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衣教狂徒

簡媜

女性對衣服的狂熱近乎宗教——拜衣教，教徒有著或輕或重的“裸身妄想癥”，此癥患者總覺得自己沒穿衣服。所以，夜市、小鋪、賣場、百貨公司、精品旗艦店之衣衫、裙褲、背心、外套、圍巾，猶如護身天使，穿上它們才能獲救，才覺得自己可以見人。

逢店鋪周年慶打折，女性必徹夜排隊，唯恐自己落敗，發狂似的見衣即搶，刷爆信用卡亦不足惜。

一年四季輪流當令，本地、異國裁制不同，內外有別、場合各異、身材變化、年齡增長，一具小小的錘形、桶形或甕形的身軀，竟需囤積上千件衣服。

存放衣物的箱、屜、櫥、柜據地為霸，家中其他空間可以小，衣櫥必須大。付房貸付得氣喘如牛，養衣櫥竟養得不亦樂乎。

若把所有衣服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撒于床上，必是一座衣冠冢。這時，宜自問：“我這具即將步向老途的臭皮囊，穿得了這么多衣服嗎？”此時，必然有悔意，逛街買衣的時間若用于研讀，或可修得一個博士學位附帶兩個學士學位；所揮霍的資財，足以環游世界88個月或買下一塊山坡。

衣服形似另一具身體，女人對衣服藏著盲目的愛戀。每一件衣服被挑中的當刻，迫不及待地試穿、殺價、購買、洗濯或整燙（猴急得連洗都不洗）、穿上，與肉身密合一日，滿足一次情欲。

正當愛欲充沛時，這衣服是最愛的一件，衣櫥里的其他衣服都可以丟棄。待情欲退潮，晚上回家脫下，丟入待洗的衣籃，跟昨天前天的臟衣毫無不同，它只是衣柜里的千分之一而已。

次日，女人狩獵的天性又發作了，櫥窗里的新衣吸引目光，再次艷遇，煽情興欲，故事重演，衣櫥又多了一個過氣情人。看著自己締造的衣冠小丘，大部分衣服已數年未穿，常穿的只有幾件。哪些是“后宮佳麗三千人”，乃欲望陳跡，哪些是舒適的家常伙伴，自己最明白。

但是，女人不舍得丟棄衣服。因為，即使是20年前的華服，如今已失去實穿之用，看著它，至少看得見自己曾經裊娜的體態、青春的火焰，若丟了，仿佛一生叱咤情場，到頭來抓不到一只臂膀、靠不了半個胸膛，那挫敗的感覺使人不如飲鴆。

然而，每一件衣服也可能如鱗片，在神秘的暗夜自行組合成一尾巨蟒，反過來嚙咬不肯放手的女人。專屬女人的一座座衣丘，理應自己親手整理。管控欲望，練習割舍、放手，想象另一具青春之軀穿上它的情景，從贈予之中得到安息。

若不肯如此，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人撐開黑色大塑膠袋，打開你的衣櫥，把衣服一股腦兒全部塞入，將鼓脹的十幾只大袋子丟入舊衣回收箱，或請葬儀社燒給你。這人還會站在衣櫥前嘖嘖稱奇，肆無忌憚地給你一句評語：“你有毛病啊？這么多衣服，累死我啦！”

這個人永遠都不可能明白，你一生確實活在情感極度匱乏轉而養衣作樂的看守所里。 （趙小樂摘自《臺港文學選刊》，喻 梁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