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次·燒死

秦明

那一股股濃煙，從夏曉曦的窗戶里卷出的時候，鄰居就撥打了119。僅僅是幾分鐘的出警時間，濃煙就變成了烈焰，舔食著夏曉曦的窗框，把夜幕中的樓房映得雪亮。

消防隊用高壓水槍沖了整整二十分鐘，大火才被徹底熄滅，消防隊員戴著氧氣面罩，從窗戶翻進了室內。納入他眼簾的，是一具燒焦了的尸體。

現場的派出所工作人員聯絡了刑警隊，法醫和技術人員們迅速封閉了現場。

現場很奇怪，一個液化氣瓶異常地出現在了夏曉曦的房間。按理說，這個應該在廚房里出現的東西，并不會進到房間里。最合理的解釋是，夏曉曦選擇點燃液化氣自殺。

動機上也可以解釋清楚。今天下午，夏曉曦和她那個已經有了家室的男友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晚上事情就發生了。

夏曉曦的父母好像并沒有覺得存在什么疑點，他們在嚎啕大哭中，斥責著女兒的沖動，以及連給自己留個全尸都不愿意。

在法醫的堅持下，尸體還是被拖到了殯儀館，接受解剖。法醫最先切開了死者的頸部，打開了已經燒黑的氣管。就靠這個簡單的動作，法醫很快確定了案件性質，這是一起命案！

夏曉曦的氣管內側非常干凈，沒有附著煙灰碳末，也沒有任何熱作用的反應。也就是說，在大火起來的時候，夏曉曦已經沒有了呼吸，所以才沒有把熱空氣吸進氣管，造成一系列的生活反應。

“既然明確了是死后焚尸，那么，我們就要尋找到導致死者死亡的原因。”老法醫說。

小法醫點點頭，按照解剖順序，首先打開了死者的頭皮。

頭皮已經因為熱作用脫水成很薄的一層，手術刀切開時，發現頭皮下似乎有一塊和其他位置皮膚顏色不一樣的區域。很快，小法醫鋸開了死者的顱骨，發現了一大塊已經丟失了水分的凝血塊。

“這應該是顱骨的熱血腫吧？”小法醫說。

老法醫搖搖頭，說：“熱血腫不會伴有生活反應，頭皮對應處不會有損傷。熱血腫的范圍很大，新月形，邊緣銳利，經常是磚紅色。血腫內也會有氣泡。但是這塊血腫，范圍小，對應頭皮有損傷，紡錘形，暗紅色，血腫致密無氣泡，與硬腦膜緊緊粘連。這是一塊典型的外傷性硬腦膜外血腫。也就是說，基本可以肯定，死者夏曉曦的死因是被人用鈍器打擊頭部，導致顱腦損傷而死亡的。”

根據法醫的推斷，案件很快偵破，原來是夏曉曦的男友為了擺脫夏曉曦的糾纏，趁夜色潛入夏曉曦家中，將其打死，然后搬來液化氣瓶，焚燒了尸體和現場。

死亡剖析

燒死和之前說過的中暑死同被歸為“高溫死”一類。而“高溫死”是“外傷”“窒息”“疾病及衰老”“中毒”“電擊”“高低溫”六大類死亡原因中很重要的一塊分支。燒死是指以火焰、高溫固體、強熱輻射、電火花等熱源所致的損傷導致死亡的一種死亡分類。

燒傷和燒死與中暑死的不同點，最明顯的就表現為軟組織的毀壞。

燒傷中，除了一度燒傷只是皮膚紅斑以外，二度燒傷還會產生表皮細胞的壞死，細動脈和毛細血管擴張，通透性增高，大量血漿成分外滲，使表皮與真皮分離而形成水泡。而三度燒傷，是指組織壞死。四度燒傷，則是指組織碳化。

醫院經常會用幾度燒傷來形容燒傷的程度，用燒傷面積是體表面積的百分之多少，來形容燒傷的范圍。很多同學對這些數字并沒有概念。我舉個簡單的方法，人的一個巴掌的面積，就是人體表的1%。

燒傷達到一定的程度或者范圍，就會導致機體的死亡。但是火場中死亡的人，并非都是因為火焰的直接作用而導致死亡的。火場中的尸體，死亡原因是非常復雜的。

① 窒息或中毒。在火場中，會產生大量的高溫氣體，這些氣體使得受害者不能呼吸，并迅速窒息死亡。另外，火場中可能會產生一氧化碳或其他有毒氣體（化工產品燃燒后的產物），這些氣體可能會導致機體的內窒息，或者中毒。

② 燒傷致死。受害者體表被廣泛燒傷后，劇烈疼痛或失血失液導致神經源性休克或者創傷性休克，從而死亡。機體內紅細胞被破壞后，釋放出大量的鉀，機體也會因為高鉀血癥導致心跳驟停而死亡。即便是當時被救，體表大面積創傷的受害者，也會因為并發癥或者繼發感染而危及生命。

③ 其他。在火場中，還會經常發生現場物品倒塌、高墜等原因引起的機械性窒息死亡，或者因為過度驚嚇導致原有疾病急性發作而猝死的情況。

面對火場中的尸體，法醫最先要解決的，是死亡方式的問題。也就是說，要最先分辨死者是生前燒死，還是死后焚尸。

早在三國時期，我們就掌握了分辨生前燒死還是死后焚尸的辦法。那就是著名的“張舉燒豬”的故事。

現代的法醫，也仍然沿用這種辦法，會觀察火場尸體的氣管內側，看有沒有附著煙灰碳末，有沒有熱呼吸道綜合癥（呼吸道存在燒傷改變，比如喉頭水腫，粘膜充血、出血、壞死、水泡，產生白喉樣假膜，容易剝離等等），從而判斷在起火時，死者還有沒有呼吸。

除了觀察呼吸道，為了穩妥起見，法醫還會觀察死者未燒毀的皮膚是否存在燒傷的生活反應，是否存在休克肺的表現，血液中碳氧血紅蛋白的濃度高不高等等。

如果死者不存在上述改變，法醫就要進一步去研究死者究竟是怎么死的，也就是去尋找其他可以解釋死者死亡的原因，是外傷、機械系窒息，還是中毒？在尋找到死因后，再分析該種死因能不能用火場中的情況去解釋。如果不能解釋，那么這可能就是一起命案。

當然，我總是說，死亡方式的確定，不能僅僅依靠法醫。畢竟火場中的尸體，通常損壞比較嚴重，這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法醫的判斷。對于火場中尸體的死亡方式的確定，還要結合現場勘查和進一步調查。

另外，很多火場中的尸體，還存在著個體識別的問題。

比如在大型火場中多人死亡，而且因為受害者生前躲避大火，尸體可能都會在一個角落堆積，加之衣物燒毀、面容燒毀，個體識別會成為法醫的另一項重要的任務。不過在DNA技術日益完善的今天，這個問題已經很好地得到解決了。

但是在野外火災現場，一個不知道身份的人員死亡，要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到這個人的身份，那依舊不是易事。這就需要法醫運用起自己的壓箱底的技術，推斷死者的性別、年齡、身高甚至體重，從而縮小排查范圍，盡快發現死者的身份。在這種情況下，發現死者隨身攜帶的金屬件，甚至衣物的殘片，有的時候都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