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口熱乎的

陳曉卿

我的朋友老六是個話癆。每次老男人們喝酒，他講的話都在1.5萬字以上，這也是他編輯《讀庫》的入門級投稿標準。

前一陣兒，一位朋友邀請老男人們去喝酒，飯店很大，十幾個包間，主人還專門挑了一間最大的，以示我們是座上賓。一張能坐16個人的大桌子，坐了不到10個人，轉盤桌中間還擺了一座鮮花垛，相當莊重。那天的飯菜都很地道可口，服務也溫馨有加，可老六就是打不起精神，話少得可憐，酒也喝得彬彬有禮，總之和平時判若兩人。

回去的路上，我試探地問：“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沒有啊！”老六一臉無辜。我接著問他，為什么飯桌上如此沉默寡言，他把招牌眉毛擰了半天，回答說：“像今天這樣的場合，對我來說，顯然太不適應了，咱們窮哥兒幾個一落座，你立刻被掩映在鮮花叢中，不知道為什么，我特沖動地想跟你說客氣話。哦，天哪……”

按照大眾傳播學的說法，兩個人面對面的正常交流，應該在150厘米以內，這種距離被確認為是安全的，大于這個距離被稱作社交距離，它的私密性就大大減少了。所以，在電視里經常看到那些貌似掏心窩子的訪談，主持人和被采訪者相聚一丈多遠，我說這根本不是交流，更像是審問。吃飯也是這樣。如果哥兒幾個鬧酒的聚會都弄成國慶招待會那樣子，兩個人想說點什么，恨不能靠手機短信完成，這就扯了。所以，那天臨別的時候，老六異常鄭重地說：“咱們哪，趕明兒還是吃點熱乎的吧。”老六說的“熱乎”，是指那種親密無間的人挨人，類似家庭聚會的熱絡。

在日常生活里，桌距，或者說桌子的直徑甚至可以改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桌距的長短和人之間的親近程度是成反比的。

（余 娟摘自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至味在人間》一書，辛 剛圖）