則忙著給我扎彩燈。而我卻是盼著天快點黑下來，好跟父親去送燈。

傍晚時分，柳樹梢挑起了一輪明月，月光照亮了潔白的雪地，把小村籠罩的朦朦朧朧，母親從外面拿回凍硬的窩窩燈，連同火柴、裝煤油的瓶子，還有貢品、黃紙一起放進兜子里，讓父親背好，又給我點亮扎好的彩燈，送我們出了門。三叔和老叔已在門外等候了，我們一起去送燈。

外面已經(jīng)很熱鬧，村北通向墳地的土路上亮起來，不知村后趟街哪家的善人，在路兩邊每隔幾米遠就事先灑了“燈籠”（用谷糠拌煤油點著的小火堆），人們帶著貢品、炮竹，提著燈籠也都陸陸續(xù)續(xù)出發(fā)了。父輩們一路踏著淺淺深深的雪窩，一邊跟人打著招呼。我和小伙伴們只有驚喜，在雪地里嬉戲打鬧，比誰的燈籠好看，比誰的燈更亮。

到了墳地，在親人墳跟前東南方向，清除雪，露出一小塊空地，擺好貢品和紙錢，爆竹就響了起來，飄逸在空中的火星落在旁邊雪地上，嗞嗞地響，變成了一縷縷煙嵐飄散空中。我好奇地跟在父親身后，把窩窩燈放在已故親人的每個墳頭上，倒上煤油，點著了，墳地里立刻閃爍著幽幽昏黃的光芒。父親就開始念叨：送金燈、送銀燈，有兒孫墳前一片明；送金燈、送鐵燈，祖祖輩輩亮晶晶……

不同于以往祭日那樣肅穆悲切，今天的氣氛里，大家都是高興的，墳地里也沒有了往日的恐怖，而是被一種祥和的燈光籠罩著。燈照亮了雪，雪映紅了燈，家家的燈遙相呼應(yīng)，整個墳場成了燈光閃閃的世界。我們一些小孩子，還別出心裁地將一些窩窩燈繞著整個祖墳塋擺放，瞬間就圍成了燈光閃閃的大花環(huán)，讓祭奠立刻多了一層鮮活生動的寓意。此刻，我覺得這樣的風(fēng)景再美不過了。

這燈光隨著后來的人群，范圍不斷擴大，有的人家還把面窩窩燈放到離墳地較遠處，說是為了給沒有兒孫的死去人引路。先來的，看著燈光越來弱，燒掉了紙錢和貢品，大人排在前面，小孩排在后面，按照順序一起下跪磕頭。我和父親、三叔、老叔也跪在祖墳前，作揖磕頭，三扣首。年長的老人是不下跪的，襯著機會到這家墳看看，到那家墳看看，彼此噓寒問暖，談?wù)撝鴫灷锼廊サ娜嘶钪鴷r候的光景，還有春天買種種地的打算。先來的回去了。落后的人家也到了，也開始“送燈”，也放起了炮竹和煙花，都做著幾乎相同的程序。

我和父親回到家時，母親已經(jīng)用一撮子谷糠拌了煤油，在房前屋后灑了“燈”點著了，倉房前、井臺前、雞窩前，大門旁都閃爍著微微的小火光，我們小心翼翼的地守護著，像守護著燃燒日子的火種，直到火滅后才悒悒地散去。

現(xiàn)在，這樣的場景再也看不到了，隨著時代和社會的不斷進步和思想觀念的轉(zhuǎn)變，人們都講信科學(xué)樹新風(fēng)，祭祀也倡導(dǎo)健康、節(jié)儉、文明的方式，送燈的習(xí)俗在老家漸漸地沉淀到歷史的河流中去了。

在城里生活這么多年，每逢正月十五看慣了煙花漫天，卻始終懷念兒時那送燈的情景，因為那其中的家族團聚、緬懷先輩、燈火流傳的歡樂場景，至今還是讓我難忘的，也給我留下了深深的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